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祭祀,已然破败的庙宇安静的坐落在月光中。
漆黑无光的门口,犹如巨兽张开的深渊大口,一不小心便会成为口粮。
阮清许抬手掰下一根树枝,轻轻投掷其中。
“嗒”
微弱的落地声响传回两人耳中,至少证明了里面不是空心的。
卫源拉着如阮清许,又从戒子中掏出一颗流焰珠悬浮在前面照明。
破落的庙宇中,一尊已经看不清面容的佛像半垂着眼,它身上镀的金粉铜皮早在岁月的消磨中,只剩下石头原本的岩灰色。
阮清许和卫源借着流焰珠微弱的光芒,打量着半边脸尽毁的佛像,试图在它身上发现些什么。
不过,这个想法终究还是落空了。
进入庙宇时,卫源用神识扫荡了这一片不大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好似掌柜说的说故事真的只是后人编撰而成的。
但若真是如此,那为何这庙宇要借助月华隐匿?
“呼”
贡桌上,仅剩的拇指头大小两块的白色蜡烛被点燃。
昏黄跳跃的烛火中,光亮无法企及的阴影下,一双绣着萱草的宝蓝色绣花鞋从佛像后面走出来。
只是根据掌柜故事中的场景,带着刻意意味复制现场的阮清许挑眉。
来魂没有传言中厉鬼的面目狰狞,身上也没有散发什么不祥的气息,但随着魂魄渐渐显现,庙宇中的温度一降再降。
大约死时还在病中,所以死后魂魄上也保持着死前最后一抹形象的样子。
半扎不梳的头发上,插着一根银色忍冬发簪,惨白的脸上,唯有嘴唇上的艳色引人注目。
月白的长裙下,柔弱又苍白的双手抱着一套竹叶青的衣袍,莲步轻移而来,道:“我儿,可是冷了?”
阮清许扫了眼空荡荡没有影子的地面,闪身躲开了目标明确的魂魄。
卫源站在原地移动不动白,直到魂魄离自己只有一臂之差时,开口道:“石晓霜。”
许是多年未曾有人在唤过这名字,魂魄一时间没有反应,只是捧着手中的衣袍往前递:“我儿,乖,穿上衣裳就不冷了。”
说着抖落手中衣袍,要替卫源披上。
卫源眉眼冷俊,后撤一步躲开了差点就穿到身上的鬼东西,道:“你睁眼看看,我是你儿子吗?”
被雾瘴遮住了百年的双眼,有了想要睁开的迹象。
但那点欲望根本无法打破雾瘴,有所的眼松动的眼眸又恢复了木然地空洞。
趁着卫源被缠着,阮清许快速摸排完这庙宇,得到的结论依旧是,没有任何异常。
想到点亮烛火后,这魂魄才突然出现。
阮清许便盯着背对着记得魂魄,边悄然将手伸向摇曳不定的火苗。
“你是谁!”
就在阮清许碰到烛火的一瞬间,缠着卫源喊我“我儿”“我儿”的魂魄突然清醒。
几乎没有眼白的双眼,没有视线焦点,但方向却精准无误盯着阮清许。
阮清许没说话,指尖一挑,明明灭灭的烛火被她掐灭了。
用行动告诉魂魄,她要干什么。
就在阮清许掐灭烛火的一刹那,已经行至卫源身前的魂魄瞬时移动到阮清许身前。
方才还干干净净的掌心即刻升起道道黑雾,正对着阮清许的面门就要拍下去。
早有准备的阮清许在魂魄过来时,手中掐诀,将冷白色的火焰化作屏障,把自己护了起来。
一击未成,没等魂魄使出一个手段,已经退到门口的卫源伸出灵力链路,将阮清许拉了过来。
攻击阮清许的魂魄不可置信,凄厉道:“我儿为何不帮阿娘?!”
卫源将阮清许挡在身后,看着面前双眼黑雾涌动的魂魄,沉声道:“我不是徐瑞。”
不知是这两字触碰到了什么禁忌,方才还能说两句话的魂魄顿时周身黑雾四起。
庙宇中,以魂魄为中心的一个白色阵法徐徐升起。
阵法四周还立着四根通体雪白的竹柱子,上头贴着的符咒如同锁链般,绕着石柱圈叠。
而就在魂魄脚下,妖异的黑色焰火正在不断灼烧。
阮清许看见魂魄月白长裙裙摆处,那绣着牡丹缠枝纹样料子正被黑色火焰吞噬。
“她.......”
阮清许瞪大双眼,没等她把话说完,便见那魂魄干净的手指头上,长出大概三寸长,带弯钩的指甲,如鹰爪般。
这还没完,就在魂魄忍受灼烧的痛苦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她身后显现,遮天蔽日的翅膀伸展,将整间庙宇都笼罩其中。
阮清许和卫源急速退出庙宇,但依旧差点被巨大的翅膀扫射到。
“她是有意识还是傀儡?”
蹲在树枝上的阮清许眯眼看向庙里还在不断变化的魂魄,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和魂魄对话过的卫源给出答案:“是有自我意识的傀儡。”
既然如此,这魂魄便是他们要找的石晓霜。
但......
两人看着已经蔓延到外面的阵法,再看看也踏出及庙宇门口,好像讲不了道理的魂魄,顿时有些头疼。
“要不我拿神魂和她打一架?”
还没试过神魂打架的阮清许看着逼近的魂魄,眼睛一亮。
卫源板着脸按下几乎要冲出去的某人,拒绝道:“不行,若是那阵法会炼化神魂,你不就是白白送上门吗?”
这也没错。
阮清许瞬间收敛了这心思,老老实实掏出一把冷灰色长刀,耐心等待魂魄完全脱离了庙宇后,脚一瞪冲进了魂魄的攻击范围。
魂魄黑眸直勾勾的望向冲过来的阮清许,十指头尖利的指甲勾着缕缕黑雾,只挠阮清许门面。
阮清许腰腹用劲儿,侧身躲开了抓过来的指甲,并顺势挥着刀身顺着黑雾斜劈下去。
或是因为还残留着一些本能的意识,似乎全凭本能而攻击的魂魄不仅躲开了阮清许的攻击,还颇有心机的卖了个破绽出去。
但阮清许没上当就是了。
没加入战斗的卫源,认真围观了一下后,确认阮清许吃不了亏,便转身重新踏入庙宇,研究凭空出现的阵法。
见阮清许没有上当,魂魄立即化作黑雾,融入周围的,借此隐匿身形。
阮清许垂刀而立,身形未动,心神专注侧耳倾听潺潺流动的黑雾中的动静。
忽然,空门大开的后方涌起一阵刺骨寒意,尖利的爪子勾着黑雾,丝丝缠绕上阮清许的脊梁骨。
早有防备的阮清许手腕猛地一转,虚若无物的刀尖直直往后一撞,冷灰的火焰从刀中散出,反而裹上了浓重的黑雾。
两两碰撞下,只听嘭的一声,藏匿在黑雾中的魂魄不得不舍弃这完美的藏匿地。
几乎是魂魄脱离黑雾的一瞬间,在黑雾中散去的长刀立即又凝聚成型,再次被阮清许握在手中。
“呼呼!”
许是那把冷灰的长刀散发出莫名的压力,魂魄操纵着翻涌的黑雾围堵着阮清许。
而那只在方才出现的过一次的翅膀再次显现。
漆黑的翎羽根根落下,裹挟劈山裂石的罡风,漫天飞雨般,带着一股势要置之于死地的气势,密集地射向阮清许。
庙中,半蹲在地上研究阵法的卫源若有所觉,回头见到漫天的翎羽时,瞳孔猛缩,尚未来得及折身回护,便见一道蓝色的水纹浮现,柔和又强硬的将阮清许牢牢护在其中。
阮清许挑衅地朝愤怒得双眼流下黑雾的魂魄笑了笑,道:“该我了!”
话音才落,阮清许便带着刀冲了出去。
面对魂魄丢过来的黑焰,阮清许借着翻涌的气流,整个人劲跃起半丈,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喝道:“噬魂!”
长刀劈下间,冷灰的刀影犹如火星划过半空,折射出来的光芒犹如星子般好看。
被劈散的黑雾没了意识,飘荡在半空。
已经找到阵眼的卫源一剑插入地下,将一块灰白的骨头挖了出来。
一直都在缓缓转动的阵法被强制停了下来,立起的四根柱子嗡嗡作响,柱身上的符咒散发出的光芒一道亮过一道。
这些卫源都视而不见,一心一意将停下来的阵法的花纹时不时改动两处。
随着阵法嗡鸣越来越弱,一处炼魂的阵法被卫源拆了七七八八。
“出来吧。”
最后一处改动落下,卫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后退两步,道:“我们谈谈。”
漂浮在半空的黑雾落下,组成了一个女子的形状。
“你们想谈什么?”
依旧是月白的衣袍,半扎
的头发,但那双空洞的双眼不再无神,正沉静地看着阮清许和卫源。
最后一招收着劲儿,没见过魂魄打散的阮清许道:“谈谈你的丈夫,徐相旬。”
清醒过来的石晓霜面露疑惑:“我并无夫君。”
这就没意思了。
阮清许翻了个白眼,道:“若无证据我们也不会来寻你了,对吧石晓霜小姐?”
并未真想抵赖的石晓霜轻笑,将耳边落下的发丝勾回耳朵上,道:“那你们真是来晚了,我夫君一介凡人,早入轮回了。”
这话听起来,也不能说是在撒谎,谁都知道徐相旬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
卫源挡住还想说些什么的阮清许,直击要害:“徐瑞还在徐相旬手里,你也不在乎吗?”
听见这个爱切入骨的名字,石晓霜魂魄震了震,但面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变:“我儿,我儿与亲爹在一处,有何不对?”
若不是那声轻颤的泣音,若不是那颤动的魂体,阮清许当真以为石晓霜完全不知晓那发生的一切。
阮清许带着诱哄地附和:“不过现在他不叫徐瑞了,叫石瑞,前一阵子我们还打过照面。”
“不可能!”
一直沉静如水的石晓霜顿时失声否认:“我儿早入了轮回,不可能还在这世间!”
确实和石瑞交过手的阮清许一时间也没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那个石瑞便是徐瑞。
“这是石瑞做的香囊,或许你应该认得。”
旁边的卫源掏出一个粉色的花鸟玲珑香囊,递给有些失态的魂魄。
石晓霜眼睛死死盯着香囊底下,那个反向编织的平安坠子。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是她孩儿尚未上学堂时,偶然见到她给夫君做香囊时,缠着她一步一步教着编织的坠子样式,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才会的法子。
“我儿可还活着?”
石晓霜没有问这香囊从何而来,只想知道她孩儿可还活着。
见到卫源拿出香囊时,阮清许也十分惊讶。
他什么时候联络上小师妹的?
卫源没有将香囊收起来,而是让他漂浮到石晓霜面前,道:“据香囊主人所说,一月前葬在了容城外。”
没等石晓霜开始难过,阮清许补充道:“那个可能是肉身,神魂应该给徐相旬抓走.......”
话还没说完,石晓霜身上还是涌动黑雾。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安分呆着、你就放过我们的孩儿!”
“骗子!混账!畜生!”
“徐相旬!你该死!”
黑雾涌动下,有些东西开始纯纯欲动。
道道阮清许和卫源从未见过的锁链从佛像身后伸出,绕上了魂魄苍白的四肢,重重捆绑。
被牵扯住的石晓霜感受到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顺着佛像,一点点被吸食,又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
“是娘不好,识人不清,害了我儿.......”
石晓霜情绪转变太快又太过剧烈,阮清许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谁!”
就在庙宇中乱糟糟的时候,两道灵力波动出现在庙宇外。
阮清许当即拿起刀,和卫源一同转身。
只见一位外袍上绣着文鳐鱼的男子,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走了过来。
“别动手别动手,和气生财啊!”
卫源看着那脸上讨厌的笑容,手中的灵力蓄势待发。
眼见着卫源就要一拳头下来了,方玉成把身后跟着的护卫拎到身前,道:“卫师叔,打人不打脸啊!”
阮清许听着这亲近的语气,仔细瞧了瞧那张笑得分外好看的脸,没想起来是谁,暗忖自己应该不认识。
和卫源打了招呼后,方玉成掏出一把紫剑,一手掐诀一边跃起斩断了石晓霜身上的锁链。
乍然失去目标,断开的锁链挥舞着,试图重新将寄体绑回来,但都一一被方玉成挡了回去。
随着方玉成念咒的时间越长,挥舞起来格外有力量的锁链慢慢落了下来。
“邪神退散!破!”
半面佛面毁去的佛像轰然倒塌,连一丝尘埃都尚未扬得起来。
还沉浸在怨恨和自悔中的石晓霜感觉身体一轻,好似背负百年的枷锁正在从她身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