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胸腔震动。
崔仙送背心与他胸腔紧贴着,这股震动透过衣衫传了过来,她从逃亡中分出一两分的心神,问道:“殿下何故发抖?”
很快,她便不再过问。
湿意混合着体温,鼻尖的血腥味渐重。
她娘是军医,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点皮毛。曾听她娘说,战场上有将士手上,失血太多,便会发冷打战。他身上有伤,许是失血过多。二人贴的这般近,伤口难免挤到,便道:“殿下,你身上有伤,小心伤口。”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浮着,落在赵煊茂耳中,即远即近。她的关切,他很是受用。身体紧贴着,身上的伤口被压着,痛,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处传递到脑中。可更多的快乐压制住了疼痛,身体的战栗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快乐。
赵煊茂气若游丝,声音小小的,却能叫她听清:“无妨,不过受了些伤,不碍事。”
血无法止住,这样下去不行。
他会死。
崔仙送一咬牙,猛地一甩鞭子。
马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冒出两人,一左一右拉着绊马索。
来不及停下了。
电光石火间,马被绊倒,崔仙送与赵煊茂腾空而起。赵煊茂将她护在怀中,二人坠落在地,在地上滚着。泥土中嵌着石子,赵煊茂以□□相博,撞在伤口上,强忍着,却还是发出一两声闷哼。崔仙送被护得紧紧的,倒是没受半点伤。
连滚数圈,赵煊茂似是力竭,松开了崔仙送。
崔仙送立即爬起来,跪在他旁边,手指放在他鼻下。
还有呼吸。
不待她欣喜,远远地,黑衣人已往这儿来。
她呼喊道:“殿下。醒醒。”
一时未能喊醒,她将赵煊茂扶了起来,把自己当作拐杖,撑着他往前走。走着走着,急急停住,前面原来是个悬崖。只因这儿草木丰盛,约有一人多高,攀附在崖边生长,她才没发现。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把赵煊茂放下来。
前面是黑衣人,后面是悬崖,进退两难。
崔仙送取出赵煊茂腰配件,一把把剑从剑鞘中抽出。寒光一闪,剑身倒影出她坚毅的眉眼,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燕燕。”
赵煊茂虚弱又微弱的声音响起。
崔仙送已顾不得他喊自己什么,赶忙俯身低头,问道:“殿下你说什么?”
“是我拖累了你。”他脸上满是歉意。
崔仙送摇头道:“殿下,你受了伤,还是少说些话吧。”
数十个黑衣人忽然冲了上来,崔仙送站起身,右手持剑,束在胸前,预备与这些人搏斗。她没学过武,只能回想着父亲从前比划过的招式,摆出一个招式来。
一个黑衣人当头一剑,猛地劈来。
崔仙送看出,对方使得是一记杀招,为的是取她性命。
只怕这时,这群黑衣人已将她与赵煊茂当做一伙的,预备斩草除根。
她抬手格挡,一股力扯着她向后退去。
黑衣人的剑落了空。
她回头望去,虚弱的赵煊茂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臂揽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臂虚下滑,握住了她手里的剑。整个人,被她完全的圈在怀里。
“让我来吧。”
赵煊茂接过剑。
那柄长剑,在他手里,如同有了生命。
剑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游走在黑衣人之间,一剑刺向喉咙,一剑又刺穿胸襟,一剑又刺进腹中。
分明是在杀人,他却在舞剑一般,漫不经心,随手从容。
很快,黑衣人尽数伏诛。
赵煊茂也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一手撑着剑,半跪在地。
崔仙送忙上前问道:“殿下,你感觉如何?”
他转过脸,虚弱地笑了一笑。
脸惨白的一片,嘴唇也是发白的。
上面被咬破的痕迹在此刻,格外明显。
“无事。”
这时,他忽然脱力,向后倒去。
却不知这儿是个斜坡,整个人往下滚,崔仙送忙连滚带爬追着过去,终于在他掉落悬崖边时,拉住了他的手。
“其实崔姑娘不必救我。”
赵煊茂笑道:“我总是纠缠崔姑娘,想必你心里早已厌烦我了罢。”
崔仙送默不作声,把他往上面拉。
“放手吧。”赵煊茂脸上的笑容扩大:“不然崔姑娘日后,定会后悔的。”
不知怎么,听他说这句话,耳畔忽然响起他说那局除非他死,他才肯放过她的话,心里一紧:“莫要胡言。人生不过数百年光景,总是的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做什么。”
她猛地一使力,想要把他往上拽。
可一个男人的体重,还是太过沉重。
她不仅没把他拽上来,反倒被拖着,一道掉了下去。
二人坠落悬崖,赵煊茂却还有心思笑,道:“崔姑娘,也同我一起下地狱来了。”
*
崔仙送醒了过来。
无边无际的天空有了边界,成了一条狭长的蓝色缎带,缀着白色柔软的云团。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下身还在河中,全身已被水浸湿。
原来这悬崖下,是一条河。
这儿河床浅,自己应当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
她忽然想起,赵煊茂随她一起被冲了下来。
四周环视,在一簇草中找到一抹玄色衣角。
忙上前去查看。
果真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了。
身边只有赵煊茂一个人。
她把赵煊茂拖上岸,自己沿着岸边走了一会儿,恐遇到什么野兽,自己身边并没有武器防身,不敢走远。
趁着日头还早,找了一处烈阳处,脱下潮湿的外衣摊在石头上,等着晒干。
看赵煊茂还昏迷着,又扒了他的外衣,放在石头上。
隔了半晌,他渐渐醒了过来。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是朝四周望,在看见崔仙送的那个瞬间,心神松懈。她安安静静,脸上的脂粉被水冲刷干净,露出一张素静的脸,身上穿着一身白色里衣。他一怔,发现自个儿身上的衣服也被扒了下了,慢慢坐了起来。
牵扯到伤口,嘴里嘶了一声。
听见声音,崔仙送立即转过头来:“你醒了。”
赵煊茂笑道:“崔姑娘好几次救了我的命,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崔仙送道:“救你,只是因为于心不忍。不必报答,只需恪守你我身份界限。”
赵煊茂脸上的
笑一凝,道:“崔姑娘看了我的身子,难道无需对我负责?”
崔仙送冷冷看来一眼:“倘若看了身子就要负责,那天下医者岂不妻妾成群。你只把我当作一个医者便是。”
赵煊茂气的伤口作痛。
倚在石头上:“既然是救命恩人的命令,我自当从命。”
崔仙送长舒一口气。
她敢要开口询问,他有何计划从此地出去,便看见他食指微曲,放在口中,吹出长长一声哨响。悠长的哨响在峡谷中回音浩荡绵长,不多时,天边出现一个黑点。那黑点渐渐放大。是一只海东青。那海东青似是发现了他们二人,展翅俯冲而下,最后停在赵煊茂的肩膀上。
他抚摸着海东青翅膀道:“我的人快来了。崔姑娘不必担心。”
他既已安排好,崔仙送便不再多话。
隔了半晌,小贵子带着一行人出现在峡谷尽头,看见赵煊茂,忙冲了过来,涕泗横流道:“殿下,奴才来迟了。”
“无妨。”
“将衣服拿来。”
小贵子呈上干净衣物。
崔仙送早在他们来前,便拿着湿衣服多躲到草木茂盛处,以遮掩身形。
赵煊茂接过托盘,几步走到崔仙送藏身处,将托盘放在地上道:“崔姑娘,这儿有干净衣服,还请换上吧。”
崔仙送看着地上的叠好的红色衣物,忽然怀疑赵煊茂是否早有应对计策,她拿过衣物,抖开一看,是件骑装。这骑装与她今日所穿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换上干净的里衣和骑装,衣物与她身形契合,如同量体定做。
他是如何得知她的尺寸。
衣物上的熏香,也与她平日所用,近乎一模一样。
崔仙送忽而想起了那个旖旎的梦境。
脸色青白交加。
她连忙打断思绪,从草后走了出来,只见赵煊茂赤膊裸体坐在石头上,身上横七竖八数道伤痕,被河水泡得发白,青青紫紫,数片淤青,小贵子正在为他上药。
见她走出来,赵煊茂笑道:“崔姑娘可还觉得合身?”
崔仙送点点头,问道:“我们何时离去。”
又看小贵子正在上药,顿了顿:“你有伤在身,不便赶路。不如借我一匹马,我先赶回去看看其他人如何了。”
赵煊茂如何不知,她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赵天佑。
至于赵天灵,他压根没有想起。
“崔姑娘太心急了。”赵煊茂咳嗽了两声道:“我方才特意命人取了妆匣过来,想着崔姑娘要回去,少不得梳洗打扮一番,免得旁人误会。”
说着,他的眼落在她的嘴唇上。
崔仙送伸手一抹,手上沾染着淡淡的口脂。脸上的脂粉尽脱,用以遮掩的口脂也被洗了干净,这般回去的确不妥,他考虑的甚是周全。
“那便多谢了。”
“崔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便是为崔姑娘赴汤蹈火,我也是情愿的。”
崔仙送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小贵子将妆匣送来,幸而今早出门时头发只是简单挽着,就着头油把碎发梳得服服帖帖,对着妆匣中一面小小的水银镜上妆。
鲜红如血的唇脂又在唇肉上被抹匀,褐色的伤口被一层一层盖住。这口脂的颜色与她早上用的,竟一模一样。上完妆,她从镜中瞧见赵煊茂的身影。
他站在斜后方,专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