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李贫嘴今年不容易 > 58.第 58 章
    云间茶楼地段绝佳,就邻着九龙河。一共三层,自下而上层层外展,整体像一朵次第舒展的百合花。听曲的地方在三楼,临窗落座,便能望见河水缓缓奔流,确实不负“云间”之名。

    “你做什么?”

    李群雨点好茶后,坐了下来,厉迩又要挤着同她坐同一条板凳。

    不是不能坐,只是没有必要,一张桌子,两个人,哪里用得着挤一条凳子啊,昨天吃饭就这么吃的,他们两个已经被人议论过了。

    李群雨往外推人。

    厉迩呜呜叫着,抱着李群雨的胳膊不撒手。

    他绝对不会走的,他还等着李群雨听睡着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呢。说不定将来能握着这个把柄,让李群雨对他负责,枕着猫睡觉可以不负责,枕着人睡觉不能还不负责吧。

    李群雨担心惊动旁人,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敢轻轻扒拉厉迩的手:“放开,你坐那边去,挤着我不嫌热啊。”

    厉迩呜呜摇头。

    “不要胡闹,快过去,一人一个凳子,我现在是男装,你这样显得我们很不对劲。”

    厉迩仍旧摇头。

    “你这样,我们倒茶的时候,手会打架,这个板凳不够长,活动不开。”

    厉迩伸出一只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到李群雨面前,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可以由他来倒茶。

    “到底怎么了?”李群雨往窗外看了一眼,“恐高?一个人不敢坐?”

    厉迩愣了一下,李群雨这是把借口给他找好了,那他……那他就接着吧。想着,他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点点头。

    “什么啊,你都能在天上飞,恐什么高?”

    厉迩指了指李群雨腰间的短剑摇摇头,示意说,不踩在剑上,他就恐高。

    李群雨有点受不住,厉迩和她离得真是有些太近了,这个脸蛋离她这么近,她心跳很难不乱。而且一转头连厉迩额角的细发都看得清清楚楚,距离近得就像往她肩膀上安了个脑袋一样。她不想扭头了,再看下去,今晚的梦里估计又是厉迩了。

    “好,知道了,那就这样吧,别乱动了。”

    厉迩满意地勾起嘴角,本来只想规规矩矩坐着,等李群雨的头靠过来,眼下有了这个借口,他可以一直挽着李群雨的手臂直到曲子结束。

    台上有纱幔相隔,李群雨在桌前只看到人影朦胧。

    古琴声起,清越悠扬,琵琶轻拨,叮叮簌簌如珠落玉盘。歌声婉转而出:“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笛声适时加入。今日唱的是《子夜四时歌》。

    歌声柔而不弱,婉转悠扬,将春日心绪尽数揉进曲调里,再呷一口清鲜甘润的绿茶,看一眼油亮绵柔的河水,李群雨只觉得此时此刻确是绝佳享受。

    厉迩觉得这曲子唱的是春天,却又不全是春天,春天有一种昂扬的万物勃发的气势,但这首曲子的重点不在此处,而在温柔缠绵。曲子唱的是春天里的情,持续了三个月的寒意终于离开,众人披上轻罗衫,裙裾扫过地上散发着香气的各色野花,也沾上了香气,人们之间的情愫正如这香气一般朦朦胧胧,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正是一段情最妙的时刻。

    厉迩转头看李群雨,只见她正跟着调子摇头晃脑,手指轻扣桌面。

    他低声问李群雨:“你听出什么来了?”

    “听出小鸟啼叫,还有一群姑娘手挽着手去踏青。诶,你怎么不学狗叫了?”

    “已经到中午了,我能说人话了。那你什么都没听出来嘛。”

    李群雨瞥他一眼:“你听你的,别管我。”

    紧接着到了夏歌,厉迩听出了一家三口纳凉的闲适,一人剥莲子,一人摇扇,孩子扒在水桶边把浮在水面的西瓜摁下去,又把沉下去的李子捞上来,反反复复。

    “这会儿你听出什么了?”

    “蝉鸣,长空、高月。”

    厉迩无奈,李群雨这个人完全是情感白痴来的,她想象的世界里难道没有人存在吗?尽是些花鸟鱼虫,花鸟鱼虫哪有人懂夏夜的美妙啊。它们哪个能泛舟芙蓉湖、能吃冰过的西瓜红李、能和心爱的人睡竹子凉席。

    李群雨摇摇胳膊,低声对厉迩道:“这里我听出来了秋高气爽,你呢?”

    “岁月荏苒,惺惺相惜。”

    “啊?谁和谁惺惺相惜?”

    “有情人。”

    李群雨皱起眉头闭上眼凝神倾听,这里面还有人的事儿吗?不过硬要说的话,似乎也有点这个味道,感伤秋日凋零之景,情意深厚的二人愈觉时光易逝,朱颜易改。

    “这里总没有人了吧,雪花飘飘,白茫茫大地,一片苍凉。”

    “雪夜送别,人已经远去,只留下马蹄印,但印迹很快被雪覆盖,白雪无情人有情。”

    李群雨不由得斜瞥厉迩一眼,这话竟然是厉迩嘴里说出来的?从小到大没几个朋友的人,也懂离别感伤之情吗?

    一曲终了,李群雨束起拇指称赞厉迩:“解读得不错。”

    《子夜四时歌》确实将男女情爱与四季物候交融起来了,只是她的注意力大多被笛声吸引。笛声悠扬,她便只能注意到那些既高又远的物象。厉迩五感灵光,听出来的东西更细腻、也更丰富。

    李群雨和厉迩起身要走,周围的人齐声喊起:“再唱来——再唱来——”

    李群雨和厉迩对视一眼,齐齐坐下,只见已经退场的几位乐手并歌女重新走上前来,调子响起,是有名的《凤求凰》。

    忽得,厉迩拉了拉李群雨的袖子:“你听到了吗?”

    “听什么?”

    “好像有人喊救命。”

    “啊?有人掉河里了?”说着,李群雨就起身往窗外看。

    厉迩拉住李群雨道:“在外面街上。”

    李群雨听到了,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甚至隐隐盖过了乐声和歌声,几个茶客蹙起眉头,面带不善地看向三楼伺候添水的小二。

    小二小心地赔了个不是,便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去,茶客不动如钟,摇头晃脑地敲着桌面,就好像外面不是人声,而是鸟或其他与他们不相干的动物。

    李群雨起身,厉迩也跟着下楼,李群雨下楼前扫了一眼端坐着的茶客,他们衣冠楚楚,却像石头一样无知无觉。台上还在唱,但他们果真听得进去吗?人的耳朵闭不起来,没办法过滤求救的叫喊声,只让求爱的乐声进入他们的耳朵,他们这幅正襟危坐的样子只能是装出来的,所以他们是觉得装模作样地坐着比下去劝架更高贵些吗?可她觉得他们就像被绫罗绸缎包裹的死尸。

    茶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别在我这门前叫唤,我们还做生意呢。”几个小二想赶人。

    “打发叫花子呢?这么下去,欠老子的一千贯,你死了也还不清!”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揪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瘦老汉的衣领,就快要将人提起来,老汉甚至不及大汉的肩膀高。旁边一个女子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掀开,跌倒在地,地上还扔了一副快板。

    老汉面色惊慌,抱着大汉的手,颤颤巍巍,似乎下一秒身子骨就要散架。

    女子拖着身子扒大汉的手苦苦哀求:“大爷您高抬贵手,这两日酒楼客稀,我们父女两个赚的钱都在这儿了。”

    “老子管你赚多少钱,交不出钱,你就跟我到翠香楼去。”

    大汉将老汉扔在地上,拽起女子就大迈步往远处走,女子踉踉跄跄,跌了好几脚。

    围着的人给大汉让开一条路。

    李群雨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厉迩道:“报官吗?但是不是来不及了?怎么会欠了一千贯啊?”若是欠个三五两银子,她能帮忙,一千贯是一千两银子,把第八峰的家当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厉迩问:“这俩人加起来也打不过这个大汉,要不先把人救下来?”

    李群雨没说话,如果真是欠了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汉扶着腰起身,一步一瘸赶

    上前拉住大汉衣摆,半跪在地上,哭道:“老汉儿就这么一个女儿,大爷带走她,就是要了老汉的命。”

    大汉不做理会,一脚踹向老汉胸口,扯着女子继续往前走。

    女子想扶起老汉,可胳膊被大汉拽着,离老汉越来越远。老汉卧在地上,扶着胸口,气喘吁吁,一句话也说不出。

    围观的几个人上前将老汉扶起来,李群雨也上去问:“怎么会欠了一千贯?”

    老汉哼哧哼哧地说不出话,只用手指着大汉和女子的方向,神色戚戚。

    厉迩又问了一遍:“我去把那个人拦住,欠了钱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再说了,他怎么敢借一千两银子给这对父女的,这两人又不像是做生意的,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李群雨点头。

    厉迩大声喝道:“站住!前面那个打了人的,站住!”

    大汉转头看了一眼,又扭着女子继续往前走。

    厉迩疾跑两步,站定在大汉面前。李群雨也很快跟了上来。

    李群雨问:“你说他们欠你银子,借据呢?没有借据,我告你拐卖人口。”

    “多管闲事。”说完,大汉绕开两人继续向前走。

    李群雨和厉迩再次上前。

    厉迩道:“拿出借据,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呵,毛都没长齐,也敢管老子的事。”

    大汉打算推开两人,伸出的手却被厉迩紧紧箍住,挣扎不动。

    大汉一只手挣扎不动,将拉着女子的手松开,冲着厉迩脖颈处出拳,厉迩转着大汉的一条胳膊将其双手扣到身后,又冲着大汉腿窝处来了一脚,大汉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嘴里不停大叫。

    李群雨对愣在一旁的女子道:“去看看你父亲怎么样了,没事儿就赶紧走。”

    女子提着裙摆跑过去。

    李群雨对着跪在地上的大汉道:“借据呢?还是想去衙门?”

    大汉冷笑着对着李群雨啐了一口,李群雨躲得快,但衣服脏了。

    大汉刚要说话,却被厉迩迎面来了一拳,霎时脑袋发晕,嘴巴里一阵腥甜,吐出血来,还掉下一颗牙。

    厉迩恶狠狠道:“嫌嘴里东西多,是吧?想吐,是吧?”说着挥拳还要再打,李群雨连忙拦住,她直起身子望了望那边围成一团的人,父女二人还在那里没走。

    她对厉迩道:“你看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去看一眼。”

    大汉一股劲儿地叫“放开我”“去衙门”,声音如杀猪一般。

    她刚一挤进人群,就看到一个穿着小二衣服的人拦着二人不让走。

    “干嘛呢?”

    “这俩人欠我饭钱房钱没付。”

    老汉对着小二央求:“小哥行行好,我们爷俩身上的钱都被白癞子拿走了。”

    “关我什么事,你们欠他的债是债,欠我的债就不是债了?”

    李群雨问:“欠多少?”

    “三钱银子。”

    李群雨从腰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了小二,然后拉着老汉和女子出来,又给了一两银子:“去渡口坐船,跑得越远越好。”

    二人正要跪下道谢,李群雨一把扶住问:“你们欠他的一千两银子是怎么回事?有借据吗?”

    女子道:“不是我们欠的。我们是泉城人,一个远亲欠了本地财主鲁江一千五百两银子,将我们二人骗来此地,要拿我抵债。鲁江见那个人还不出钱,就硬是将他欠的钱胡乱算到我们父女还有其他亲戚头上,县令和鲁江相熟,不管有理没理,就要我们还钱,白癞子一伙七八个人都没个正业,常和鲁江来往,轮番胡乱开口要钱,那个小二也是他们的人,平素看着我们不让走。”

    “渡口就在前面不远,快走,我把你们送上船,走得越远越好。”

    李群雨不知道这女子的话是真是假,但她想了想,便觉得被骗也无所谓,世上的事儿本就一团乱,她顶多让事情变得更乱了一点,更何况是那个大汉动手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