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土地庙里,土地公土地婆笑着,神态可掬,垂眼看向供桌前。
老乞丐在三个小乞丐的护持下,绕道神像背后取钱,李群雨和厉迩退到庙外等着。有一个小乞丐本来就在庙里,李群雨觉得很合理,一堆人攒的钱放在一个所有人都能进进出出的地方,确实有些不稳妥,是得有个人守着。
“天快要暗了,今晚估计得在天上巡逻,我怀疑那个赌鬼把钱输光之后就会抢劫。”
厉迩点头。
李群雨继续道:“重点关注城南,那边富人多,他出手肯定看不上小数目。”
“这你也知道?”
李群雨挑眉:“回去之后好好练练疾行咒,有了疾行咒还走得跟蜗牛一样,我不仅打听得清清楚楚,还在摊子上吃了一碗卤面,这你都没赶到。”
厉迩轻轻哼了一声:“章口就来。”
他听到庙门后面有人在偷听,便又道:“你有多大把握抓住那个凶煞?”
李群雨挑眉,凶煞?看来有人偷听。
“露头就抓!但具体怎么抓,我还得再想想。”
厉迩道:“需要冒险的事让我来。”
“知道了。目前来看这个凶煞应该不是团伙作案,独门独户的捉起来会简单一点,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凶险了。”
“希望是。”
“上次还好有你,不然我就死在里面了。”
“说这些做什么。”
“这次说什么也不冲动了。”
“也不是不能冲动,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行,但要让我知道。”
“你身手有没有这么好啊?”
“身手不好上次怎么救得出你?”
“好好好,这次再让我亲眼见识一下,上次我晕过去了,都没看到我们小师弟的英姿。”
身后的庙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乞丐探出头来招呼二人进去。
李群雨和厉迩并肩走进去,小乞丐又谨慎地将门关上。
老乞丐并六七个乞丐都聚集在神像前,地上是一堆散开的铜板,铺在蓝花粗布上。
“都在这儿了。”
李群雨盘腿坐下,念起咒语,身前的八卦镜射出亮光,但钱堆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失望,正要收起八卦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没有碎银子吗?”这种不劳而获的妖怪说不定不屑于往外散铜板,一高兴或许会随手丢几块碎银子。
老乞丐使了个眼色,三个乞丐绕到了李群雨和厉迩身后,守在门口,他身后的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铺到李群雨面前:“银子在这儿。”
李群雨再次闭眼念咒,银子堆里发出滋滋响声,两个银钱抖动着蹦了出来。
几个乞丐又惊又疑,互相看过去,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不可置信。
李群雨捡起银子,然后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捏出两粒更大一些的,对老乞丐道:“这两粒黑气去不掉,我带走回山门,这是我自己的银子,干净,换给你们,你们检查一下。”
一个乞丐上前接过咬了一下,然后对老乞丐点点头。
李群雨刚准备道别,却被打断。
“这里还有些银子,可否劳烦阁下再帮忙看一下?”
只见一个小乞丐噔噔噔跑到神像背后鼓捣了一会儿,又捧了个蓝布包出来。
“好。”李群雨坐下再次念咒,又有两块银子跳了出来,她又从兜里掏了两块银子补给他们,“没事儿了,现在银子都没问题了。”
老乞丐道:“我们也是小心为上,还望道长莫要见怪。”
小乞丐们七嘴八舌地道谢。
李群雨笑着摆摆手:“小事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你们愿意相信我我已经很感谢了,不然真黏你们到半夜,确实耽误我做法事呢。”
说着,李群雨对着众人行了个礼,就拉着厉迩往城里走。
暮色霭霭,天边映出一条粉红霞光,李群雨和厉迩背对着霞光,影子被拉得很长,缓缓地移动着,路上尽是忙着归家的行人。
李群雨叮嘱厉迩:“为了捉妖可以适当撒几个小谎,单平时对着朋友师长可不能说谎。”
“我才懒得撒谎。”厉迩说着抿了抿嘴,他确实懒得撒谎,人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费力去撒谎的事情,只是有一些事情确实需要暂时瞒着。其实如果不是怕李群雨直到真相后一气之下赶他走,也不用太费心瞒。
“也是,你平时坦坦荡荡的很好,保持住。”李群雨点点头,厉迩不像是愿意动这个脑子的人。
厉迩问:“如果有朋友对你撒谎,你会怎么办?”
李群雨想象方燃对她撒谎的模样,无伤大雅。
“随她喽,肯定有她的原因。不过,有可能是我做得不到位,让她觉得我靠不住,才对我撒谎。”
“如果那个朋友是我呢?”
“你?你别动这个心思。很多事情你不懂,也拿捏不好轻重,有事情要和多和我商量,我是你师姐,会帮你担着的。”
厉迩抿嘴,这事儿李群雨可担不住。
李群雨问:“你有事儿瞒着我?”
“有私事儿。”身世应该算私事儿吧。
“哦,私事儿不用和我说,自己藏好。”
——
晚上,月色惨淡,厉迩在空中巡逻,李群雨满城跑了几圈,将整个南理县的道路、建筑幻化在黑玉里。
李群雨完成幻境后,便御剑到空中同厉迩一起巡逻。
她感觉这次捉妖和往常都不太一样,有一种很平和、不急不躁的感觉。平素一个人捉妖,不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惹出乱摊子也要自己收拾,总是有很大压力,神经不自觉紧绷。上次和风破一起捉妖,是第一次同别人一起,还和齐山弟子掺和在一起,差点死在山洞里,体验也算不得好。
这次还挺让她惊喜的。厉迩在山下出奇得听话,不像在山上的时候喜欢耍贫嘴、吊儿郎当地让人操心,而是乖乖地跟在她身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厉迩身体素质好,遇上事儿还能扛一扛,她真有了一种带徒弟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对上爱赌博的妖怪,没什么经验,但她竟然没有很担心。她还把妖怪跟丢了,可回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关系,总归能找到。妖怪可能在夜里行凶害人,她又不擅长近战,但她却有一种莫名的信心,今晚一定是平安夜。
她看向身旁的厉迩,不会是厉迩给她的镇定和底气吧。
厉迩问:“看什么?”
“你紧张吗?”
“天下能让我紧张的妖怪还没出生。”厉迩看向街上的盏盏灯火。
李群雨轻笑一声,口气真大。
“你压根也没见过妖怪吧?”
厉迩没说话。他见过,从很小的时候起,萧舟就开始带着他捉妖了,这些都是为了他能适应回到魔界的生活。
——
一股黑气在屋顶上快速跳跃,李群雨的眼睛都有些跟不上。
厉迩紧盯着妖怪,然后一跃而下,钻进了一幢带池塘的大宅院。
之后李群雨便再也看不清楚了,只能看到空中倒挂着的一弯月亮照着池水晃晃悠悠。池边系了一条小木船,被池水打着轻轻摇动。亭子里挂着灯笼,照亮了一旁层层叠叠的假山。
忽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李群雨闻声望去,只见厉迩在前,妖怪在后,竹竿凉席散落一地,是厉迩故意弄倒提醒她的。李群雨躺倒在屋顶上,双手结印念咒,霎时晕了过去。
妖怪转过路口,抢了他包裹的人忽然不见踪影,但地上有一个开了口的包裹,露出了金灿灿的金子和首饰,他捡起来,借着临街店铺露出来的灯光认真端详,颜色赤黄,他还没见过成色这么足的金子,又掂了几掂,很压手,好像确实是真的,他又咬了咬,敲了敲,都没发现问题,不由得喜上心头:那个傻子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小地方人不识货,瓷器玉器根本不好卖价,金子才是硬通货,而且成色这么好,能当不少银子。
他四周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慌忙将金子收好揣在兜里,便拽步往东北方向走,路过聚义钱庄,但一个眼神都没瞟过去,径直向前,一直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黑黑的,只挂了一盏灯笼,他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他“诶”了一下,又去推正对着门的墙壁,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一下,墙壁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时,门吱呀作响,一个长了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和他一样“诶”了一声,看到他后问道:“什么情况?”
妖怪快步走到屋外,看了看灯笼,然后对着胡子男人道:“不知道,没走错啊。”
胡子男也推了推墙壁,这时墙壁忽然动了,缓缓往里转,暖暖的黄光从门缝里泄了出来。
胡子男侧身钻了进去,妖怪紧跟着钻了进去。
壁门在身后缓缓跟上,里面空间很大,但是遍地狼藉,血水漫淌一地,斑驳血痕爬满四壁,残破物件四分五裂。死寂里只有一张牌桌兀自完整,牌桌前的大红木椅子上坐了一名女子,煞白着脸,面无表情,阴气弥漫。
“杀……杀人了……救……救命啊……”
胡子男哆嗦着往后退,没退两步就跌倒在地,然后连滚带爬地要去开门,但刚刚他轻轻一推就开了的门,这时却像焊死一样,他连一条缝都看不到。
“
怎么……出不去啊……”他扯了扯妖怪的衣摆道:“愣着干什么,一起推啊。”
妖怪在女人面容中隐隐看出骷髅像,这女人似乎是鬼妖,鬼修炼成妖,道行至少五百年,他这次碰上硬茬了。
女人幽幽道:“你是第一次来?”说不尽的黏湿寒意,似乎这声音是穿透百米深的地底而来。
男人转过身来不住叩头,结结巴巴道:“是是是……您是要钱……钱,都给您。”
说着,男人就开始哆哆嗦嗦地掏袖子,掏衣兜,可偏偏越急越乱,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男人满头大汗,手指打着架开始解腰带,一边急匆匆道:“等一等,我把衣服脱了。”
男人解了腰带想站起来,却不小心踩住衣摆,摔了个狗吃屎,又哆嗦着拎着衣摆站起来,抖了抖,金银珠宝叮呤咣啷地掉了满地,着实不少。
女人道:“你做什么的?”
“就……就做些药材生意。”
女人一挥手,男人直接向后一翻一飞,重重拍在墙壁上,一口鲜血喷出,霎时没了声息,尸体落在地上,眨眼间便咕嘟咕嘟地溶解,一道白烟飘散而去。
妖怪不自觉发抖,鬼妖杀他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他绝对打不过。
他立马甩了包袱,砰地跪倒:“奶奶,您是哪路神仙?小的小的是碧空山里的一只老鼠精,现年三百六十八岁。”
“你也是来赌的?”女人依旧面无表情。
“我……我……”妖怪一时之间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他摸不清这位奶奶的性子。
“说话!”声音尖利刺耳,似乎能穿透墙壁。
“是是是,小的是来赌的,赌场里的人都……都是您老人家杀的吗?”妖怪战战兢兢。
“赌,有什么好的?”
“没……没什么好的,小的以后再也不赌了,您……您我……”
“我在问你话!”
妖怪要晕了,他眼瞅着房间里的血和地上散落的杂物发出滋滋声响,缓缓化成白烟,他有一种直觉,这些东西都化完的话,就该轮到他了。
“奶奶饶命啊奶奶,赌博真没什么好的,就是因为赌博,小的前段时间受了伤,今天又撞您手上,小命也要交代在这儿了,真……真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不是很刺激?”
妖怪慌忙摇头摆手,赔笑道:“不……不刺激,这……哪有现在刺激啊。”
“嗯?”
妖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现在不是打哈哈的时候,慌忙道:“不是,就是……主要是在这儿一群人热闹……”
“热闹?”
妖怪一听女人反问,心知自己又没说对:“不……不热闹,特别无聊,就桌上那么点钱来回倒腾,有什么热闹的。”
“岂止,不是还能倒腾女人和孩子?”
妖怪终于得到了一条有用的消息,听起来这女人是被赌鬼丈夫害死的。
“您说得对,赌博最恐怖的地方不在输钱,而在它能把人心炒热。不管是输是赢,我每次从赌场出去,都感觉浑身是劲,整个世界都不够我折腾的。但是小的绝对做不出倒腾女人、孩子这种事。小的有个干妈,身子已经不好了,我来这里之前刚给她喂了饭、擦了身子,看她睡下小的才出门。”
“呵,干妈病重,你还顾得上赌博?我看没你,她说不定还能活长点。”
“小的一条烂命确实死不足惜,但我干妈没我真不行。小的只求奶奶一件事,放小的回碧空山,我干妈没多少日子好活,等小的把她送走,就任凭奶奶处置。”
妖怪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叩完仍然伏在地上久久不起身。面上虽然如此,他身体却已经做好攻击的准备,如果这一招还不顶用,就只能硬拼了,他速度快,真开始比试,他不一定输。
“算了,你走吧,我今天杀够了。”
妖怪又叩了几个头,急匆匆转身往外走,生怕鬼妖反悔。他推了推墙壁,没有反应。
“奶奶?”他扭过头去看女人,指着墙壁。
“用力撞。”
“啊?”
“想留在这儿陪我?”
“不不不,我撞。”说着妖怪后退几步,心一横猛地朝墙壁冲过去,忽得一道白光闪过,眼前便一片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
“诶,这是什么地方,天怎么这么黑?门呢?奶奶?奶奶?”
厉迩接住缚妖壶,扶起李群雨。
李群雨拿过缚妖壶,直接往上贴了一层隔音咒,笑着对厉迩道:“这趟还挺顺利。”
天还黑洞洞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个人踩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