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垂眸。
“韦缙借着外邦之势,便可搅动大唐朝堂。崔贵妃是清河崔家的人,只会妨碍他纠结外邦势力,所以必须死。”
听闻崔贵妃之死的真相,林曦浑身骤然一僵。
无数复杂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
油灯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覆上一层久未触碰的寒凉。
“我父亲的医案里写着,夜间安寝,次日骤然气绝。太医院最后归为心悸猝亡。但却旁注了一行字,说有疑点。”
油灯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事后查验又极难留下痕迹的方子,绝非寻常烈毒。”
“取重剂量玄乌,搭配落雁花,再佐以燥性极强的紫茎蒿,能造出心悸猝亡之相。寻常验毒手段根本捕捉不到痕迹,体表没有溃烂红肿,七窍也不见血污,所有表象,都和暴毙毫无二致。”
“父亲当日诊脉,已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才会写下批注。”
周晅抬头:“林曦,你父亲的死,会不会也和韦缙有关呢?”
“……”
林曦闻言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尘封多年的细碎回忆骤然翻涌而上,席卷心神。
那年她尚且年幼,懵懂天真,只记得父亲身为宫中御用名医,自崔贵妃骤然离世后的几个夜里,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父亲独自端坐案前,一遍遍翻看那叠医案,指尖反复摩挲纸页,久久不肯停歇。
她那时年纪太小,不懂其中利害,只频频看见父亲对着案卷蹙眉长叹,低声自语,字句晦涩沉重,满是无奈与惶然,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阴郁。
没过多久,宫里的人骤然登门,不由分说便将父亲带走。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能见到父亲一面。
家中骤然失了支柱,母亲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日日守着空寂的院落相思成疾,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没过多久,便也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孤零零在世。
经年旧事压在心底,时隔多年,再度想起,依旧酸涩刺骨。
林曦喉间紧紧发紧,鼻尖泛酸,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彻骨的寒凉与悲凉:“当年官府说,我父亲是在牢房里染病身亡。”
“那大概不是意外。”
阿砚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地窖的风阴沉沉的,油灯一晃,映得林曦脸色惨白。
可以看出来,她心底仍在剧烈挣扎。
“不对……若韦缙真的是幕后之人,他为何要留我性命,为何还要照拂我多年?”
那年父亲猝亡,家中一夜倾覆,邻里避嫌,亲友四散。
她年纪尚幼,无依无靠,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何去何从。
是韦缙第一时间登门,彼时他身居高位,全然是一副温文谦和的长者模样。
他亲自出面,替她料理父亲后事,替林家挡去官府盘查与旁人猜忌,还为林家请了抚恤,保住了他们仅剩的体面。
也是他将自己安排进了太医院。
年少的她,真心感念这份照拂。
林曦眼底满是矛盾:“我父亲走后,所有人都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我不明白,他如果是别有用心地接近我,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真的勾结契丹、害死贵妃、害死我父亲……那他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完全可以在当年就斩草除根,不留半点后患。”
虽然她的确有所怀疑,但她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
阿砚静静立在灯影里,看着林曦满脸挣扎,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周晅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沉郁,迟疑片刻,终究轻声试探:“……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你本可以坐收渔利,根本不必多管闲事。”
阿砚抬眸,灯火落在他眼底,照出一片经年累月的荒芜与疲惫。
“我刘氏余部蛰伏百年,最盼大唐内乱朝崩;契丹雄踞北疆,亦乐见中原朝堂自乱阵脚、无暇顾边。韦缙勾结外邦,对内谋害嫔妃,清除异己,对外借契丹之势搅动边境,乱的是大唐江山,稳的是他自己的权位,唯独苦了这天下无辜百姓。”
“那你为何……”
周晅还要再问,却被打断。
“我早已不做复国的痴梦了。”
“亡国早成定局。历史上有多少王族倾覆,宗族尽亡,我们尚能有个百年流离的结局,不可谓不幸运,而且,残存的旧部遗民早就没了复辟的心气,更无力同大唐抗衡。我之筹谋,不是为了夺回江山、问鼎权位。”
他微微偏头,
“你当年驻守边关,也见过北疆苦寒,理应想象得到,我们一族,在契丹地界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们无籍无归,无土无依。契丹贵族从来都视我们为奴仆、为蝼蚁,随意驱役、肆意折辱。寒冬腊月,我们住不上毡帐,只能躲在冻土破穴里,啃冻硬的干粮,饮结霜的冰水;草场丰收,轮不到我们半分粮草,年年熬饥荒,老弱妇孺饿死冻死,是常态。”
“族人试着开荒,却被契丹兵卒肆意践踏;孩童求学,也没有条件;我们拼死劳作,换不来一口饱饭、一寸安地。猪狗尚且能苟活安居,我们却如丧家之犬,日日苟延残喘,活得卑微又狼狈。”
他指尖微蜷,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我只是不想再看族人世代为奴、岁岁流离,不想北疆百姓,永远困在饥寒与战乱的死循环里。韦缙便是害群之马。”
“且从前崔璟公子救我于绝境,救命之恩、收留之恩我自是难忘。我告诉你们韦缙的事,是不想让两国再起战端,让本就苦难的边地,再添无数亡魂。”
说到这,阿砚顿了顿。
“但我还要告诉你们,可仍旧有人一心推着我去走复国这条路。他们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也不一定能拦住。”
说完这句,他不愿再多纠缠这沉重的话题,转过身重新回到石台边上。
方才那些关于亡国、阴谋、恩情的沉重对话,仿佛就此翻篇。他神色淡漠,一心扑回育种的事务上,就好像方才什么惊心动魄的剖白都未曾发生过。
林曦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许多疑问堵在喉头,却又不知
该如何再开口追问。
周晅目光一凝,上前半步,语气沉定而认真:“你既然知晓韦缙勾结契丹、私通北汉的内情,那你手上,可有实证?”
林曦心头猛地一沉,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臣子私通外邦、祸乱朝纲,是倾覆社稷的重罪,是绝对不容姑息的底线。
韦缙身居朝堂重臣,暗中勾结契丹,搅动内外局势,残害忠良、祸乱宫闱,这般通敌叛国的行径,罪无可赦,绝无半分包庇纵容的余地。揭穿他、举证他,是正道,是大义,是身为世人该守的公理。
可于私,韦缙是接济她的恩人,是她曾经敬重、信赖的长辈。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会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
阿砚抬眸:“我手里没有现成证据。”
周晅一怔。
“但我知道韦缙通敌密信的下落。”阿砚缓缓道出关键,“所有往来密函全都藏在契丹主大帐的暗格之中。”
“……”
周晅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可下一秒,阿砚的警告便沉沉落下:“我劝你们绝对不要去闯大帐。”
“主帐那遍布守备,你们贸然闯入,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只会白白送命。”
周晅并未答话,但显然也并不想放弃,趁人不备,换了一身契丹士兵的铠甲,离开了帐子。
真相近在眼前,他无法坐视不理。
契丹主大帐矗立于牙城最核心之地,四周长明火把熊熊燃烧,烈焰窜动,将整片夜空映得通红。层层披甲兵士环列四周,往来巡逻不绝,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周晅步步迂回靠近,可他刚掠过两道帐幔,就被两名值守士卒厉声喝止。
“站住!你是什么人!”
冰冷的兵刃瞬间对准他,二人目光凌厉,死死锁定他的身形,开口便索要通行暗号:“报夜间口令!”
周晅心头一沉,他虽然学过一些契丹话,但根本无从得知契丹守军的专属口令。
见他迟迟不语,士卒瞬间警惕起来。
“拿下!”
一声暴喝骤然划破夜色,帐外值守的四五名持刃士卒纷纷抽出弯刀。
雪光刺得人眼目发紧。
周晅当机立断,长剑骤然出鞘。几人战作一团。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孤身应战,便边战边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喧嚣。一员身披契丹式样铁甲的将领勒马而来,高声喝止了正要动手的兵士。
“发生什么事了!”
火光掠过那将领满是风霜的脸庞。
周晅目光撞上去,心中一惊,对面那人也微微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二人遥遥对视。
“郭将军?”
周晅还记得,那时自己尚是垂髫稚童,常常跑到父亲周胤的军帐玩耍。郭无咎便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部将,骁勇善战,每逢大胜归来,总爱摸一摸他的头顶,偶尔还会塞给他一块风干的肉脯。帐中篝火烈烈,周胤、崔璟、郭无咎一众将士围坐一处,把酒论边事,满帐皆是同袍意气,人人都想着守好大唐北疆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