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迩瞪大眼睛,站在原地,任由李群雨牵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幻听。
李群雨放开厉迩,走到厉迩身后,厉迩僵硬着转身,跟了过去。俪山又有两个人到了,没有东倒西歪,李群雨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厉迩没太听清楚,他还在想刚才李群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李群雨喜欢什么?喜欢他开玩笑?还是喜欢他当孩子的爹?喜欢他?真的喜欢他吗?
很快,俪山的两个人就不知道去哪了,李群雨拉着他的胳膊往山下走。
“怎么这幅表情?是我会错意了?你说得那些都是开玩笑的,不是认真的?那我真的要打人了。”
李群雨神情也有些严肃。
“如果不想当真,就都是玩笑,如果你愿意当真,那就都是真的。”
李群雨皱着眉头问:“你说出口的话,怎么会是我说了算呢?你这个人……”
“虽然我一直都很认真地说每一句话,但就是你说了算,因为我是说给你听的,你听到自己想听的就当真,你听到不想听的就当它是玩笑,我都可以。我不敢说得太直白,我怕你听到你不想听的,又不愿意当它是开玩笑,然后就不理我。你说的那句话不是玩笑吧?”
李群雨爽快道:“当然不是。都过去了,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这样是不是就能定下来了?你和我再也不只是师姐和师弟的关系。”
厉迩抱住自己的头,“天呐,”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天呐,是真的吗?好突然,你不会反悔吧?你反悔我也不承认。”
李群雨笑着拉下厉迩的手:“我才不想反悔呢,你这样,我觉得特别对不住你。”
厉迩感觉自己笑得很丑,他挡着嘴退开两步,不自觉笑出声来,又走到李群雨左侧、后侧、右侧,两只脚停不下来:“才不会,没有对不住我,完全没有,我真开心啊,怎么会这么开心。”
李群雨看着厉迩像陀螺一样绕圈,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确实是个小弟弟,像小孩子一样,但凡换一个上了年纪的,这会儿估计都抱上来了。
“怎么办啊?”厉迩站定到李群雨面前,咧着嘴,眼角眉梢是止不住的笑意。
李群雨笑着问:“什么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是得做点什么吧?”厉迩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劲儿,无处发泄的劲儿。
“接下来要巡逻啊,”李群雨逗他,指了指月亮:“时间还没到呢。”
厉迩摆着身子撒娇:“啊,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要么抱一下?”李群雨张开双臂。
厉迩笑着张开双臂,就要冲上来,却忽然刹住,咬着嘴问李群雨:“要么你主动?可以吗?我信不过你,万一我扑过去,你躲开了,怎么办?你主动。”
李群雨笑道:“好啊,那你站稳了。”
“嗯!”厉迩重重点头,岔开腿,张开双臂:“准备好了。”
李群雨没有冲过去,她想感受两个人慢慢靠近的感觉。一步一步,好像两个人脚踝上的红绳在慢慢收紧。她将头靠在厉迩的肩膀上,就好像红绳将她整个人缠到了厉迩身上。厉迩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咚咚地响在一起,就好像他们是一个人。她将手环到厉迩腰上,厉迩的腰薄薄的,她感觉厉迩完全是她的。厉迩的手轻轻放到了她背上,然后抱着她转了一圈,心和身子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厉迩放下她,但没有松开手:“天呐,竟然真的有这一天。”
李群雨也觉得很神奇,放在三个月之前,她绝对会不相信有这一天。
她晃着头,蹭了蹭厉迩的脖子。她忽然感觉人头和肩膀中间的位置,果真很适合放进一颗脑袋。
李群雨感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碰到了她的鬓角。
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厉迩也松开手,神情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李群雨摸了摸鬓角:“痒痒的。”
厉迩笑道:“那下次我用咬的?”
“嗯?想打架?”
“不敢。”
李群雨笑着往山下走,厉迩追上来问:“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
李群雨牵起厉迩的手,十指相合,她才意识到厉迩的手比她大出这么多,又比她硬这么多。
厉迩沉默了一会儿,但只有一会儿,就追着李群雨问:“然后呢?”
“巡逻。”
“我说的不是这个。”
“现在只有这个。”
“哼,那巡逻结束后,手能一直牵着嘛?”
“不能。”
“不要,为什么不能啊?”厉迩的手抓得更紧了,他感觉自己身上那股无处发泄的硬邦邦的劲儿现在像滚烫的铁水一样缠绕着他。
“要吃饭,要补觉,要看书,手一直牵着不方便。”
“我不觉得不方便。”厉迩握得紧紧的。
“现在只剩王安和徐灵风没回来了,王安那家伙没救了,只是不知道徐灵风和元朴怎么样了。”
“有我在你身边,你还操心他们?”
“你也想想别的事儿吧。”李群雨莫名有些害怕,厉迩比她想象得热情很多。
“你有多喜欢我?”
“蛮喜欢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很难讲吧,谁能知道最开始的那一刻啊,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喜欢很久了。”
“你这些回答,我都不是很满意,罚你重新回答。”厉迩扯着李群雨的手放在自己身后,又把另一只手包了上去,紧紧攥着。
“我的回答没问题啊,刚在一起,你就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你不是文化人嘛,不是读过很多书嘛,不是能言善道嘛。你说几句我喜欢听的,又不难,你对妖怪都比对我上心,你问问自己这对吗?”
李群雨叹口气:“行,那你问。”
“你有多喜欢我?”
“比驴喜欢拉磨还要喜欢。”
“什么啊,那就是一点都不喜欢!”厉迩恨恨地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李群雨的胳膊。
“哎呀,我说错了,是比一直拉磨的驴喜欢休息,还要喜欢。”
“你这个回答,我听了心里很平静,换一个。”
李群雨想了想道:“嗯……我比火喜欢木头,还要喜欢你。”
“这个喜欢不够特别,火又不是非木头不可,给它一块布,一袋面粉,照样烧得厉害。”
“那我比鱼喜欢水,还要喜欢你。”
“鱼喜欢水吗?那是习惯和需要,再换一个!”
李群雨挠挠头,厉迩打定主意要挑剔,可学生往往很难满足挑剔老师的要求。她抬头,想盯着厉迩看能不能盯出什么肉麻的话。厉迩眨眼睛的速度很快,嘴角微微抿着,好像有点紧张,不像猎人,反而像猎物,也不像老师,反而像学生,李群雨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化成一滩水。
“既然骗不过你,我就说实话吧。”李群雨停住。
“什么?”厉迩越发紧张,一时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实话就是没办法回答有多喜欢你,因为我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喜欢你,我说话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我喜欢你的速度。”
厉迩强装冷静:“那你完蛋了。”
“对,我要完蛋了。”
厉迩无法相信现在不是在做梦,可他又绝对梦不到这种场景,李群雨的话说得他一股一股地发热,就好像有一盆越来越旺的火在烤着他。
“那……下……下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厉迩忍不住结巴。
“从听到你的名字开始?”
“这样的话,你喜欢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我,重新说。”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
“这样的话,你喜欢的是外表,也不是我,重新说。”
“从你出生开始。”
“太晚了。”
“从我出生开始?”
“可以,继续,你才刚出生怎么就喜欢我了?”
李群雨被厉迩的无理取闹逗笑了,胡诌道:“冥冥之中吧,刚出生就觉得非你不可,只能看到你,只能想到你,只能记住你,一直熬到现在,终于把你搞到手了,这二十七年可累死我了。”
厉迩笑道:“很好,作为报答,我也可以回答你两个问题,你问吧。”
李群雨转转眼睛:“你困吗?”
厉迩斜了李群雨一眼,哼道:“我比饿死鬼喜欢吃饭,还要喜欢你。”
李群雨故作失望:“水平真是太差了。”
“说实话,这个问题真挺难回答,你刚刚辛苦了。”
“当然了,你现在知道当时你只顾着自己开心,有多为难我了吧。”
“其实我比太阳喜欢月亮,比天喜欢地还要喜欢你。”
“嗯?太阳喜欢月亮?天喜欢地?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话虽如此,李群雨在厉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便隐隐感觉到太阳和月亮,天和地有很深的牵扯。
“喜欢的。太阳每天都在追月亮,明知追不到也会追一辈子。天永远不会离开地,就算海水枯了,石头烂了,世界成了废墟,它俩也一如既往。”
李群雨不得不承认这个比方很绝。不过,她相
信世上不会有比太阳和月亮、天和地之间更深厚的情感了,所以她不相信厉迩的情感有他说的那么重,厉迩在跟她比赛,比谁口中的情感更重,比谁的文学造诣更高。
“真了不起,我认输,但你这个回答我记住了,以后我拿这个回答质问你的时候,你别不承认。”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这个问题,她很好奇,她感觉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我上辈子就喜欢你了。”
李群雨不接受:“认真点。”
“真的是上辈子,你没发现吗?我从远远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厉迩提醒她了,是这样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冷崖,远远的,连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但她烤火的时候,厉迩一下子就握住了她的手,但厉迩本性并不是轻浮随便的人。
“那你就是撒谎了,有次我问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你说不是。”
“确实不是啊,我和你是上辈子认识的,上辈子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没打算有什么,是后面慢慢喜欢的。”
“什么啊……你在写吗?”
厉迩揽住李群雨的肩:“别纠结了,你相信我说的话就行。”
李群雨很难相信这种无厘头的故事。她发现确定关系后,两个人嘴里的谎话都更多了,方才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说的人脸红脖子粗,但事后想想,能信的根本没有几句。这或许就是谈情说爱的魅力所在?真真假假,让人在连接现实和想象的裂缝中不由自主地摇摆。
夜幕逐渐被揭开,绯红的大圆盘在天边缓缓升起,清冷的晨曦转变为朦胧的柔光,各峰的峰尖顶着初升的朝阳,在晨雾里微微发亮。
厉迩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他和李群雨的关系终于拨开黑雾,重见天日,从今往后,他的感情可以被晒在阳光下,再也不用藏着掖着。
李群雨感觉时间停滞了,好像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停下来,专注地等着太阳现身。一时之间,她希望时间真的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如果时间继续走,她就要离开厉迩,去睡觉,去应付俪山弟子,去上课,去捉妖,重复那些日子,这些日子不难捱,但远不如此刻平静温暖。太阳完全跳了出来,以惯有的速度缓缓上升,周围也瞬间喧闹了起来,鸟儿咕咕哇哇地找虫吃,时间没有停滞。
厉迩道:“今天的太阳比以前红一点,也大一点,一大早就把人照得很热。”
李群雨伸了个懒腰道:“该回去睡觉了。”
“分房睡吗?”
李群雨瞥厉迩一眼:“怎么?你要在我房里打地铺?”
“可以吗?”厉迩兴冲冲的。
“不要,在一间屋子里,肯定谁也别想睡得着。”厉迩会闹她,她也会忍不住闹厉迩。一整晚不睡,白天不补觉,晚上前半夜还要值夜,她撑不住。
厉迩心里美得很,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的话,他是别想睡了,但李群雨也觉得她会睡不着吗?很好。
“可你一个人睡觉,我不放心。”他想再多闹一会儿,放李群雨去睡觉的话,又要有几个时辰见不到面。他倒不是非要和李群雨睡一间屋子,只是一整个晚上,李群雨对他都娇惯得很,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李群雨都愿意陪他闹,他喜欢这种感觉。
李群雨边整理衣摆,边接道:“不放心什么?担心我睡觉的时候梦到别人?”
厉迩凑到李群雨眼前笑道:“那倒不是,担心你睡觉的时候梦到我流哈喇子。”
厉迩神态飞扬又生动,像在水池里不停摇晃的云朵倒影,勾搭着人去捞,李群雨盯着厉迩的脸:“你的担心还蛮可能成真。”
她刚说出口,就立马回过神来,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捂嘴,现在好了,厉迩不逼着她,她也能说这么肉麻的话了。她说不清这话是真是假,它自个打着转非要从嘴里吐出来。
厉迩直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笑道:“我应该也会梦到你,然后流哈喇子。”救命,李群雨说那话的时候,看起来怪认真的。
“这样的话,只能分开睡了,刚在一起就看到对方流哈喇子,很不好。”李群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厉迩有点害羞,李群雨不会真的要梦到他吧,知道自己会活在一个人的梦里,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厉迩感觉李群雨是一个蜂蜜怪兽,正冲着他跑过来,大叫着要吃掉他,真是的,吃吧吃吧,随便她吃。
王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西门带着王安去水潭里洗了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