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认错同门爱对郎 > 34.和好也要收钱
    许宁搭在桌沿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叶舒,嘴边那点笑渐渐收了,方才还接得飞快的话,一句也没跟上来。

    叶舒也卡住了。

    她原想把“嫌弃”二字推回去,用力过猛,连自己为什么去找他都推到了桌上。如今两人对着这句话坐着,旁边还有个等着算钱的第三人。

    第三人把瓜子壳拢到一边,腾出了听下文的地方。

    叶舒看了一眼许宁的左肩,她在房里准备的三种解释也还在,挤挤挨挨,谁都不肯先出来,最终憋出了一句更离谱的解释出来:“我喝多了。”

    许宁怔了怔:“去找我那时候?”

    “嗯,脑子有些晕。”叶舒把捏皱的衣角放开,“那一拳,对不住。”

    许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肩,再抬眼时,终于呼出一口气。

    “你早说啊。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值得叶姑娘打完以后,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叶舒等了等。

    “你信了?”

    “信啊。”许宁摸了摸左肩。

    这便完了?

    她在房里来来回回折腾那么久,想过敲门,想过递纸条,甚至琢磨过明早先从哪句话说起。那几篇解释若真写下来,装订一下,都够给师妹师弟们另开一门课了。

    原来只用四个字。

    叶舒忽然很想回去,把方才在屋里团团转的自己按到凳子上。

    许宁已经把那只手收回来,朝她偏了偏头:“如今还晕么?”

    “不晕了。”

    “那就好。”许宁将茶盏往外挪了挪,给她腾出放手的地方,“我方才还在想,要不要请人去给你端碗醒酒汤。”

    话说清了,叶舒终于敢多看他两眼。看完又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多少还欠了些下文。

    酒早就醒了。她清醒着,也还是想亲。

    许宁察觉她在看,眉梢一扬,熟悉得让她赶紧去看桌上的瓜子。

    妇人把最后一粒瓜子送入口中,拍了拍手。

    “行了,酒后动手,醒了认错,男方也肯体谅。二位这不就和好了么?我给你们算个和好价。”

    许宁立刻抬头:“那三千两还没说清呢。”

    对,还有三千两。

    叶舒险些把那位有钱的娘忘在城东,赶紧接道:“他拿的钱还没还。”

    “嗐,银子总能慢慢说。你看,你们如今已经能好好谈钱了。”

    妇人解下腰间算盘,拨得珠子噼啪乱响。叶舒原先攥在掌心里的衣料才放下,又想攥点什么。

    “上等烦恼三两,肯听解释六百文,桌椅两百,陪询瓜子一百。舒宁成双四百,当场和好五百,三声要紧锣八百。承惠,五两六钱。”

    许宁看向铜锣:“你只敲了两声。”

    妇人抄起锣槌。

    “当!”

    铜锣离得近,叶舒耳中嗡了一下。妇人将槌子放回原处,十分周到:“这下齐了。”

    许宁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亏我方才还替你算错账着急。”

    叶舒将算盘转过来,拨了几下:“名字是我们自己的,和好也是我们自己说的。这九百文,你做什么了?”

    “我听着呢!”

    妇人指指两人,又指指自己那张凳子。

    “我若不坐在这儿,姑娘肯开口么?公子肯听么?两位来时一前一后,如今一句接着一句,连价钱都晓得合起来还了。”

    叶舒与许宁对视了一眼。

    妇人一把扶住算盘:“瞧,又商量上了。多好的气氛啊。”

    叶舒低头看那四个字。

    舒宁成双。

    她只借了许宁一个字,他也只借了她一个字,写到别人账上,居然就值四百文。早知道名字挨在一起也算,她何苦先前折腾那么多教材。

    “成双这句可以不要。”她说。

    许宁转头看她。

    叶舒补道:“四百文。”

    “吉利话已经说出去了呀。”妇人提笔开单,“我要替二位收回去,多不吉利。这样吧,再白送一句百年好合,分文不取。”

    许宁抢在她继续开口前抬了左手:“够了。再说下去,她娘那三千两恐怕也撑不住。”

    “令堂若愿意来,我这儿还办合家团圆。姑娘、公子、令堂,三位的烦恼可以一桌说。”

    叶舒脑中刚被扶回家的那位娘,又有了被人请出来花钱的危险。

    “她忙。”叶舒道。

    “忙着追债。”许宁补上。

    妇人终于没再替他们添家人。她撕下账单,在末尾盖了一枚小印,纸角刚被推过来,叶舒的指尖便压了上去。

    印色灰中泛红,下边一笔拖出细钩,与杯架边缘的擦痕相近。她将纸略移向灯,细钩尾端还有一道极窄的岔口。

    白日新杯折向回收坛时,也露过这个岔口。

    叶舒从袖中取出碎银,放在账单旁:“写上钱收齐了。往后有事,我还得拿着它来找你。”

    妇人接钱很快,收讫两字写得更快。

    许宁没有再拦。他用指尖压住账单的另一角,等墨迹干了,才把纸递到叶舒手里。

    两人的假名挤在上头,连墨都快碰到一起。叶舒将那一行折在里面,灰红印单独露出,收好了。

    妇人把银子落进匣内,语气越发亲热。

    “回去好好相处吧。姑娘少喝两口,公子少跑两步。下回令堂再给银子,你们先商量商量再拿。”

    她起身去掀帘子,叶舒却还坐着。

    “我娘今日给三千两,明日兴许还能给五千两。你收了五两六钱,就叫我们回去等着再吵啊?”

    许宁也将掀起一半的衣摆放下。

    “何况我如今一看见她,就想起欠她娘的钱。姑娘来找我一趟,我还得先想想,她是来看人的,还是来收账的。”

    叶舒听得险些点头。

    这回接得很好。她只把那位娘往前一推,许宁便能自己欠上新的债。

    妇人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二位想忘到什么地步?”

    叶舒道:“往后提起这些事,心里别这么堵。你这里原先卖的酒,能办到么?”

    “能啊。该记的照样记,吃饭、睡觉、做买卖,都不耽误。眼前人再说什么扎心的话,你听听也就过去了。”

    许宁问:“那三千两还记得?”

    “记得。”

    “该还也得还?”

    妇人很为难地看着他:“公子,欠条又没喝酒。”

    叶舒垂下眼,免得再盯着许宁看。

    她知道方成记得欠薪,也记得给妻子煎药。妇人嘴里这些好处,偏偏全挑了最不容易看出问题的地方说。

    她将手搭到桌边,轻轻敲了一下:“酒都封了,今夜还能买吗?”

    妇人瞥了一眼帘外。

    前头有人问下一位客人几个人来,答话的嗓门很大,说一共六个,五个都要忘同一个。

    她啧了一声,伸手拉开最下层抽屉。

    “忘忧酒停了。二位若真想解愁,眼下还有一样东西……不叫酒。”

    抽屉里露出叠好的油纸。妇人从中抽了一张,摊到桌上,是份宵夜单。

    红糖圆子、芝麻糊、安睡汤。

    最后三个字旁边,盖着一枚小葫芦印。

    “北巷那边,买一对纪念杯,送两盏安睡汤。杯子是忘忧城特产,汤是店家心意。”

    许宁看了半晌:“只买杯子,不领这份心意,能便宜多少?”

    “一文也不能少。”

    “杯子不要呢?”

    “那当然不送汤。”

    叶舒点点头。店家的心意倒很知道该跟着什么走。

    “这汤与酒有什么分别?”

    妇人将单子往她手边一送,压低声音:“名字啊。官差在外头守着,哪能还挂原来的牌子?二位拿这张单去,买的是杯,端来的是汤,问起来都说得清。”

    许宁把单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名字换得这样勤,喝完可还认得买主?”

    “杯底有号呀,谁领的归谁。那家做了好些年,杯号都记着。喝完

    照旧带杯,后头有人来收。”

    她从袖里抽出笔,在单角写下“舒宁双份”,又画了一道短横。

    “北巷尽头,挂青葫芦灯的那家。走前堂,把单给掌柜看。两位只管说是来买特产的,旁的到了再问。”

    叶舒接过纸,没再多问。临出门时,妇人还追上来,将空瓜子碟朝他们一晃。

    “下回来早些,我炒的五香瓜子,凉了也好吃。”

    许宁替叶舒挑起门帘:“多谢。下回若只嗑瓜子,不讲烦恼,还能进门么?”

    妇人笑道:“当然能。单嗑瓜子也有单嗑的价钱。”

    叶舒从帘下过去,听见许宁在她身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回头告诉他:“里面好些空壳,下回不如买街口的。”

    许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下回你挑。”

    他跟上来,衣袖擦过她的手背。叶舒原还预备着,他若要多说几句挨打的事,她便听着;他若问得更细,她也总得答。一路听到的却只有这句下回你挑。

    她攥着那张宵夜单,慢慢松开了些。

    出了白灯照着的门口,她才在背街拢起一道隔声灵息,将宵夜单的方位传给周差役,请她留意北巷暗售,先派人守住外路。

    李若真的消息很快也到了。

    “车动了。北巷,葫芦灯下。两车都在。”

    叶舒抬起头,北巷尽头果然挂着一点青光。

    两个人从岔街走过去,鞋底蹭过积了薄水的石缝。许宁走在她左边,扇子收着,时不时看一眼她手里的纸。

    叶舒将单子递过去,纸边碰到他的指节。这回她接着走,没把手猛地抽开。

    “方才谢谢你。”她说。

    许宁垂眼读着“舒宁双份”,问她谢哪一件。

    叶舒想了想:“我娘添到五千两的时候,你接得很快。”

    “好说。令堂这样慷慨,我在她家多住几日,连下半辈子的债都能欠出来。”

    巷口的青灯被风吹得转了个圈。

    李若真站在灯下,剑抱在怀里,对面一个提竹箱的伙计正往他手中塞纸。

    “客官,舍不得才抱这么紧。我们也解人器失和,剑穗送了人家不领情,这种事见得多啦。”

    李若真将纸推回去。

    “剑穗用来辨风,也能看出手腕收势。这一条乌金线打了十二道结,过水不散,出锋时不缠护手。若系到人手上,拔剑还得先找人,岂不耽误?”

    伙计张了张嘴。

    李若真看向他竹箱边垂着的一串花穗,话忽然更多了。

    “你这条也不适合系剑。结打得太大,甩起来会撞鞘口。丝线倒还结实,可以捆箱子。”

    伙计把花穗塞了回去。

    许宁在叶舒身侧低声道:“他再劝两句,这家的生意便要改成卖绳了。”

    叶舒已经看见竹箱上的小葫芦印。伙计嘀咕着“各有各的痴”,提箱进了铺门,李若真这才朝后院一指。

    “车从旧门来,进了那扇门。我留了剑印。”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过了一遍,又落到许宁左手的宵夜单上:“你们也买了?”

    “还没买。”叶舒把单子收回,“我和他进前堂,你看着后门。”

    李若真点头,绕过铺旁的窄巷。

    铺子门边还剩三个同样大小的酒坛,坛颈各拴着一张“空坛”签。一个伙计卷起袖子,先提了两个送进后院。回来搬最后那个时,他一把没拎动,憋着气再试,脸都涨红了。

    “来个人搭手!这只又搬不动!”

    方才提竹箱的伙计闻声出来,连忙朝他摆手,两人换了扁担,一前一后抬走了。

    叶舒袖中的小瓶微微一热。

    白日留在瓶里的那道折口,正向坛子离去的方向牵动。

    许宁望着那张晃来晃去的“空坛”签,凑近她耳边:“叶姑娘,待会儿买杯时,先问问提不提得动。我只剩一只手,可搬不了这个。”

    叶舒把宵夜单展开,走进前堂。

    “掌柜,买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