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侯门千金生存策略 > 51. 深谷鸣
    戏腔哀婉幽怨,诉尽宁绣娘一生悲惨。

    姜蕖垂着眼眸,油灯斜照在颊侧,眼底落下大片阴影,恍若无悲无喜的泥纸人。

    脖颈因长久低下渐显酸痛,姜蕖回过神,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盏。

    “宁绣娘真苦啊。”孩童抹了把眼泪,小声说。

    “是啊。”姜蕖淡淡回应。

    宁绣娘与她的母亲何其相似,倾尽一切托举丈夫,容颜不再时才知一生所托非人,最终被丈夫亲手勒死,被野狗分食。

    若说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宁绣娘的女儿死在书生手里,而姜蕖虎口逃生,甚至反杀姜实甫。

    说来也是可笑,世俗皆要求女子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但从未有一人告诉女子,若是父兄不仁,夫君不义,她该如何自处?难不成真要含冤赴黄泉?

    从古至今,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严苛。

    而戏曲已至高潮,戏台中央宁绣娘早已化作恶鬼像,脸色惨白,眼下垂黑泪,怨气极重。她奋进全力掀翻船只,扼住书生喉口,将他往深渊拖去。

    “李子农!今我宁绣娘归来,只为索你性命!偿我儿命!还我几十载青春!善恶有报!你将永世不得安宁!”

    众人皆沉浸其中,一声刺耳的刺啦声突然从二楼传出,哐当哐当的脚步声闹得看客心烦意乱,正有人欲斥责他,回头看去就见那人是延陵城出名的恶霸宋公子宋值章,正要脱口而出的骂声囫囵吞回去,涨红着脸回过头去。

    “什么鬼戏,本公子看写这戏本子的人脑子叫驴踢了!什么玩意?!宁绣娘不过是一妇人之辈,本该听从丈夫的,丈夫要辉煌腾达,叫她去死那是给她积德!还化成恶鬼,吓唬谁呢。”宋值章直白说,面上丝毫不掩饰对宁绣娘的恶意。

    “公子说得对!宁绣娘忒不知好歹。”宋统应和,“公子,那咱们还去永鹤书院吗?”

    只是宋统话音刚落,就被宋值章一脚踹飞出去,油腻肥胖的身子好巧不巧砸在姜蕖脚边,地板猛地一震,俨然有将地板砸穿的架势。

    姜蕖蹙眉,不动声色抬脚将他撵得远些。

    宋统头晕眼花,扶着桌角酿跄站起身,求饶道:“公子……呜我错了。”

    “滚过来。”宋值章呵斥,他拧住宋统耳朵,道:“再叫我听你在外头胡说,本公子不介意亲自割了你的舌头。”

    又是一脚踹在宋统屁股上,将他推下楼梯。宋值章偏头审视姜蕖,狐狸眼眯起从上到下将她扫个遍。

    “再看?”青黛挡住他令人作呕的目光,目光似冰锥直刺向他。

    宋值章冷哼一声,迈着长腿大步离开。

    直至楼下时,宋统问道:“公子,那小妮冒犯你,实在该给个教训。”

    “你看我像是蠢货吗?”宋值章抱胸,“这女的穿着打扮不俗,身旁的侍女底盘稳健,武功过人,瞧着便是大家贵女。年底回京在即,做事老实点。”

    宋值章以为此番话无人听见,但他哪里知晓姜蕖身边遍布暗卫,早已将他的话听个真切,回禀给姜蕖。

    姜蕖摩挲指尖,略一思忖,同暗卫耳语几句,便挥手道:“退下吧。”

    吵闹过尽,众人看戏的好兴致被打搅彻底,在戏曲结束后,纷纷摇头转身离开。眼见纤舟娘子离场,小厮提着扫帚打扫看厅。孩童拉住姜蕖的衣袖,小声催促起来。

    “急什么?”姜蕖轻啜茶水,神色淡漠。

    孩童紧张地跺脚,嗫嚅着:“好些人都等着买走我阿娘,若是再不去赎,我怕……”

    只是语声刚过半,便听得楼底一阵惊呼,随即楼梯口传来咚咚脚步声和重物拖拽的摩擦声。姜蕖眼底带笑,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这不来了么。”

    孩童面露困惑,回头看去的刹间,眼珠圆瞪,倒吸一口凉气。

    就见黑衣暗卫面容冷肃,一步步走上楼。她的手里正拖着一个形似人形的物件。睁大眼仔细看去,才知物件分明就是一肥胖的人啊!

    只因暗卫拽住他的后领,整个头陷进衣服里。又因身形肥胖似肉球,一时才分不清。

    暗卫将人拖到姜蕖脚边,肉球蠕动一息,从领口钻出满脸涕泪的人头。

    “李黑心!”孩童失声喊道。

    李黑心抱头惊恐看去,在看清孩童的瞬间,面上当即浮现浓浓戾气,“好啊,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找人绑的我!我看你是活腻了,安敢在百戏楼里对我动手!”

    姜蕖叹气,暗卫掏出帕子堵住李黑心的嘴,他呜咽半天,终于歇下来。

    姜蕖踢了踢他的膝盖,“骂完了?”

    李黑心饶是心中再气,也发觉几分不对。照理说在他被绑上楼的那刻,楼里的小二便去报官,官差来回至多半刻钟,但此刻楼里却安静出奇。

    除非……百戏楼里里外外被彻底堵住了,又或是面前女子与官府关系甚密。

    后知后觉的李黑心大汗横流,后背湿掉大片,他害怕地望向姜蕖,迟缓地点了点头。

    姜蕖命人扯去他嘴里的手帕,淡道:“我请李掌柜过来,不为钱也不索命,只麻烦李掌柜一件事情。”

    李黑心大汗涔涔,忙道:“你说你说……”

    姜蕖弯唇道:“我要纤舟娘子。”

    “啊,”李黑心一顿,不可置信问:“只要她一个?”

    “不然?”

    “自然可以,”李掌柜大难逃生,悲从心底起,一时间忍不住哭起来,“姑娘你若是想要她,直接捅我说一声就成,何必…还要将我绑来吓唬一通……我差点以为我小命没了啊……”

    听他聒噪的抱怨,姜蕖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脑袋。

    心想,此人话说得好听,分文不取要将纤舟娘子送到她的府上。但倘若她未将他绑来,只出言要买下纤舟娘子,按他的黑心势利程度,恐怕定要从她身上狠狠捞取最后一笔。

    她面上不显,语声冷然:“纤舟娘子的身契在何处?”

    李黑心忙道:“后院最左侧的厢房里,进门靠窗旁的小榻下边,”他从腰带里拿出钥匙,“最上面便是纤舟娘子的身契。”

    暗卫连忙取来,卖身契在姜蕖手里碎作一片。

    孩童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碎纸,满眼欣喜,“娘子,我阿娘是不是自由了啊。”

    姜蕖轻嗯一声,道:“当做是谢礼。”

    谢他告知宋值章是宋闻声私生子一事,即便尚未确定真假,但也提供对付宋家的法子。

    孩童摸不着头脑,兀自笑笑:“不用谢。”

    李黑心觑着二人熟稔之态,心底不禁怀疑世家贵女真能和市井粗俗小儿扯上关系?怕不是作假来吓唬他吧,他暗下决心待今日事毕,托人查查这位娘子身份。

    他出神地想,脸上蓦地挨了一巴掌,一时间惊叫出声。

    姜蕖从荷包里取出五十两银票丢在他袍角边,淡道:“李掌柜,别想不该想的,也别做不该做的事。”

    李黑心骤然抬头,对上少女无波无澜的幽深眼眸,寒意往上直窜,他攥紧银票,“会的,我只做好本分之事。”

    “嗯,”姜蕖眉眼一弯,“拿去通汇钱庄对比印鉴,五十两买一个嗓子坏掉的伶人,你不亏。”

    李黑心接连点头,派人将纤舟娘子请来。

    这一阵的功夫,纤舟娘子已换回素色粗衣,正款步走来。低垂的眉眼长出细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阿娘!”孩童忙跑过去,抱住纤舟娘子的双腿。

    纤舟娘子脸上诧异,神情恐惧看着李黑心,她撩起裙摆重重跪在地上,

    双目含泪地比划手势,语声嘶哑“奴,求掌柜,放过……我儿。”

    “阿娘,你别怕,咱们自由了。”孩童知母亲误会,匆忙解释道:“是这个娘子为你赎了身,咱们以后可以团团圆圆了。”

    纤舟娘子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低敛眉头,“姑娘,为何……要救我?”

    姜蕖道:“娘子不必怀疑我别有居心,你们二人对我亦无作用。若说非要救你的理由,就当是正值酬神庙会,我做做好事。”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出铜钟敲响的动静,“亥时至!”

    天色昏黑,姜蕖想起韶璟的吩咐,没理会纤舟娘子和孩童的反应,转身离开。

    街市仍是热闹红火,庙会之际,众人得以从劳累匆忙中短暂地放松一日,油炸小食,点心面食小摊前排满长队,钗环首饰店面传出少女悦耳清脆的笑声。

    “姑娘,咱们还放河灯吗?”喜鹊问道。

    姜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竟忘了此事,她面上不显,笑道:“当然要放!”

    “姑娘怕是忘记了吧。”青黛推着四轮椅,笑着调侃。

    姜蕖嘴硬,“没有。”

    几人说笑着,往河灯小摊处前去。

    昏黄的灯火中,丰腴妇人还在等着姜蕖,她抬头张望一圈,在看见姜蕖的刹那,“娘子来啦。”

    姜蕖接过她递来的河灯,道:“多谢大娘。”

    “不谢不谢。”妇人摆了摆手,再次低头做手里的活计。

    因着先前河里溺死人,濛水河边人少了大半,姜蕖浑然不在意,叫青黛寻了处好站地的位置。

    月色倒映在水中,水光潋滟,零星的河灯悠悠往城外飘去。

    喜鹊青黛打开装河灯的小竹箱,一人拿了一只,余下还剩三只,喜鹊问:“姑娘,卖河灯的夫人好像多送了两盏。”

    姜蕖微一扬眉,便听喜鹊道:“这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呢,说另外两盏是送给姑娘的。”

    姜蕖笑说:“你们二人便一人再各拿一只?多许一个愿望,神明也不会怪罪的。”

    “奴婢没那么多愿望。”喜鹊说。

    青黛应道:“姑娘一次多许两个吧。”说着,便将三盏河灯一股脑全塞到姜蕖怀里。

    姜蕖正要说话,喜鹊已拉着青黛跑到一旁放起河灯。

    姜蕖:“……”

    她握住车缘往河边走,小心仔细放下第一盏河灯。她双手合十在胸前,正要许愿,忽想起妇人说的那句“许愿不可过分”。

    她弯弯唇,眉眼间多有几分狡黠,她心道:“小女来年想要去龙椅上做做。”

    河灯飘进水里,姜蕖用心听着,竟真未听见轻响。她撇了撇嘴,又放入一盏河灯,默念:“明年小女想要飞升成神!”

    “咕嘟”一声,灯盏翻进水里。

    姜蕖:“……”

    她脸颊微红,连忙小声念道:“神明恕罪,小女再不敢胡说八道。”

    微凉的晚风吹过,拂过少女毛茸的发顶,簪在发髻上的小金蝴蝶轻扇翅膀,垂在肩上的浅粉发带翻飞。

    “姑娘,还未许好吗?”喜鹊问。

    姜蕖示意还剩一盏,她更为仔细放进河里,心知此回不该随意乱说了。

    她低头闭上眼,弯翘的眼睫轻颤,双手合十在胸前,河岸边的灯火落在她身上,恍若是虔诚的神明信徒。

    从前她不信神明,可今日晚风柔和,延陵人杰地灵,让她无端生出此地真有神明的想法。

    她思考许何愿望,忽然颅内灵光一动,她抿唇,极尽小声道:“神明在上,若是晏颂今真受了伤,小女愿晏颂今旧伤恢复,身体安康。”

    “哒!哒!哒!”

    三声脆响,飘入河中的灯盏晕着幽微火光,姜蕖蓦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