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苏幕遮 > 161. 育种
    “我见过中原盛世富庶,也见过北疆万民流离。可在京城的那些日子,我亲眼目睹朝堂腐朽,帝王私心深重,重权术轻民生,视天下粮谷、百姓安稳为棋子。他坐拥万里沃土、年年丰粮,却任由边地流民受苦,只为稳固皇权、制衡各方势力。”

    阿砚转过身,眼底多了几分冷寂:“那一刻我便明白,这般君主,根本不配拥有嘉禾。中原良田万顷,本就不缺一物。可北疆草原岁岁饥寒,无数人挣扎在生死边缘。与其让嘉禾封存国库、沦为朝堂博弈的筹码,倒不如带来此地,养活万千流离之人。”

    周晅闻言瞳孔微缩。

    他从未想过,阿砚的背叛中,竟藏着这般考量。

    阿砚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与契丹达成盟约,一来是为给我刘氏遗民寻一处安身之地,二来也是想求一方百姓温饱。”

    林曦眉梢微挑,与身侧的周晅飞快对视一眼,语气带着试探:“听你这话,莫非还打算将嘉禾交还我们?”

    阿砚摇头。

    “眼下当然不行。我需要以嘉禾作为筹码,换取我族人安稳立足的根基,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不能放手。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何况摆在我们面前的还有一桩难题,契丹境内无人通晓良种培育之法。就算手握嘉禾种子,无人摸索栽种之道,到头来也只是白费功夫。”

    阿砚抬眼,目光直直落向林曦:“你精通草木药理,见识广博。不如留下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林曦眸光一沉:“这么说来,从我们踏入契丹地界开始,你便早早打好这个算盘了?”

    周晅立刻往前半步,暗暗戒备。

    帐内只剩木柴持续噼啪作响,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阿砚坦然迎上林曦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那是自然。从你们踏入牙城的那一刻,我就动了这个心思。”

    周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找崔珩商量?以他的性子,知晓北疆百姓疾苦,未必会阻拦你,未必不肯帮你。偏偏要用偷的?”

    篝火噼啪炸裂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阿砚垂眸,眼底翻涌着无奈与沉重,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急迫:“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抬眼望向帐外漆黑的草原,寒风卷着毡帐微微作响。

    “马上就是北疆凛冬,这里的冬天来得迅猛且酷寒,风雪封境、草木枯死。契丹本就粮储单薄,今年草场减产,无数牧民、还有我流离百年的刘氏遗民,谁不是在苦熬。若是赶在入冬之前摸透嘉禾的栽种习性,赶开春开荒试种,明年就能补上口粮缺口。可若是耽误了,明年春日青黄不接,北疆会饿死成千上万的人。”

    “你想借着这个寒冬闭门研究、摸索培育之法?”

    林曦神色凝肃:“但这里水土不适,条件简陋,这般赶工,太过冒险,根本不合常理。”

    阿砚回身看向二人,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绝境之中,何来万全之策?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林曦静静看着阿砚眼底的孤注一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好,我帮你。”

    周晅有些错愕,连忙拉住她:“你疯了?你就不怕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圈套?一旦我们被困在此地,再也走不掉怎么办?”

    帐内火光摇曳,映得林曦眉眼澄澈通透,没有半分迟疑。

    她轻轻挣开周晅的手,淡淡开口:“一路走来,我看得很清楚。往日奔波,终究是为帝王权术。可北疆这片土地的人是真的苦,你也看到了,牧民流离、遗民漂泊,岁岁饥寒、朝不保夕。比起为腐朽皇权奔走效力,尽快摸索出嘉禾的栽种之法,让这片苦寒之地的百姓能有饱饭吃,能熬过寒冬,才是真正济世救人的事。有无圈套,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

    阿砚闻言心头一震。

    没想到最懂自己初衷、愿意赌一次的人,会是林曦。

    周晅依旧有些不认同,但看着林曦笃定的神色,一时无从反驳。

    “随我来。”

    阿砚则示意他们跟上来。

    他领着二人走出主帐。夜风刺骨,四周连虫鸣尽数沉寂,整片营区静得诡异,只剩脚下枯草被踩碎的轻响。

    行至一处隐蔽的帐子,厚重的鞣皮帘隔绝风雪,入口处肃静无人,半点看不出上方是喧嚣的牙帐营地。掀开皮帘走入,一股潮湿的泥土、药草与新谷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契丹专门开辟的军需密窖,地底干燥避风,极适合储种、实验。

    窖道狭长,壁上嵌着一盏盏昏黄油灯,火光摇曳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四下死寂无声,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氛围压抑又静谧。

    走到地窖最宽阔的主室,眼前景象让周晅、林曦皆是一怔。

    石室正中央,一方平整的青石高台上摆放着嘉禾谷种。

    依旧颗粒饱满、色泽温润,在昏灯下泛着淡淡的莹光,被妥善护着,分毫未损。

    而高台四周,全然不像草原部族的粗简模样。

    靠墙一排排木架层层叠叠,堆满泛黄的中原古籍、北疆水土方志、古农书残卷,不少书页被反复翻阅,边角磨得发毛。

    地面上摆着数十只陶土小盆,分门别类装着草原不同地段的土壤,有河滩淤土、荒原沙土、山背寒土,全部做了标记,是连日来取样的土质实验样本。

    角落处更是整齐摆放着各类药罐、研钵、调和草粉,那是专门用来配比护种、催芽、防寒的混合药剂。

    地窖深处,立着四名身着素白布衣的人,气质温静,不似兵卒,反倒像医者与农师。他们垂首各自忙碌,有人核对土质,有人整理记录,有人细细筛拣谷种,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眸淡淡一瞥,随即低头继续做事,沉静专业。

    阿砚为二人介绍:“这里是我秘密筹建的。这几位师父,皆是我寻访多年收拢的能人。这位精通农理,专司水土取样、节气记录、跟踪作物长

    势;另外两位是北疆游走的名医,通晓草药温寒、物性调和,专门配比护种药剂,防止谷种在苦寒之地冻伤、枯坏。”

    “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周晅不免感慨。

    阿砚目光落回石台上的嘉禾:“我要的不是一时筹码,是真正能在北疆落地、年年稳产的良田良种。冬天虽短、虽寒,但有这群人辅佐,再加上你通晓草木药理、熟稔物性培育,我们未必不能抢出一线生机。”

    油灯微光摇曳,照亮满室器具。

    这一刻,周晅终于有些动摇——阿砚步步为营,也不算全都出于一己之私。

    油灯昏黄摇曳,在地窖里投下一片片安静晃动的光影。

    林曦缓步走到青石台前,垂眸望着盘中圆润饱满的嘉禾种粒,指尖虚悬在上方,却并未触碰。

    “你做得很细。节气、土质、耐寒试验、护种配方,该做的基础功课,你们全都做了。”

    阿砚望着她:“余下最关键的良种催芽、抗寒驯化,我还没有找到专业的人。”

    “我不敢保证什么,也只能试试。”

    林曦不再多言。

    她先是逐一翻看堆积的农书与手记,快速查漏补缺。

    “你们现在用的防寒药剂偏温燥,适配中原晚秋气候,撑不住北疆深夜极寒。还有沙土地块保水性太差,直接下种,估计没什么用。”

    林曦转身,示意白袍医者取来药罐,开始研究防寒药材。

    原本安静忙碌的几名医者,见她手法娴熟、辨药精准,皆是停下动作,静静观看,眼底多了几分敬重。

    周晅立在角落,全程沉默观望。

    他原本满心戒备,生怕再次落入圈套,可亲眼目睹满室严谨详实的实验记录,心底的疑虑悄然散去大半。

    林曦一边快速研磨配药,一边从容吩咐众人分工:“今夜起,分两班轮值。必须要全天记录地窖温差、湿气变化;所有土壤样本重新筛分,按寒暖干湿分级配比;催芽分三批试种,梯度控温,规避全军覆没的风险。”

    几名白袍人闻言立刻应声,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地窖之内,只剩纸笔轻擦、药杵轻碾、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昏黄油灯长明不熄,粒粒嘉禾静静卧在青石台上,承载着整片北疆的生机与希望。

    阿砚站在一旁,看着从容笃定的林曦,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侧头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周晅:“我知你们依旧不信我。但你们可以亲眼看着,我究竟是为一己私欲,还是为万民求生。”

    周晅望着满室忙碌的人影,沉沉吐出一口气:“我只看结果。若你所言属实,能救北疆万民,崔珩那边,我自会替你解释一二。”

    他知道林曦是不打算回去了,在嘱咐了人几句后,便趁着夜色赶回客栈。

    屋中灯火犹明,崔珩与苏幕一直没有安睡,正坐立难安地等候消息。

    听见门轴轻响,二人同时抬眼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