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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假道侣被收了真心价

    许宁的目光在叶舒脸上一掠:“伤倒谈不上。”

    “我打的。”叶舒说。

    李若真看向她。

    叶舒又补了一句:“修炼失误。”

    许宁站在她身后,难得没替这句话添枝加叶。

    “哦。”李若真走近半步,确认许宁左肩衣料只是皱了,便道:“他右肩尚未痊愈,你此时找他练拳不合适。下回找我,我两边肩膀都能用。”

    叶舒沉默了一息:“我记住了。”

    许宁也沉默了一息:“李道友很仗义。”

    “应该的。”

    胡丽淑从柜后探出头,看看叶舒,又看看许宁的左肩,嘴已经张开。叶舒抬眼望去,她大概从那张毫无变化的脸上读出了什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招呼三人早去早回,超过子时要从侧门敲三长两短。

    三人出了客栈。此时的忘忧城依旧热闹,夜风带着河水和烤栗子的气味,卖醒酒汤的摊子与卖忘忧酒的旧招牌隔街相望,前者趁停酒令把价钱涨了两文。

    李若真走在前头,将旧门的车辙、守卫和最近一处可传讯屋顶逐项讲清,叶舒与许宁各应了两声。谈到剑剑追过的那缕残息时,他的话比平日多了一倍。

    “剑剑说不上话,不过剑尖偏过半寸。它很少判断错方向,上回偏这么多,还是有人拿掺了铁砂的护剑油冒充雪山松脂。那油闻着香,擦上去涩,剑穗还会沾灰。好在裴道友——”

    他说到这里,终于发现身后没有人接话,回头看了看。

    “你们今夜为何一路不说话?”

    许宁轻咳一声:“在酝酿烦恼。”

    “有了?”

    叶舒道:“已经很多了。”

    李若真放心转回去:“够用便好。”

    他接着说起旧门内那两辆车哪一辆左轮磨损、哪一辆车辕沾着新泥,又从新泥讲到剑剑若从车底出锋该用几分力。叶舒听着,第一次觉得李若真照常说话也能如此响亮。许宁偶尔应一声,答得像在替自己证明舌头仍能用。

    到总坊前一条岔街,三人依饭桌上的分工暂时分开。临走前,他又提醒许宁小心再受伤,许宁郑重答应,叶舒把目光移到了街边卖灯笼的摊子上。李若真折向西巷,青黑衣角掠过墙根。剑鞘上的乌金穗在灯下晃了一下,很快没入暗处。

    叶舒与许宁并肩走过灯笼摊。摊主举起一盏并蒂莲灯,热情问他们要不要买一对。许宁让出半步,请叶舒先走,叶舒说了句“多谢”。

    这是李若真离开以后,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再往前,烤栗子的铁铲在锅里哗啦作响。许宁刚要开口,卖栗子的先朝两人喊:“公子,给夫人买一包吧,吵架也不能饿着!”

    许宁把那口气收了回去。

    叶舒也没纠正。今夜原本就要装作一对闹翻的凡人,这一路的摊主比他们入戏早。

    夜询开在总坊内院旁边,一扇不起眼的窄门上挂着两盏白灯。门边木牌写着“愁事宜夜说”,下面另添一行新墨:今日停酒,只询不饮。

    叶舒递上双人续约笺。

    接待的是个系梅色围裙的妇人,算盘就挂在腰间。她将笔蘸好墨:“姓名。”

    “叶宁。”

    两个字出口,叶舒才发觉自己取材过于方便。

    妇人在纸上写好,又看向许宁。

    许宁沉默了一息:“许舒。”

    很好。名字没商量,倒换得十分整齐。若这也算同门默契,叶舒暂时不想给分。

    “什么关系?”

    “相看过。”

    “正在试着相处。”叶舒说。

    妇人的笔尖悬在纸上:“一个说过去,一个说现在。行,矛盾有了。二位是吵着来的,还是吵完来的?”

    许宁道:“我们没吵。”

    “动过手。”叶舒补充。

    妇人的眼睛亮了:“谁动的?”

    “我。”

    “打哪儿了?”

    叶舒指向许宁左肩。

    妇人凑近看了一眼那道尚未抚平的衣褶,又看看二人仍站在同一把灯下,立刻从柜底抽出一张描金价目单。

    “打完还肯一起来,说明牵扯深。左肩挨了拳,右肩还有伤,伤成这样都没分头走,上等档,三两起问。若待会儿还愿意听对方解释,另加六百文。”

    许宁终于找回一点往日神采,桃花眼朝叶舒弯了弯。

    “叶姑娘,”他压低声音,“咱们还没开口,这一拳已经替我们升到最贵了。”

    叶舒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之前商量的,可不是这样。”

    “随机应变。”许宁偏过头,“叶姑娘,一拳都打完了,总不能让我的左肩白忙一场。”

    妇人把价目单往二人中间一插:“别在门口小声吵,里头有地方。你们照平日的样子说一遍,我好听听二位到底有多想忘。”

    叶舒取出三两银,放进门边的铜盘。女管事收得极快,生怕这对刚动过手的客人突然想通,转身省下这笔钱。

    帘后摆着半张旧桌、两把木椅、一面铜锣,桌上还供着一碟瓜子。

    “地方不要钱。”妇人一面落座,一面抓起瓜子,“桌椅两百文,瓜子一百,茶另算。二位请。”

    许宁看着她手里的瓜子:“瓜子是谁吃?”

    “我吃啊。你们吵的时候,总得有人陪着。”

    叶舒在木椅上坐下,余光扫过帘后的小门、窗闩与靠墙的杯架。杯架最下层空了一格,木板边缘留着一抹灰红擦痕。

    妇人磕开第一粒瓜子:“二位怎么闹起来的,从头说。我今日闲,听得完。”

    许宁在她对面坐好,左手搭着桌沿。

    叶舒看了一眼那只手,眼前又闪过它悬在自己手臂外的模样。她把目光挪到桌角,许宁也低头理起袖口。

    妇人连嗑三粒瓜子:“怎么,二位在家也这样吵?不说话的时间也是要算钱的。”

    叶舒想起先前对过的说辞,总算有了一句能说的话。

    “许舒,你好狠的心。”

    她语调冷淡,许宁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的迟疑散了一点。

    “我娘给你三千两,你就真走啊?”

    这句一出,妇人的瓜子掉了。

    “多少?”

    “三千两。”叶舒重复。

    “哎哟,您接着说,声音大些,我听得见。”

    先前商量的就是这出棒打鸳鸯:茶商的女儿误会穷书生收钱负心,追来讨说法,书生解释银子拿去赎了定情玉佩。

    许宁长叹一声,左手捂住心口:“叶姑娘,你只记得我拿了银子,怎么不记得你娘那日说的话?她说我穷,说我配不上你,说我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叶舒接得认真:“这倒没说错。”

    许宁一顿。

    这一句也不在商量好的话里。

    妇人赶紧抓起锣槌,“当”地敲了一声。

    “伤到根上了,公子快接!”

    “好,好得很。”许宁连连点头,胸口那只手也放了下来,“令堂嫌贫,你嫌我无用,你们母女合起伙来糟蹋我。我这张脸到底得罪了谁?”

    “我几时嫌过你的脸?我嫌你拿了钱就跑!三千两啊,往桌上一放,你腿都比从前快了。早知道如此,我还给你熬什么汤,往碗里添两锭银子多省事!”

    许宁被她说得张了张嘴。

    叶舒心中那位富家姑娘已经拍案而起。

    骂负心人这门课,她教过。

    “你倒说说,钱拿去做什么了?”

    “赎玉佩。”

    总算回到正题。叶舒正待接下一句,许宁又道:“余下的,我想拿来娶你。谁料你娘次日找来,竟还要我退钱。”

    叶

    舒停了一息:“为何?”

    “她说我拿了三千两只走到城东,路程不够。”

    妇人猛地呛住,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茶。

    先前对词时,那个娘给完钱便走了。眼下许宁竟又把人请回来追债。

    随机应变是吧。

    她也会。

    “我娘叫你离我远些,你花着她的钱来娶我,她当然要追回去!早知你这么会算,你跟我娘过啊!”

    许宁脱口道:“她看不上我。”

    妇人将茶碗挪远,“当”地敲下第二声锣:“公子,你还真问过?”

    “她说的。”许宁指尖抵住桌沿,强行把这桩姻缘从长辈手里拽回来,“她看不上,我便该认么?叶姑娘,我娶的是你,总得听你一句。”

    叶舒喉间忽然卡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玉佩与三千两数了一遍,才接上:“好啊,那你听。银子你可以不拿,玉佩也可以晚些赎;你要走,总该同我说一声吧!”

    许宁望着她,嘴边的笑停住。

    “你也知道,走之前该留句话啊?”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叶舒却坐正了些。

    “来时找我,走时不理我。人还没站住,你已经把门关了。叶姑娘,令堂给的三千两我还能退,你给我那一下,我上哪儿退去?”

    “你小声些。”叶舒说。

    “方才骂我负心时,你可没这么讲究。怎么,只许你讨说法,我连问一句都得悄悄的?”

    妇人正要续上瓜子,手在碟边停住,侧耳凑近了些。

    叶舒将椅子往桌前挪了一点。

    “我当时走得急。”

    “我喊了你一声。”

    “我听见了。”

    许宁看了她片刻:“听见了还走。叶姑娘,你对我倒很放心,丢在原地都不用回头看看。”

    叶舒指尖在膝上攥住了衣料。

    她当然想回头。

    她回房以后,连隔壁搬没搬凳子都恨不得听清,门闩摸了好几回,各种解释在脑中排着队,排到最后,谁也没敢出去见人。

    这些话怎么当着第三个人说?

    第三个人已经把凳子搬近了。

    “二位别管我。”妇人道,“我耳背。”

    她的算盘贴过来,撞上桌脚,清脆地响了一声。

    叶舒忍住将那张凳子推回去的念头,看向许宁:“你后来也没再问。”

    “后来你肯看我么?我把东西递给你,你接了便收起来,下楼只顾着看台阶。我倒想多说两句,又怕叶姑娘嫌烦,回身再给另一边一下。”

    “我不会打你右边!”

    许宁看了她一眼。

    妇人也看了她一眼。

    叶舒把余下的话咽回去。眼下补一句左边也不会,听着更像在给下一拳挑地方。

    她索性将门口那句拿了出来:“再说,你方才还说我们‘相看过’。我这边话都没说清,你先把我算成旧人了,未免也太快了吧!”

    “你把门一关,连句缘由也不留。我哪里知道,你还想不想再见我?”

    “我又没说往后不见!”

    妇人翻了翻册子:“按姑娘那位娘的意思,三千两给出去的时候就该算——”

    “她娘先别算。”许宁道。

    妇人将才提起来的笔搁回去,默默给那位有钱的娘留了半页。

    叶舒看着许宁:“你明明有话,为什么总要绕个弯才说?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你说出来就是。我又猜不着你。”

    “我也猜不着你啊。”许宁道,“叶姑娘,你肯来找我,我自然高兴。可你忽然又走了,之后一句也不肯多说,我总得想想,是不是我哪里惹了你。”

    叶舒攥着衣料的手慢慢松开:“你没惹我。”

    “那你躲什么?你若嫌我…”

    “我若嫌你,今夜还去找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