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苏幕遮 > 162. 实验
    见周晅回来,苏幕快步上前:“情况如何,你们可遇上危险?林曦呢?”

    周晅随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寒霜,反手掩上房门,将夜里的遭遇一一道来。从落入埋伏,到与阿砚对谈,听闻他故国覆灭流离的过往,再到军需地窖里的种种准备,还有林曦决意留下来协助培育嘉禾,尽数说与二人知晓。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能听到窗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窗棂。

    苏幕愣在原地,神色五味杂陈,原先心里那股对阿砚的气恼消下去大半。

    崔珩垂眸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抵着桌沿,神色怅然,心底满是难言的失落。

    “我明白他有苦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只是这般大事,他何苦要走到这一步。若是早些坦诚相告,好好同我商量,未必没有别的法子。”

    周晅迟疑道:“大概是他不敢赌。北疆冬天迫在眉睫,成千上万的百姓等着粮食活命,他输不起。”

    苏幕嘟了嘟嘴:“道理大家都懂,但是被骗了就是会不开心呀。”

    崔珩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愿嘉禾真的能驯化成功。”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念头。

    “我想去见一见阿砚。有些话,我想当面同他说清楚。不论彼此立场如何,毕竟相伴这么多年,总该说开吧。”

    周晅当即劝道:“依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崔珩微微蹙眉:“为何?”

    “方才在地窖,我看得出来。”周晅顿了顿,如实说道,“如今他满脑子全是嘉禾与自己的族人。虽然他心中有愧,但绝不会放弃自己要做的事。我想眼下,他未必愿意见你。你上赶着去见他,反倒容易让彼此难堪。”

    “是吗?”

    崔珩轻轻扣了扣桌沿,有些难以决断。

    闻言,苏幕不免转了转眼珠,最终附和道:“周晅说得也在理。现在过去,说重了伤旧情,说轻了,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

    崔珩静坐半晌,终究缓缓叹了一口气。

    “也罢。那就暂且不见。只盼林曦他们一切顺利。”

    话落之后,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周晅来回踱了两步,坐下去又很快站起身,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根本安不下心神。

    “明允,”

    崔珩瞧得真切,淡淡一笑:“你也不必陪着我们枯坐,既然心里记挂林曦,便回去看看,不必顾及我。”

    周晅闻言一怔,随即也不客套,抱拳简单道别,揣上防身短刃,再度推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契丹帐中依旧灯火长明,油灯的光晕把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重重叠叠。

    林曦伏在长案之前,指尖捻起一粒谷种反复细看,案头铺满纸笔。

    阿砚正立在一旁,神色肃穆,同几名农师、医者一同商议。

    “首要要熬过漫长寒冬。”一名农师开口,“北疆地气酷寒,来年估计很难发芽,得想办法隔绝严寒。”

    阿砚的目光扫过一排密封陶坛:“先前试过以干草裹藏,效果不甚理想,霜气依旧能够渗入。”

    林曦放下手中谷粒,伸手指向案上几味晒干的草药:“不可一味想着隔绝,也不能任其受冻……或许可以取这几味辛温草药碾成细末,与谷种分层间隔收纳,既能驱虫,隔绝霜雪,又不至于闷坏籽粒。”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保存之法。

    “保存只是其一,更要想好种下之后如何施用。嘉禾本身穗大粒沉,北疆土地贫瘠,不可密植,需留有足够行距。播种之前,种子要做浸种催芽,用温草药水浸泡,提升抗寒之力,避开最冷的一段时日再入土。”

    一旁农师蹲下身,“若是遇上暴雪压苗又该如何?”

    “可备简易草棚遮蔽。”林曦从容应答,“只是草原辽阔,日后大面积耕种,不可能处处搭棚,便要筛选出最耐霜的那一批种粒,需要经历一代代驯化,慢慢让它适应此地水土。此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阿砚静静听着,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法子,眼底既有期许,也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时间不够。”他低声道,“冬日转瞬即逝,开春就要试种,我们没有数年慢慢驯化的余地。”

    就在众人各抒己见之时,入口的皮帘被轻轻掀开,周晅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之下,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林曦身上。

    他走入地窖,带着一身草原的寒气,目光扫过满案的陶罐、书卷与土样。

    “我也留下来搭把手。”

    几人抬眼望过来。

    林曦没有推辞。

    “你能做些什么?”

    周晅听完,立刻认领了粗重活计。

    “你们那些药材研究我不擅长,杂事交给我。”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了苦力。

    地窖深处堆放着大块土坯、沉重陶瓮、木架,还有一堆准备取暖控温的火盆炭料。周晅挽起衣袖,来回搬运陶土盆,将一份份土壤样本分类安置。为了模拟北疆夜间严寒,他还要在隔间搭建火盆,控制火势,既要维持恒温,又要提防明火灼伤谷种,时不时就要调整炭块,通风排烟。炭火熏得他面颊发烫,手臂也被重物磨出淡淡的红痕。

    阿砚则执掌调度,军中库房、毡料、药材、木炭、各式器皿,但凡实验需要,无论多琐碎,他尽数设法调来,包括几味边疆罕有的草药,也遣了人奔赴附近部落搜罗,尽力把一应用具供给周全。

    油灯明明灭灭,石室之内,纸笔摩挲、炭火噼啪、陶瓮轻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北疆呼啸的寒风之中,静静守着一份渺茫的生机。

    地窖的油灯已经连亮了数个昼夜。

    众人熬得昼夜颠倒,案上堆满写满字迹的纸卷,药渣、土样摆得满满当当。林曦连日配药、记数据,休息的时间相当少。

    这日,她强撑着精神,正俯身翻看一页生长手记,只是身子忽然一晃,眼前阵阵发黑,直直向前软倒下去。

    阿砚就站在近旁,见状没有半分迟疑,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接住。

    他一言不发,半扶半搀,将林曦慢慢挪到靠墙的木凳上让她坐稳,又转身拿

    起陶壶,倒出一杯温好的水,默默递到她手边。

    周晅几步赶过来,见林曦只是疲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看向阿砚,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谢谢。”

    阿砚的手顿了顿,眼底情绪沉沉,没有应声,只是退到一旁。

    林曦埋头在桌上,沉沉入睡。

    梦里尽是北疆茫茫雪原,大地冰封千里,土层冻得硬如磐石。

    冻土之下,看上去万物俱寂。

    忽然间,一阵暖风吹来,厚厚的冰层瞬间消融,原本如同死去一般的种粒,竟悄悄挣开外壳,一点嫩绿,破土而出,在寒风之中抽芽舒展。整片白茫茫的荒原,一点点铺满青禾。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睫毛急促颤动,她猛地睁开双眼,脸上全然不见方才昏倦无力的模样。

    她一下子直起身,声音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它能复苏!”

    无数杂乱的记录在林曦脑海里自行串联。

    “我明白了!只要打破它的生理休眠,种子才有可能复苏,正常萌发!”

    林曦心神尚且激荡,一旁的周晅偷偷松了口气。

    这样整夜熬下去毕竟也不是办法。

    他看向身侧的阿砚:“既然突破口已经找到,后续有你们的人研究就够了。这下,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阿砚抬眸,漆黑的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淡淡开口:“我从未说过,事成之后就会放你们离开。”

    话音落下,方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周晅脸色骤沉,眼底瞬间燃起怒意,上前一步声线发冷:“你——”

    “先研究再说。”阿砚径直打断他的诘问,不带半分退让,目光落回石台上的嘉禾种粒,“休眠机制刚摸清,北疆寒冬不等人,其他事都先搁一搁。眼下,唯有嘉禾成活,才是头等大事。”

    油灯静静燃烧,明暗光影落在三人身上。

    周晅压下心头戾气,冷着脸站定,眼底满是戒备与不耐,却终究不再言语。

    “就算我肯放你们走,契丹人也不会。”

    阿砚目光沉沉扫过石台上的嘉禾。

    “这样,我用一个秘密换你们留下,可好?”

    周晅眉头紧锁,与刚缓过精神的林曦对视一眼。

    “什么秘密。”

    阿砚顿了顿:“是关于韦缙的。”

    “他早已经和契丹大汗暗中勾结在一起。”

    林曦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神色满是不信:“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可以自己判断。”阿砚的语调没有起伏,“当年崔贵妃骤然暴毙,那件事,便是韦缙一手策划。”

    帐内瞬间死寂,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

    林曦想起崔珩给的医案,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周晅也敛去了方才的怒气,神色凝重,双拳不自觉攥紧:“韦缙……他在朝中身居高位,你说他勾结契丹,那他图的究竟是什么?难不成是为了钱?可契丹人看着穷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