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看了看酒瓶,又看了看叶舒。
他方才还倚着门框,姿态颇为好看。听完“喝一杯”三个字,腰背便离开了门框,像是担心多靠一会儿,这扇门也会被算进什么临时考校里。
“师姐,查案需要喝酒?”
“不需要。”
“那这一瓶是……”
“我想喝。”叶舒顿了顿,“和你。”
许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哦。”他说。
这一个字落地,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
叶舒从认识他起,还是头一回听见这张嘴只肯交出一个字。
许宁侧身让开:“既是师姐想喝,请进吧。”
一整句话终于回来了,尾音却比平日快。
叶舒进了屋。
桌上还放着换药用的剪子和干净布条,许宁已经收进托盘,只留了两只茶盏。叶舒拔开酒塞,桂花香一下散出来。方才在自己房中,她已经喝过一杯,眼下闻见甜香,脚下那点发轻又浮了起来。
凡间自酿的酒,能有多烈?
大约是她喝得太急。
她往一只茶盏里倒了浅浅一层,许宁伸出左手,指尖搭在另一只空盏旁,却没取。
“师姐,今夜还要去夜询。”他说,“你若只想找个人陪着说话,我很乐意。若想一醉解千愁,这壶恐怕只够解到楼梯口。”
“我没有愁。”
“那更难办了,无愁还要夜里来找我喝酒,我若理解错了,往后很难给自己找台阶。”
叶舒看着他,心想:没有理解错。
她把杯中酒饮尽。桂花味很轻,后劲却从喉间一路烧到了耳后。屋里的灯忽然多了一层薄纱,桌角、窗纸和许宁袖口的云纹都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杯浅得只够沾湿杯底,她倒像把后厨那只酒瓮扛起来灌了半瓮。
胡丽淑说过,先问,肯了,再亲。
合欢宗的课也讲过,越阶求证须先说明所求,给对方留足进退。
叶舒站在原地,把这一套步骤从头过了一遍。
先问,问他愿不愿意。他肯了。再亲。
条理清楚,半个字都不该错。
她放下茶盏,走到许宁面前。
许宁也站了起来:“师姐?”
叶舒原本想说,胡老板教了我一个办法。话到了舌尖,前头那一长串步骤忽然像被酒气冲散,只剩最后两个字格外清楚。
亲他。
先问什么来着?
好像不重要。
不对,应该很重要。
可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她一手托住许宁左侧脸颊,另一只手避开他受伤的右肩,捧住他的下颌。许宁整个人像被人点在原地,刚才还藏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眼一点点睁大。
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像是想从中找出一道查案指令。大约没找着,左手抬了抬,又停在半空,连一贯用来救场的笑都忘了摆好。
叶舒从前便知道许宁生得好。隔着几步看,是眉眼招摇,站在人群里很难不先看见他。如今真把这张脸捧在手里,那份招摇反倒淡了。
他的眉骨清楚,眼尾天生微挑。许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靠近,那双桃花眼睁圆了些,往日的从容全散了,只剩一点毫无防备的茫然。长睫被灯火照出细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叶舒盯着看,忽然怀疑他平日出门开扇,并不全是为了风雅,也可能是睫毛太长,需要扇风保持视野开阔。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绷紧了一瞬。再往下,是他高挺的鼻梁,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是他浅色的唇。
很好亲。
这个评价超出了候选外貌考察的范围。
撤回。
叶舒撤了两次,没撤成功。
她第一次在周记肉铺门前见许宁,便看出他眉眼生得好,后来在姻缘镜前、同心树下、丹堂粉烟里,又陆续确认过许多遍。眼下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碰到一起,她才发现先前那些评估都隔得太远,只看见了整张脸,没看清这张脸究竟怎样分工合作,把人害成这样。
眉眼负责招人,鼻梁负责端正,嘴负责惹事。三处各司其职,合在一起便很不讲道理。
若把这张脸画进合欢宗教材,弟子们大概会举报她拿天生条件代替教学。忘忧城若请他站在酒坊门口招揽生意,客人刚忘掉一个旧人,看见他又得添一件新愁。如此循环,酒坊能一直开到城墙塌。
叶舒慢慢靠近。
许宁的左手抬到半途,悬在她手臂外,碰也没碰。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难得磕绊:“师、师姐,你这是要……”
她也想知道自己这是要做什么。
眼前的脸越来越近,屋里的那层薄纱忽然又厚了几分。叶舒一阵眩晕,心口也跟着重重一跳。胡丽淑、宗门附则、临场问话,连夜询的时辰都在脑海里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一个极其清醒的念头——
她漏步骤了!
而且漏了最要紧的两步。
叶舒猛地停住。
两人的鼻尖只差不到一指。许宁那双桃花眼还睁着,连眨一下都忘了。
现在补问,来得及么?
“许师弟。”
“……在。”
叶舒捧着他的脸,脑中飞快翻过自己教过的全部补救办法。先松手,退开,解释,询问。
她松开手。
随后一拳打在许宁没受伤的左肩上。
拳上没带灵力,落点也避开了筋骨。许宁仍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收尾推得退了半步,左手扶住桌沿,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变成了更深的惊愕。
叶舒转身就走。
“师姐——”
她跨出门槛,关上许宁的房门,回到隔壁。关自己的门时,半截衣袖被夹在了外面。
叶舒盯着那截绯红袖角,只得重新开门,抽回袖子,再关一遍。
刚才亲没亲成,眼下连门都关不好。
门终于合严。她背靠门板,脸上自然还是原样,耳根却烫得厉害,两只手更过分,居然还记得许宁脸颊的温度,胸口起伏了好一阵。隔壁一点声音也没有,许宁没追出来,也没笑,连挪动桌椅的动静都听不见。越安静,她越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揉左肩,还是仍站在原地?
叶舒抬手想布一道隔音诀,指尖亮了半寸,又熄了。
她确实想亲许宁。
酒意退了些,这个念头还在。
想亲并不丢人。合欢宗也从不教弟子拿自己的欲望当错处。令她坐立难安的是许宁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听见她原本准备好的询问,只看见她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嘴靠近,随后莫名其妙挨了一拳。
他会不会以为,她靠近以后忽然觉得不愿意了?
或者以为那一拳是嫌弃?
想到这里,叶舒伸手碰上门闩。她应该回去说清楚。道歉,说明自己漏了步骤,再问他方才有没有不适。她教过的每一本教材都能给出这个答案。
可手指搭上门闩,她脑中先响起了自己将要说的话。
“方才我想亲你。”
这一句尚可。
“我发现没有先问,所以停下了。”
也说得过去。
“至于那一拳……”
叶舒的手停在门闩上。拳头究竟为什么会出去,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羞耻、酒意和慌乱一起涌上来,身体替她挑了个最不相干的收尾。
她闭上眼,将事情从头复盘。
依她批过数千份合修录的经验,这份实操可以先列一张成绩单:说明来意,零;询问意愿,零;完成亲吻,零;拳法落点,甲上。
综合评语:目标明确,流程失踪,收尾与主题毫无关系。建议留级重修。
叶舒已经留级七十年。她从前以为七十年大概是下限,今夜才知道,地底还有地方。
第一,深夜携酒敲门。
尚可解释。果断求证需要合适气氛。
第二,饮下凡酒一杯。
略欠考虑。此酒后劲比入口时凶,忘忧城的桂花大概也有自己的脾气。
第三,未说明来意,未询问意愿,捧住同门的脸便往前靠。
此项无法解释。
第四,发现失误以后,放弃语言补救,改用拳头。
此项尤其无法解释。
叶舒教过的师妹师弟若敢交出这种合修实录,她会让人把教材抄五百遍,再当着她的面逐字念完。她记得自己从前讲得很清楚:临场发懵便先停下,嘴长来就是用来问的,切忌替对方决定,也切忌在慌乱中擅自增加教材里没有的动作。
拳头当然不在教材里。
她主持过二十三次结业,批过数千份合修录,那些年,她站在台上指出别人每一处犹豫、越界和词不达意,冷着脸,极有威严。
如今轮到自己,问没问,答没等,亲没亲成,还打了人。
好一份自创流程。
若叫师父知道,闻绮罗大概能笑到下一次结业大典。若叫门内弟子知道,她十二本教材可能要连夜改名为《看起来很会》。
叶舒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试着替自己准备解释。
第一版:方才酒意上头,我误将你当成练习对象。
不行。听起来比实情更不像人。
第二版:胡老板建议我亲你,我尝试以后发现时机不佳。
也不行。会把胡丽淑从热心老板变成案发主谋。
第三版:那一拳是为了检验你左肩是否康健。
叶舒默默把这一版也撕了,许宁又不是傻子。
她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茶还没喝,目光先落在空着的手上。
酒瓶也忘在许宁房里了。
很好。方才那场失败不仅有人证,还留下了物证。
窗外更梆响过一回。叶舒看着更漏,离约定出门的时辰越来越近。酒意已经散去大半,眩晕也慢慢退了,只有那张离得过近的脸仍在脑中来回出现。
这应当属于观察过于仔细造成的余象。
她给自己下了结论。
时辰一到,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叶舒起身开门。
许宁站在门外,右臂仍由银扣固定,左手拎着那只桂花酿酒瓶。两个人隔着门槛对望,他今日一贯有许多话,此刻却只把酒瓶递过来。
“你的酒。”
“多谢。”
叶舒接过酒瓶,收进乾坤袋。以后还要还给胡丽淑,不能再落在案发现场。
许宁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时辰到了。”
“嗯。”
“走么?”
“走。”
两人一同下楼。
许宁走在外侧,遇到楼梯转角便提醒一句“小心”。叶舒每次都答“好”。他没问那一拳,她也没解释那半个吻。曾经能把一句“师姐小心”说得像整条街都该回头看他的花孔雀,今夜忽然惜字如金;曾经能在心里为一次碰手写三页批注的合欢宗大师姐,今夜连半页都嫌多。
楼下堂中,李若真正抱剑坐在门边。
他面前摆着胡丽淑塞来的半碟花生,见二人下来,他立刻起身:“旧回收门查过了。两辆挂空牌的车在内,一辆套着骡子,车夫吃了两碗面,还没有动身。门旁换岗在戌末,灰红残息到门内三丈便断,须等门开再追。我在门轴留了剑息,门一动便知道。”
他说完,看向许宁左肩。
“你左肩也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