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看过宵夜单,从柜下取出一对绿釉杯,连木盖装在盒里。
“买杯送汤,二位坐,马上就好。”
许宁左手试了试,手指挤不进杯耳。叶舒将自己那只递过去,宽些,底下还留着托手的地方。
他换过来,却没让她把另一只收进盒里。
“有毛刺。掌柜,这只换掉。”
“轻轻捏着便是,姑娘的手又不大。”
“手不大,也不该拿来给你磨杯子。”
许宁将杯子放回柜台,等掌柜另取了一只,才与自己的并排放好。叶舒伸手盖盒,他替她压住翘起的衬布,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她没缩手,顺势把盒子推到一旁。
“这对留着。先说汤。”
珠帘后,方才那只重坛落了地,闷响震得柜上的小木牌歪了歪。牌上写着“买杯赠饮”,下头垫的旧牌露出一角,恰好是个“酒”字。
掌柜顺手把上面那块扶正。
许宁跟着看了一眼:“压牢些。官差若进门,你这汤可别又变回酒了。”
叶舒将宵夜单往前送了送:“介绍我们来的那位说过,不用问名字,东西还是一样的。”
“是,是,一个意思。”掌柜忙笑,“两位既知道,咱们也省些口舌。”
伙计端来托盘。两盏浅黄的汤,另用带号青瓷杯盛着,杯耳各挂一张纸签。酒气随盖子一掀便散开,连装汤的架势都懒得另学。伙计将盖子虚搭回杯口,退到一旁。
掌柜拿起笔:“二位留个名。”
叶舒接过笔,写下“叶宁”,又问许宁:“你的也一起?”
他把纸签往她那边推:“有劳。”
许宁探头瞧着两个名字,倒很满意:“这回总算像一家……”
叶舒的笔尖停住。
“一家私塾出来的。”他把后半句接上,“劳烦叶姑娘,连我的字也教好了。”
她将笔搁回去,把两张签分开。耳边的笑声近得很,纸上刚干的墨仿佛又有些黏,分了两次才分清。
掌柜伸手要系签,叶舒按住了上头的空格。
“归时还没写。”
“两个时辰。姑娘喝完,把杯带着,到时有人去收。”
“收杯,还是还愁?”
掌柜抬起头。
叶舒指着那一栏,语气并不凶:“我听说,原先只替人收着眼前最难受的那点忧愁,时辰到了便还回来。你这里卖的,还是这个么?”
“自然。该记的全记得,吃饭睡觉、过日子做买卖,什么也不耽误。”
他答得熟练,笔已经蘸好了墨。
许宁将墨碟挪远半寸。
“掌柜,她问你还不还。”
“还!哪有借了不还的道理?”掌柜在归时栏填了字,“二位且放宽心。许多客人喝前一肚子气,喝后你踩他一脚,他都不骂人。”
许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往凳下收了收。
“这也是你们挨个试出来的?”
“举个例,举个例!”
掌柜赶紧把墨碟挪回来,抬眼瞧见叶舒,忽然又有了话。
“姑娘这气度就极好。您这样坐着,谁能看出半点烦恼?简直比我们店里喝过三年的老客还见效。”
“我还没喝。”
“所以说天生合适!您若肯在窗边坐一坐,我连招牌都省了。”
叶舒看看自己的汤,杯口还冒着热气。
许宁把凳子往里挪,给她让出背着窗的位置。
“算了。她来一趟,先替我写字,又替你卖汤,忙完还得自己付钱。你这招牌未免太好使。”
叶舒依言坐过去,将两盏汤都留在掌柜面前。
“先别夸我。你说到了时辰会还,那你们怎么知道还到了?”
掌柜朝珠帘一指:“杯子一回来,号对上,便在册里销了。谁喝的,谁还的,一笔一笔都清楚。”
“人来过就行?”
“有伙计专门收。”
叶舒没有再问。
方成还记得妻子是谁,记得药怎么煎。他失去的心疼和欢喜,杯签上一个字也不记。照掌柜这套办法,伙计只需把杯拿回来,便能替方成填上一个好了。
珠帘一响,一名伙计抱着竹箱出来,箱里瓷杯碰得叮当响。
“车上卸的旧杯都理齐了,洗杯架放不下,先搁哪儿?”
“侧架。”掌柜转头吩咐,“签先别拆,我再对一遍数。”
伙计将箱子抱进珠帘。盖子掀开,最上面几只杯的纸签翻出来,归时早已过了,背面盖着灰红的小印。
叶舒袖中的折口瓶微微发热。
她站起身。
“正好,让我们看看。喝完了总要还杯,我也先认认地方。”
掌柜拦在柜角:“这有什么好看?两位喝自己的便是。”
许宁已经拿起那张写着自己假名的纸签,细看一遍,又放回杯旁。
“你方才说一笔一笔都清楚,怎么到了我们这两笔,偏不许看了?”
“怕后头脏,污了姑娘的衣裳。”
叶舒提起一寸衣摆:“这就污不着了。”
掌柜看看她,又看看许宁。许宁左手撑着桌沿起身,还客气地朝他让了一下。
“请吧。你放心,她记性好,看过一回,往后连我也省得再问。”
掌柜终于掀起珠帘。
帘后挨着一间敞门小屋,一侧洗杯,一侧收杯。两处各摆着木架,中间放着浅铜盘。车上卸下的旧杯都已销过账,正在拆箱归架。回收册摊在靠墙的小案上,掌柜过去翻了两页,用算盘压住。
“看清了?收齐一批,销一批,洗净以后再领用。”掌柜随手拈起一只,“号在这儿,签在这儿,错不了。”
他将杯递来,叶舒接住,指腹沿杯足一过。
原主的印还在,杯中已经空了。封住归路的灰红术痕却紧紧贴着杯底,没有解开。
这人的情绪没还。
金线沿架脚扫过,箱中其余旧杯也已转空,杯足还留着相同的封痕。
她将杯翻过来,借看编号,金线顺着灰红旧痕探出,落向铜盘底下。那只重坛就架在盘后,口沿与底座各箍一圈黑铁,两头用铁条连在一起。
方才难抬的分量,原来全在这副架子上。
掌柜伸手来接:“瞧过就放下吧。”
许宁先指住杯沿一圈褐色水痕。
“你给她看的,这是洗过了的?”
“待洗,待洗!”
“那劳烦给我看个洗过的。进嘴的东西,我总要问清楚。你别嫌烦,我这嘴还得留着跟叶姑娘说话。”
掌柜只得转身取杯。
叶舒掌中的金线已经探进坛内。几缕散开的灰红残息擦着内壁,一头连杯,一头向外折去,坛腹却空得能听见风。她将线送至坛底。牵引从那里断开,留下总坊方向的残痕。
杯里的七情经过此坛,又被送走了。
掌柜抱了一摞干净杯回来,还没开口,许宁已接过最上面那只,对灯照了一照。
“这个倒干净。”
掌柜刚松口气,他又把杯子朝叶舒递来。
“叶姑娘,你瞧瞧,我一个人看着不作数。”
叶舒将手中旧杯放回原处,接住他递来的新
杯。许宁指尖在杯底轻轻托了一下,正挡住她收回的金线。
她抬眼,他还在笑,一副非要把这场挑剔进行到底的架势。
“看仔细些。”他说,“省得回头怪我。”
叶舒顺着他的手,把杯子转了半圈:“不怪你。挑得很好。”
掌柜立刻伸手来接,她却又端了一息才放开。
许宁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等她松了杯,才跟着收回去。
她在袖中向李若真传讯。后门很快回了话:“两车都卸完了。在装回空杯,尚未走。”
“看住。别破坛,里面转过手,东西已送到别处。”
周差役也已在巷口接应,回讯说会将新来的饮客先引去核杯。叶舒把回收册放在哪儿告知她,才随许宁退回前堂。
掌柜赶紧落下珠帘,像是怕两位贵客再替他挑出一条缝。
叶舒坐回原处,将两盏汤往桌子里侧拢了拢。许宁借整理袖口靠近,她拢起一小片隔声灵息。
“没还?”他问。
“返路还封着。杯子空了,后头的大坛也空了,七情另存在总坊别处。眼下拿回这些杯子,也只能拿回空壳。”
许宁向那两盏汤看去。
“人还记得事,照样回家过日子,店家就算治好了。”
珠帘后又响起搬箱子的声音。旧杯销过账、洗干净,还能盛下一碗酒。至于上一位饮客,纸签收起来,掌柜便不问了。
叶舒看向铜盘所在的位置:“得看它下一次往哪里送。旧路已经停了,只能查到这里。”
许宁没有立刻接话。他用左手转过自己的汤杯,杯底的号在灯下露出来,白日见过的回收细纹绕着杯足一周。
“师姐。”他低声道,“若下一回收的是我的,你能不能先把它留住,再看那边接到哪里?”
叶舒转头看他。
他把杯子放下,手也收了回来:“我先问清楚。你若留不住,这汤便继续供在桌上,叫掌柜自己着急。”
“你知道喝下去会怎样。”叶舒看着他,“到时候我再打你十拳你也不会着急。”
许宁听完,将那张纸签压得更平些:“那就趁我还会着急,先把话说在前头。若这法子能成,查完以后,我这一份得还给我。别听我喝完了说什么无所谓,我眼下可有所谓得很。”
他说到这里,低头照了一眼汤中的倒影,嫌杯盖挡着,又将盖子推开一点。
“我还没活到连自己也看腻的年纪。”
叶舒本已提到喉间的那口气,叫他这一下堵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当然得还给他。
这张嘴若从此只肯说“都行”,往后出门遇到他不喜欢的东西,都得由她一个人嫌弃。
叶舒的手仍按在他那只杯边。杯壁温热,他的指尖方才也停在这里。
她先将杯盖扣好:“能不能做,要查过再说。还有怎么取回来,都得弄清楚。”
“好。”许宁应得干脆,随即指了指她按在杯边的手,“那你先松一松手。我还没喝,人在这儿呢。”
叶舒低头,指腹正紧贴着杯沿。
她把手移开,碰到了留下的绿釉杯盒,便掀开看了一眼。盒中两只木盖挨着,先前一点瓷粉已被许宁擦净。
她合起盒盖,将盒子推到离汤远些的地方。
掌柜在柜后等了半天,终于又走过来:“二位还没喝呢?这汤再放下去,可真要凉了。”
叶舒撤去隔声,抬头看他:“杯子留着。汤先别催。”
许宁在旁边点头:“看过才敢喝。掌柜,你方才倒好,连她喝没喝都没看清,先把人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