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的雪要小一些,这还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奔波几日,她在马车上醒来,整个人恹恹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气息,未定的前路,全是一层薄雾,照得人心寒。
身上的衣衫也不太舒适,换了豫州人常穿的样式,傅承砚告诉她,豫州这几年无战,安定富庶,豫州城中的贵女妇人都恨不得将全部东西加在衣裙上,他送来的衣裳也是华贵的。
她以为真有乱世之外的乐土,可掀帘去瞧,车外还是灰扑扑一片,和她到过的所有地方一般,了无生气,又好似总压着团火。
下了马车,傅承砚要去见于衡,她要跟着,过长的衣摆拖在足下,险些绊倒自己,傅承砚替她提了下。
室内倒是比想得要朴素些,傅承砚在垂帘外俯身,她也跟着行礼。
有窸窣声音自帘后飘来,风略动,吹起边角,又堪堪落下,姜元珠好奇地悄悄抬眸,想一睹枭雄容貌,又只见一袭素白衣衫飘荡。
这人算是父亲一直在念叨的,有时骂有时赞的,是狼子野心,手段狠辣,又是广招贤才,计绝天下的,俨然像是什么两面的仙人一般。
她从前没出过幽州,只从父亲那里听两句,觉得若这人真有本事一统天下,平息战乱,那实在是当世豪杰,她虔心佩服,也想着若有缘分,必定要见上一面。
不成想,稀里糊涂的,倒真有了这个机会。
一双手撩开帘帐,莹白细腻,柔若无骨,将帘帐挂好,露出了帘后风景。
撩帘的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垂着眉眼,动作很轻,慢悠悠的,说不上的慵懒劲头,但实在漂亮,素衣掩映下,昳丽容貌恍若入水桃花。
姜元珠本要瞧于衡的,却被她夺去了目光。
她瞧着不是很高兴,皱着眉,直到被抛了个玉扳指过来,这才展颜一笑,麻利地提着衣摆下去了。
她转眼去瞥傅承砚,见这人面上没什么讶异神色,似乎早便司空见惯,便也不多说什么。
于衡斜倚座上,倒是一副轻快模样,半点不拘束,那双眸绕过傅承砚,在她身上顿了顿,带些裹着笑意的探究。
傅承砚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了些。
眼下什么都是新的,她按兵不动,不动声色地照做,垂着眸,只悄悄打量。
先前见于衡那位在傅承砚身边做副将的儿子跟傅承砚差不了几岁,便以为他跟自己父亲差不多的年纪,如今看来,他要年轻许多。
“主公。”傅承砚扬声唤他。
他摆摆手,目光又落到姜元珠身上,略一挑眉,调笑道:“将军们出征总要带些人回来,真是怪得很。”
她垂着眸,不应什么。
“来,上前来。”
她抬眸,见于衡朝她招手,眉头轻蹙,有半分无措,正要上前,傅承砚拽了她的袖子,她只能停步。
“小傅啊,不要总这样挂心。”他只笑,放了手,“虽说很不可置信,但知道是你的人。”
傅承砚没反驳什么,她不知豫州情况,对这位于将军的了解也是只凭只言片语,想要不在豫州惹出大乱子,她要先听傅承砚的话,再琢磨其中意思。
此刻,她没有反驳什么,只记下了自己在于衡面前该有的身份,侧眸见傅承砚不再阻拦,几步上前,俯身又行一礼。
“叫什么?”他问。
还是一样的计谋,姜元珠放柔了声开口:“亲友们习惯唤阿珠,您是傅郎的主公,若不嫌,也可这般唤。”
他点头,神色不变,好似随口应道:“好,姑娘亲近,自然是好事,不过叫多了,你的小傅郎可要翻我白眼。”
他坐正了些,望来的眸色沉沉,低缓着声开口:“所以呢,还是告知个姓氏吧,你若有所闻我的名声,便该知晓,我不是什么凭出身论英雄的无才者,尽管报上。”
她心下一紧,不知于衡对她父亲,对幽州的态度如何,她本就是被傅承砚出于私心带来的人,乱世里自报家门实在不是聪明举动。
于衡也远比她想得要聪明些,不是个好糊弄的,见她愣神,耐着性子又道:“姑娘这是不信我啊。”
正在思索如何答时,一道没什么波澜的声自身后传出。
“辽西姜氏,是末将小时候的友人。”
她垂眸不语。
于衡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叩,神色如常,语调却扬了些:“啊,那可是大族啊。”
听到姜元珠耳中,这无疑是句危险的话,她撑着轻轻摇头,心底想着如今情形未免太过被动,下来后定要找傅承砚问个大概。
“幽州……”他语气平平,声却放得缓,目光跃过她,直往身后去,她身后只有傅承砚一个。
“幽州是个好地方,偏远了些,人才倒不少,姑娘的父亲算是其中佼佼者,早年在徐州共讨逆贼,有过些交情,不想前些日子不幸撒手人寰,将军死战,也算幸事,还望姑娘看开些,节哀顺变为上。”
“是,谢过于将军挂怀,一切都好。”她恭敬应下,心底却有些发怵。
这个消息,冀州的霍见素前几日尚且被蒙在鼓里,他倒知晓得快,不知这消息如今传到何处去了。
于衡靠了回去,百无聊赖地抬手瞧着自己指尖发愣,不知为何,傅承砚方才介绍过自己后,他瞧着有些郁闷。
“舟车劳顿,累不累?”他问。
姜元珠明白他是要把自己支走,顺着话应下:“豫州到底水土不服,还是有些劳累的。”
他也不多纠缠,直截了当地开口:“那可不好,人累着就难受,难受了便要生事的,我差人扶姑娘回去歇一会儿罢,往后谈话的机会多,不急于这片刻。”
姜元珠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侧头瞥了眼傅承砚,见他一副坦然模样,便也暂且放心下来。
不出所料,下一瞬,于衡便幽幽开口:“小傅啊,你不急,这么些日子不见,可要同你主公好好叙叙旧才是,多留片刻。”
她满腔疑惑,但见傅承砚像个无
事人,稍稍定下心神,从容地行礼出去。
外面有侍女在等着,她定睛一瞧,正是方才所见那位姑娘,懒懒地摆弄着长指甲,见她来了,垂头行礼,笑得亲切,引着她往外走。
她侧目瞥那姑娘一眼,若有所思,也是一笑,边跟上她,边抬手拔着头上玉簪。
姜元珠加快了步子,几步到她身侧,借着衣袖的掩盖,不动声色地将玉簪递到她手上,重重叹了声。
她倒也上道,熟练地将东西藏回衣袖里,轻笑着望来,神色分外自然:“姑娘因何而叹?”
姜元珠赞赏地瞧她一眼,又是一声叹:“初来乍到,万事万物都不明不白的,我在豫州没什么指靠,只能跟在傅郎身边,也不知……”
“姑娘尽管安心便是。”她一手捏着衣摆,一手拨开角门前掩着的一些枯枝,雪扑簌簌地掉,她反倒被砸得轻笑,挥手要那些行礼的侍卫起来。
姜元珠很在身后,打量着她,也听着她讲的消息。
“小傅将军数有军功,很得于将军赏识,在豫州,在天下,那可都是威名显赫的,您能在他身边,可保无虞。”
这人同于衡走得近,虽说姜元珠不敢贸然猜关系,但据她观察,这人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起码比得过她自己日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便也想方设法多套几句。
“你们都这样叫他,他不生气?”
“他气过了,于将军改不了,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他自己忽略掉那个字了。”
跟罗轻衣讲得不太一样呢……
姜元珠没忍住轻笑,又掩饰一般咳了声,问道:“他脾气很好?”
那姑娘俏生生回眸看她,笑得促狭,话也放得神秘兮兮的:“您应当比我清楚呀,瞧着很明显的,他不会靠旁人那么近的。”
姜元珠无话可说,也不知傅承砚这些年独自出幽州打拼,混出来了个什么名声。
至于关系,她再怎么骗自己,哄傅承砚,那也是不一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然尝过一遭了,硬要说还是同乡友人或是恨对方入骨的死敌,也有些不切实。
见她不答,那姑娘这才低笑开口:“脾气出了名的不好,很吓人的,不过我不怕他,那边值守的哥哥们也不怕他。”
她顿了顿,卖关子一样转了个弯,只见姜元珠偏偏头看她,摆起来好奇模样,给足了面子,便乐呵呵接着讲下去。
“豫州的士族们很怕他,当年跟于将军入主这边时,有些不服管教的士族,哎呀他那个手段真是……”她夸张地扶着心口,叹道,“很是吓人呀。”
这姑娘有趣,讲话好玩,倒也难怪探听来这么些消息,姜元珠跟着她往傅承砚住处去,用一个傅承砚不知从哪儿找来给她戴上的玉簪换了一路消息,探听了豫州的大概情况,末了,还有些距离。
姜元珠跟在她身后,步子慢了些,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傅承砚……傅郎,他怎么来豫州的?又因何被于将军这般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