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曷鲁诚恳开口:“诸位皆是天纵之才,此番助孤平定内乱、保全草原万民,更研出嘉禾良种,解我契丹饥寒指日可待。孤真心恳请诸位留下,助我重整草原,此后孤绝不会亏待你们。”
周晅微微拱手致歉:“多谢可汗厚爱,只是我等尚有要事未了,不能久留。”
耶律曷鲁眉头微蹙:“还有何要事?不如说出来,说不定孤就能帮你们解决。”
“多谢可汗厚爱。”
一旁的崔珩欠身开口,道出缘由:“只是我等此行北地,除了寻访嘉禾,尚有一件宝物要寻回。”
耶律曷鲁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好奇:“哦?是何等宝物,说来听听,孤也好替你们一同寻访。”
崔珩正要委婉推辞。这件事干系大唐颜面,国玺流落域外,若是传扬开来,有损国体,实在不便细说。
谁料身侧苏幕嘴快,抢先一句便道:“就是和我先前仿造的那枚玉玺差不多的宝贝嘛。”
崔珩抬手想要拦她,终究慢了半步,一时语塞。
这话一出,耶律曷鲁垂眸沉吟:“你们要寻玉玺那种宝物,孤倒是知道一些线索。”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耶律曷鲁缓缓道:“数年前,孤曾亲赴吐蕃,与吐蕃赞普干布会面,商议边境部族通商盟约。那日在吐蕃王族祭祀圣殿,孤无意间瞥见殿中佛龛之上供奉着好多玉玺。只是相隔甚远,孤也不能确定,里面是否便是你们要找的那一枚。”
苏幕眼睛一亮,语气难掩兴奋:“难怪中原四处寻访都毫无踪迹,原来是流落吐蕃多年!”
大可汗抬眼看向众人,诚意十足:“孤可为你们备好通关文牒与边境通行信物。吐蕃边境守将与孤素有交情,持孤的信物过境,便能省去无数盘查阻拦,方便你们暗中查探,寻回玉玺。”
阿砚颔首:“多谢可汗坦诚相告、鼎力相助。”
大可汗摇头:“不过举手之劳,此行前路凶险,进入吐蕃境内后,你们千万要小心。”
众人郑重谢过,策马一路向南,行了旬月有余,这才越过契丹与吐蕃的交界雪山隘口。
甫一踏入吐蕃地界,转过山口,风物气息全然与戈壁相异。
不同于契丹广袤苍茫、长风卷草的草原旷野,吐蕃地界雪山连绵横亘,碧空极低,流云仿佛贴着山巅游走。
沿途少了无边绿草,多的是嶙峋青黑山石、终年不化的皑皑雪顶,山风凛冽清寒,带着高原独有的凛冽干爽,呼吸间都透着冷冽但纯净的气息。
沿路随处可见吐蕃牧民的黑色牦牛毛帐篷,错落散落在河谷草甸之上。
帐篷外悬挂着五彩经幡,红蓝白绿黄五色布帛随风翻飞,每一缕风过,都似在替当地人诵读祈福经文,是吐蕃最寻常的风土景致。
道边时有身着赭红长袍、披氅戴冠的吐蕃僧人缓步慢行,步履沉静,神色安然。往来牧民皆身披厚重毡裘,腰间悬着银饰短刀,不少身边跟着几个孩童。他们赤足在暖阳下追逐牦牛,嗓音清亮爽朗。
山间溪流澄澈刺骨,水底卵石光洁透亮,河畔随处生长着高原独有的低矮格桑花,细碎缤纷,点缀在苍茫山野之间,温柔冲淡了雪山的凛冽荒芜。
沿途村寨设有石砌碉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高耸坚固,这是吐蕃世代用来御敌、安居的特色建筑。道路周围立着古朴的石质图腾,当地人路过皆会躬身合十,虔诚祈福。
几人放缓马速,沿路静观塞外风土。
崔珩抬眼远眺,望着天际连绵不绝的皑皑雪山。身侧林曦轻声叮嘱:“此地水土高寒,物产、药理皆与中原迥异,草木虫兽多有异样,我们要多加小心。”
苏幕闻言侧过头,弯着眼打趣崔珩:“听见没,高寒之地可要当心,别又像上次吃荔枝那样身子不适,得多留意自己。”
崔珩耳尖微热,忍不住辩驳:“那只是意外!”
不等他辩解,苏幕一抖缰绳,骏马轻快向前窜出几步。
“来追我啊!”
崔珩赶紧扬鞭跟上。
两骑一先一后,在旷野之上追逐,马蹄踏过浅草,风声伴着笑语散在辽阔天地间。
周晅与林曦亦跟在后头。
一行人沿着河谷古道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雪山越巍峨,经幡越密集,远处,吐蕃王城的轮廓,渐渐在雪山环抱之间显露出来。
这座矗立在高原之巅的王城,依山而建,殿宇层叠,金顶在高原烈阳下熠熠生辉,庄严盛大,暗藏无数不为人知的秘辛。
地势节节抬升,方才还只是觉得风寒气重,待到午后翻过一道山隘,天地骤然开阔,可胸闷气短的感觉却慢慢缠上众人。
苏幕素来精力旺盛,可此刻骑在马上,却忍不住大口喘气,脑袋却一阵阵发晕。
“不对……这地方喘不上气,心口堵得慌。”她忍不住伏身靠在马脖子上。
周晅体魄强健,此时只是太阳穴突突跳着疼,额角渗出一层虚汗,头重脚轻,但尚且能够支撑。
崔珩就不行了,他呼吸急促,只觉稍一动弹便心慌心悸。
唯独林曦出发之前便早有防备,虽也头晕,但用药后尚能自持。
见众人状态不好,她当即建议道:“不能再继续赶路,就地停下休整。这是高原地气高寒稀薄引发的不适,不可强撑,硬往高处走会伤及脏腑,甚至还会危及生命。”
众人便依言下马,寻了一处背风的河谷坡地歇脚。
此处地势略低,旁边有活水溪流,避开山顶凛冽狂风。
林曦打开随身药囊,先让所有人在石头上坐下,不许剧烈走动。
“切莫大口急喘,要放缓呼吸,还有,最好不要高声说话,节省气力。”她一一叮嘱,又为众人诊了脉。
林曦取出预制好的药包。
她没有用药性峻烈的药材,有宽胸理气的木香,还有适配高原不适的藏区野甘草、沙棘干,又取干净陶罐,以溪水小火慢煎。
只是身处山地,煎药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药汤清苦,
带着山野草木的涩味。
“小口慢饮,一次不可喝太多。”林曦把药碗挨个递过去。
之后她又取出晒干的薄荷与少量沉香,分给每个人,令他们放在鼻下不时轻嗅,用来缓解头目胀痛昏沉,又叮嘱众人把身上的衣物裹得严实些。
苏幕喝完药,依旧头晕,靠着一块大石作挺尸状,她整个人都蔫蔫的,全无往日跳脱模样:“原来雪山这边这么磨人,比下墓还要难熬。”
“谁说不是呢。”
周晅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原以为一身武艺便可走遍四方,到了这高山之上,气力竟半点施展不开。”
他闭目调息,缓缓调匀呼吸,这才觉得胸口憋闷稍稍舒缓,抬眼看向林曦:“你早便料到会有这般情形?”
“翻阅古籍时读过雪域风土记载,知道登高会有此症,便提前备好了药材。”林曦一边说着,又伸手探了探崔珩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稍稍放心,“只是汤药只能缓解,不能立刻根除。接下来,我们不可急速拔高地势,要缓缓往上挪,给身体慢慢适应的时间。今夜就在河谷留宿,明日再缓缓向王城方向行进。若是有人出现持续呕吐、高热,便要立刻折返低处,万万不可逞强。”
周晅有些感叹:“从前我也是听营中的弟兄说过这事,只是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他们自己身体太弱。”
五色经幡在风里哗哗作响,几人靠着山石静坐调息,药草的淡苦气息弥散在空气之中。
熬过剧烈的高原不适,他们好歹是寻到吐蕃边境小镇落脚,不至于露宿荒野。
这里的屋舍皆是白石垒砌,墙厚窗窄,抵得住雪山烈风。街巷飘着浓郁的酥油、青稞香气,家家户户檐下悬着层层经幡,夜风一吹,哗啦声响不绝,雪域的静谧与苍凉扑面而来。一行人在一间偏僻朴素的人家入住。
夜色渐深,云遮明月,整座小镇沉寂无声,只剩山谷长风呼啸过境。
只是,这夜注定不会太平静。
子时刚过,低矮的院墙之外忽然掠过几道黑影,他们个个动作轻捷。
短刀出鞘,寒芒森冷,直指客房而来。这群雪域悍盗常年劫掠边境过客,手段狠辣,出手便是杀招。
屋内众人都睡得很熟,唯有周晅察觉到异样,起身缠斗。
打斗声惊醒了余下几人。
周晅察觉到屋里动静,低喝一声:“别出来!守住门窗!”
刀光接踵劈来,劲风凌厉。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周晅招式稍滞,白日残留的胸闷头晕尚未散尽,动作难免受限。
他以一敌十,步步死守,数十回合下来,衣袂被刀锋划破,手臂旧伤撕裂,血丝顺着小臂缓缓渗出,却半步不退,死死守住院门,为屋内众人争取休整备战的时机。
盗匪见他孤身一人,愈发凶悍,三面合围,招招逼命。
周晅呼吸愈发急促,体力飞速消耗,肩头不慎被短刀划开一道,剧痛钻心,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这刹那,几道利落的身影破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