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太阳微微西斜,二人御剑在空中。
李群雨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不由得对厉迩侧目。
“原来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啊。”
“我怎么了?”
“刚才,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觉得要出手吗?”
“不知道什么?不是看得很清楚吗?一个大汉欺负女子和老人,恃强凌弱。”
李群雨摇头:“但本来欠了债就要还钱。”
“一千两数额未免太大,那俩人怎么借的出来一千两?”
“可能是家里的儿子借出来的,还不上,就把老爹和妹妹推出来抵债。”
“这是什么道理?他自己做错事,不仅不用负责,还能想把谁推出来就把谁推出来?”
“世上很常见。”
“没听说过,但常见不一定代表有道理,咱们做得对。如果真是这样,把他们送走是最好的。”
“也可能那对父女是骗子,骗了那个人一千两。”
“两个人就敢骗这么大数额吗?起码得有个身强力壮的当打手吧。”
“可能打手过世了,所以那个人又找了回来。”
“不是没可能,但你想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是有点。”
“没事,都过去了,我直觉我们做得没问题。”
“希望是。”
“话说回来,你要不要跟我练功、学刀法?”
“不要。”
“怎么这么果断就拒绝了?我印象里你不是这么保守的人啊。”
“我不喜欢舞刀弄棒。”
“我倒是也不觉得你需要像我这么厉害,但是你现在的身手比杏山大部分的弟子都要差。别说刚刚那个大汉,假如那个问他们要房钱的小二对你动手,你都招架不住吧,我当时听他说话语气不好,心都提起来了,生怕他给白癞子卖命,要抓你。虽然你懂术法,但山上有规矩,不能对普通人用术法。所以说,你和那个女子的身手差不多。这怎么能行?哪天在山下,我一个没看住,你就被人扯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李群雨不想学,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怎么怂兮兮的?”
“我不能有我不想做的事情嘛?”
“我都答应你要好好读书了,你不能答应我学刀法吗?”
“我学不好的。”
“那是你没碰上我。”
“你怎么了?你很特别吗?”
“杏山刀法第一人教你,你不可能学不会。”
“哪呢?第一人在哪呢?”李群雨装傻。
“不就是我嘛。”
“是你啊?那你要说全了,厉迩自己封的杏山刀法第一人,这样我才知道是你。”
“别耍贫嘴了,学不学?”
“不学。”
“这是我们认识后,你第一次因为一件事连着拒绝我三次,为什么?你讨厌刀?”
李群雨点头。
厉迩等了等,他想听李群雨说她为什么讨厌刀,但李群雨迟迟不开口。
“这样,你先和我学一节课,然后你决定要不要上下一节,你什么时候喊停,我们就停。但你要给我第一次的机会。”
怎么说呢?罕见的温柔……这是李群雨认识厉迩一来,第一次觉得厉迩有点温柔。比她当老师的时候温柔多了,也比她之前的剑术师父、刀法师父温柔多了。
“不会第一次机会也不给吧?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爱的小师弟,就这么绝情?”
“我什么时候说了?”
“还不承认!不高兴了,我本来打算回家之后继续看会儿书,不看了,我要睡觉休养。”
“好了好了,我就先上一节。”
“哦,那我回去看几页吧。”
“你五天要交一篇课业给我。”
“知道了,我记性又不差,不像你,说过的话就忘。”
“我没那么说过。”
“算了,不和你计较。”
“你无理取闹,乱给我扣屎盆子。”
“你都说了我天不怕地不怕,给你扣个屎盆子怎么了?”
两个人一路上吵吵闹闹地回了杏山。
——
风破送西门去第一峰上课,李群雨转身回房打算继续看,却被不知名力量拉住肩膀,她扭头看去,是厉迩。
“干什么?力气大了不起?”
“干什么?忘性大了不起?”
“我忘什么了?”
“今天说好了是刀法课。”
“啊,想起来了,可我没刀,得去炼器堂买。”
李群雨捏诀唤剑,在炼器堂挑半天的刀,应该也算上课吧。
厉迩一把扣住李群雨:“用不着,你还没那个本事,用木刀,我已经做好了。”他从身后掏出一把木刀。
李群雨垂下手,没办法接过来掂了掂,挑不出毛病,长短很合适。
“什么时候做的?你不会蓄谋已久吧?”
“就昨天做好的,你当我是你,变着法偷懒。”
“知道了,说这些干嘛,我又没打算逃。学就学嘛,从哪里开始?”
李群雨叹口气,厉迩当刀法师傅的兴趣完全不输她读的兴趣。
“站桩。”
日头穿过树梢,泄下几缕金光,落在李群雨身上。
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脸上已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腿微微打颤,李群雨不由得暗暗咬牙。
“别咬牙,注意呼吸。”
李群雨索性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腹部和腿部,一呼一吸地数着时间。
厉迩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李群雨身上,这个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李群雨,看一百遍也看不厌。
每次看向李群雨,都会被她的眼睛吸引所有视线,喜悦、无奈、调皮都从那双泉眼似的眼睛里流出来。现在眼睛被合上,她的面容仍旧能完整地表现出主人的状态,眉头紧蹙,龇牙咧嘴,看起来像是带了个紧箍儿,这是有些吃力的人才会露出的神情。
“好了。”
厉迩扶着李群雨缓缓直起身。
李群雨只是扶着厉迩往后倒腾了几步,靠在树干上,拍打腿部和臀部,她闭上眼睛,一句话不想说,一点笑容挤不出来。
“要不我来?你力道太轻了,这样会酸胀很久。”
李群雨不说话,直接躺到地上,她没力气了,而且她感觉自己这样很丢脸。她对她的身体一向没有什么自信,山上大部分的弟子的身姿都比她健壮得多,也灵活和舒展得多。她想起了小时候在蒙一学堂的日子,她不擅长刀剑之类的武器,厌恶所有的刀剑课,会因为要上课而没有胃口吃
饭,会在课前祈祷自己生病。如果不是方燃拉着她,在课前转移她的注意力,课上照顾她,在课后指导她,她都不知道那段日子该怎么熬过去。
在蒙一学堂的第八年起,弟子便可以根据自身的偏好选择修炼方向,她倾向于奇门堂,将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符咒和阵法练习上,没再上过刀剑课。
她不知道自己前日怎么会答应厉迩,肯定是没睡好昏了头,不会有第二堂课了。遇到危险了,打不过可以跑的嘛,她跑起来还是很快的。
“噢——”忽如其来的疼痛让李群雨叫出声来,她捂住嘴,咬紧自己的衣袖。
“原来你的弱点在这。”厉迩继续松解李群雨腿上的肌肉。
李群雨咬牙忍痛。
厉迩道:“学习要快乐,从刚刚开始你一直愁眉苦脸的。”他说完这句话,便停下手来,给李群雨说话的机会。
钝痛暂时消散。“快乐不起来,你教得不好。”
厉迩继续上手,李群雨又紧咬衣袖。
“站桩是最枯燥最难的,其他练习会好很多,你已经把今天最难的一关过了。”
钝痛消散,李群雨抓住机会回话:“骗子,你当我没学过?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真的,站桩就像学走路,从会爬到会走是最难的,会走了很快就能学会跑跳。”
“你是专门停下来等我说话的吗?”李群雨察觉出不对劲,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就捏得很重,他把话说完就不捏了,她说完又继续捏。
“谁等你了,我也要休息,你别以为这活轻松。记住要相信我,一个合格的徒弟一定要全身心信任师父,好了,接下来练手臂。”
李群雨抓着厉迩的手站起来。
厉迩从石桌后面抱出一个陶瓮,李群雨满脸惊讶,这后面怎么藏了一个陶瓮。
“单手举陶瓮,左右手各十次。”
李群雨凑近细看了看,很普通的棕色大瓮,但她总觉得在哪见过。
“怎么这么眼熟?”
“装米的瓮,米我已经拿出来了。”
“什么?万一摔地上,陶瓮就碎了,米怎么办?”
“碎不了,我接得住。”厉迩信誓旦旦。
这种承诺和镜花水月没有区别,李群雨道:“碎了的话,从你的份例里扣。”
厉迩哼道:“刚说了,合格的徒弟要全身心信任师父。”
“我当你同意了。”李群雨从厉迩手中接过陶瓮。
李群雨举到第七个的时候,手臂有些发抖,连带着手腕和手指都有些乏力,“有点……”忽得,一股力量托着她的手肘和大臂缓缓向上。
“很快了。”声音轻轻从耳后传来。
第十个结束后,厉迩从李群雨手中接过陶瓮放下,熟练地揉捏她小臂的肌肉。
这个练习确实不如站桩累,手臂肌肉松解起来也不如刚才痛,她的心思渐渐被其他事情占据。
厉迩手掌的温度略高于她,像揉碱面团一样揉着她的手臂,她有一种身体和头脑都被接管的感觉,就像树枝因为小鸟伫立而轻轻摇晃,水面因鱼儿嬉戏而泛起波纹,釉色因高温炙烤而逐渐显现,一种被动但美妙的感觉。
“另一只胳膊。”厉迩放下李群雨的左臂。
右臂比左臂更有力,举瓮的时候没用厉迩帮忙,李群雨感觉自己渐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