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刹那,几道利落的身影破门而出。
院墙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黑衣劲装人马自夜色里疾冲而至,手中短刃与铁索翻飞,直扑那群悍盗。
来人进退齐整,招式狠厉,不过片刻功夫,方才气焰嚣张的雪域盗匪便死伤溃散,余下几人见势不妙,丢下兵器,仓皇遁入漆黑的山谷暗影之中。
危机一解,那队人马并不打算多做逗留,稍稍收拢兵器,便要调转马头离去。
周晅捂着又崩裂渗血的伤口,借着院落里摇曳的篝火余光望向为首之人,目光骤然一凝。哪怕夜色浓重,那人身形、步态他都再熟悉不过。
“阿砚?”
这一声唤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人。
屋内,林曦也快步走了出来。
“等抹了药再走也不迟吧。”
除了周晅,阿砚带的人马里也有不少人身上挂了彩,衣襟浸着暗红血迹。
“诸位身上皆有伤势,夜色深重,高原风寒刺骨,何不暂且留下,我为诸位处理伤口再走。”
阿砚的斗篷被夜风猎猎吹动:“多谢好意,但我等不便久留。”说罢便要抬手示意麾下众人离开。
“且慢。”
崔珩上前几步。
“盗匪虽退,这山谷夜里并不安稳,难保不会有其余匪众折返。你同这些兄弟带伤赶路,一旦再遇袭,便是万分凶险。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还是留下来吧。”
林曦也不再同他们多废话,快步上前,伸手便拉住离得最近的一名负伤部下,要替他处理伤口。
阿砚望着她干脆利落的模样,叹了口气,朝麾下众人递去一个眼色。手下人素来听令,便纷纷勒住脚步,不再准备动身,应下在此暂歇。
篝火噼啪燃烧,木柴偶尔迸出几点火星。院中其他人各自静坐处理伤势,只剩下崔珩与阿砚二人立在一旁,夜风卷动衣袍,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面对崔珩的目光,阿砚一时间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视线微微偏开,避开了他的目光。
崔珩看在眼里:“你是担心我们前路遇险,特地跟过来的?”
阿砚避开崔珩的目光,依旧嘴硬,淡淡答道:“也没有。不过是奉了可汗的命令,沿途照看一二罢了。”
崔珩并未戳破他心口不一的说辞,顺着话头转开话题:“依你看来,方才袭击我们的这批人,会是什么来路?”
“说不好。”
阿砚没有直接作答。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带给你们这个。”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帛图,递了过去。
“此物是契丹可汗辗转寻得,特意命我转交。”
苏幕几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帛图抢了过来,就着跳动的篝火铺开,目光扫过纸面,眼睛骤然一亮。
“吐蕃的建筑果然与中原很是不同啊。”
林曦与周晅也一同凑上前来细看。帛图之上勾勒出吐蕃王城圣殿、王陵的轮廓,碉楼层叠,陵寝依山凿于山体之间,格局形制和中原陵阙迥然两样。
阿砚立在一旁:“这是吐蕃王室的舆图。可我并不建议你们贸然硬闯圣殿。那些玉玺未必全都陈列在佛龛之中,有一部分,极有可能被贵族带入墓葬做了陪葬。吐蕃上层素来厚葬成风,金银重宝皆会随墓主埋入地下地宫,那流失的御玺,说不定就藏在某一座王陵之内。”
林曦轻轻开口补充:“野外古墓虽偏僻荒芜,多瘴气湿寒、毒虫蛇蚁,我备好对症药粉、祛毒汤剂,可保众人无恙。”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铺开的雪域古墓秘图。
原本前路莫测的吐蕃寻玺之路,瞬间有了清晰的方向。
众人相视一眼。
篝火的火光映着铺开的王室舆图,众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周晅按着尚且作痛的肩头伤口,目光在图上一座座王陵标记来回扫过:“若是玉玺真被当作陪葬封进墓室,我们便得去王陵一带探查。”
苏幕眼中满是跃跃欲试:“那我们便做准备,去找这些古墓。”
崔珩眉头微蹙,低头细看舆图上标注的地势:“可是这吐蕃王陵多凿于雪山山麓,地势高寒险峻,又有守陵的部族看管,绝非轻易可靠近的地方,我们万万不能莽撞行事。”
林曦将药囊收拢系紧,认真盘算着:“我们在高原上,本就容易身体不适,要去往王陵,路途只会更加苦寒。我需要多备理气驱寒的药剂,还要备好处理外伤、冻伤的物品。”
“……”
阿砚见几人决意已定,补充道:“王陵周遭遍布石砌守寨,当地部族世代守墓,对外人戒备极深。贸然靠近只会招来麻烦,我们得好好伪装,还要备足御寒的毡裘干粮。”
几人团团围坐,大伙七嘴八舌逐项商议起来。
“先说要带的东西。”崔珩指尖点着舆图,一本正经开场。
林曦掰着指头细数:“千万别贪图轻便少带药,到时候有人头晕喘不上气,可别指望雪山上面有医馆。”说着斜眼瞟了苏幕一眼,方才她高原反应蔫成一滩的模样,众人都还历历在目。
苏幕立马炸毛:“都看着我干什么!我那只是一时水土不服,下了墓我又是一条好汉!而且,也光不是我一个人中招啊!你们不都不行么。对了,咱既然要去寻墓,家当可不能落下,尤其是探路的绳索全都得购置!”
“不光是绳索了。”
阿砚淡淡泼冷水,“这里不是中原,山上寒风一吹,普通火折子点三下能灭两下,可别到时候摸黑在王陵里原地打转。”
周晅捂着还在作痛的肩头伤口,疼得微微抽气,也掺和进来讨论路线:“咱们要尽量绕开守陵村寨。千万不能大摇大摆一队人直冲冲闯过去,当地民众看见外来人,搞不好直接拿石头把我们撵下山。”
苏幕脑洞大开:“那我们伪装成朝拜的香客怎么样?披着毡子,头上裹布,混进去谁认得出来!”
崔珩扶了扶额头:“咱们几个长相衣着和本地人相差甚远。你这性子,装香客怕是走半路就忍不住东张西望,一眼就要被人识破。”
“那伪装成行商?”苏幕不死心又出主意。
“行商背着大包货物,我们又没有。何况也背不动,就等着直
接露馅吧。”阿砚毫不留情驳回。
周晅苦笑:“也别想着硬闯,我如今肩头有伤,高原之上力气本就折损大半,真打起来,怕是护不住所有人。”
林曦在一旁补刀:“还有一点,不许一看见古墓就兴冲冲往前冲,高原上跑步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幕瞬间哑口无言,挠着后脑勺。
“好啦,知道了。”
山谷夜风呜呜绕着院墙打转,闹腾半宿,总算归于安静。第二日天光刚亮,淡淡的冷光漫过白石屋顶,众人收拾妥当,打算到集市采买一应所需。
王陵之行要备的东西不少:厚实毡裘、耐存的青稞干粮、防水皮囊,还有林曦要增补的草药,苏幕心心念念的各式探墓小器具,都得在这置办。
几人踏入当地规模不算大的集市,酥油与炒青稞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曦先寻药摊,对着摊主比划,要买沙棘、雪莲、治冻伤的草药。
由于语言不通,手势乱飞,摊主一脸茫然,林曦哭笑不得,折腾半天才总算把药材买齐。
另一边苏幕逛得兴致勃勃,直奔铁器摊子,指着一堆零碎,比比划划想要绳索、撬棍、便携探铲。
但高原上可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心想事成的。
摊主看她指指点点,只当她是要上山打猎,哗啦给她捡出一套捕兽夹、猎弓。
苏幕连忙摆手:“不是打猎!不是!我要挖东西用的!”
摊主眼睛一瞪,还以为她是来找茬的,当即就要吆喝旁人。吓得苏幕慌忙后退,连连摆手。
崔珩在一旁看得头疼,赶紧上前打圆场,好不容易才跟摊主沟通明白,把探墓要用的绳索,和可以代替短凿的工具尽数买下。
周晅看中一件挂在帐子处的厚重牦牛毡裘,伸手掂了掂,刚打算询价,毡子实在太过厚重宽大,他胳膊稍一用力,牵动肩头伤口,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一白,手里的毡裘“哗啦”直接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整个人直接被毛茸茸黑乎乎的毡子蒙头裹住。
苏幕刚摆平铁器摊,转头看见这一幕,当场噗嗤一声,笑得直跺脚。
“哈哈!周晅,你这是直接把被子顶头上了?”
说罢便上前帮他把毡裘从头上扯下来。
林曦提着药包赶过来,瞧见周晅这模样,第一反应倒不是嘲笑,反是蹙起眉叮嘱道:“说了不可用力,怎么还这般莽撞,让我看看伤口。”
周晅的头发被毡子蹭得乱糟糟的,下意识侧身:“哎,这点小伤能有什么事么。”
林曦却不吃他这套,上前一步,直接伸手便要去撩开他肩头包扎好的布带:“是不是小伤,可不是你说了算。高原之上伤口最难愈合,一旦崩开发炎,后续连路都走不得,还谈什么探查王陵。”
崔珩将方才买下的短凿归置进布袋,无奈摇头:“明允,听林曦的,切莫逞强。”
周晅被众人围劝,只得乖乖站定。
一番鸡飞狗跳的采买下来,大包小包堆了满满一堆。几人拎着各式物件往回住处走,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酥油、草屑,狼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