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浅,横贯延陵城的濛水河水波荡漾,一盏接一盏的河灯闪着幽微火光被投进去,照亮少男少女期许的脸颊。
街道上车水马龙,傀儡戏,皮影各种杂耍看得人眼花缭乱。姜蕖虽看不见,但接连不断的喝彩声也使她想象出此地的热闹。
“姑娘,前头有卖河灯的,瞧着同邺都的不一样,咱们要不要也放两盏?”青黛手指前方,问道。
俗话说入乡随俗,再者延陵城常住人少,神明闲来无事,说不定就大发善心地允了她的愿望,姜蕖这般想着,点了点头,“自然好。”
青黛推她到小摊前,摊主是个丰腴妇人,手里正做着活计,见有人来,便招待说:“看看,有啥喜欢的。”
姜蕖随手拿过一盏,仔细一摸,还真发现几处神奇地方。
河灯底部有一圆圆暗扣,指腹稍用力擦过时,灯顶便发出啪嗒轻响。
姜蕖笑道:“这灯很是有趣。”
妇人抬头,就见女子面若芙蓉,虽眼盲腿残,但一颦一笑间若春风拂面,她道:“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姜蕖:“这也能看看出来?”
妇人哈哈一笑,“连口音都没有,打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指着面前的河灯,道:“咱们这地方的河灯呀,与旁地还真不一样呢。你摸到的暗扣是用来传达神明意思的。当你将灯推进河里后,就要开始许愿。若是神明应允,便会借水之力让灯响三下,来年你的愿望就能实现啦。”
姜蕖面上含笑,心中深觉不可信。
但凡朝水里丢两块砖头,砸个大水波,河灯别说响三下了,三百下也绰绰有余。
难不成也代表神明回应她一百次?
妇人料到她所想,道:“可别小瞧了,咱们这里的神明可神了。不过许的愿望也要适当,总不能许个来年当皇帝做做不是?”
姜蕖笑说:“自然。”她又拿了几只灯盏,盘算多许几个,正欲掏钱付过去时。不远处的河边倏然传来几声惊叫声。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一绿衣少年指着河里扑腾的人,“快!找官府救救我的弟弟啊!”
“我看谁敢救!敢跟我家少爷抢位置放河灯?!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只见河岸边一膀大腰圈的少年叉腰站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上趾高气扬,横肉乱飞。
姜蕖听了两句争吵,便没再关注下去,垂眸去掏钱,然而挂在四轮木椅旁的荷包却失去踪影。
姜蕖眉心一蹙,“青黛,钱被偷了。”
青黛神色一凛,转头看去,目光瞬间锁定在人群中一神态鬼鬼祟祟的幼童身上。她轻功好,脚尖一点当即飞身跃至孩童身前,一把拎起他的脖颈,将他提到姜蕖身前,喝道:“钱呢?”
孩童瞪圆眼,对上青黛冷冽的目光,双腿一软,忙不迭掏出荷包,道歉:“我……我做错了,对不起小娘子,我不该偷你的荷包。我下次肯定不偷了,您大人大量,就放过小的这一会儿吧。”
姜蕖检查荷包内的银钱,一分未少,便问道:“听你行走步伐,身子骨倒是灵活,为何偏要干偷窃之事?”
孩童慌乱往后挪动步子,双手紧扣在身前,垂着头嗫嚅半天,“我,想为阿娘赎,赎身……”
姜蕖一怔。
喜鹊冷冷道:“姑娘,睁眼说瞎话谁不会啊,偷盗之事干得这般娴熟,一看便是做多了。”
“我没有!”孩童撇着嘴,眼泪聚在眼眶里,倔强不肯落,“这是我第一次干!我真的没办法了。”
扑通一声,孩童跪在姜蕖身前,哽咽解释:“我生在戏团里,学得技艺便是隔空取物,前年刚逃出来。但阿娘还在戏院里唱曲,但她这些年连轴唱,嗓子坏了,老板便要将她卖了去。我本是攒了几贯钱的,但被人强抢了去。”
“这般我才冒险抢姑娘的钱财……”孩童挪到姜蕖腿边,擦了擦手上的脏灰,小心翼翼地拽上姜蕖的衣摆,道:“求娘子不要送我去官府,我……下次肯定不会干了。”
蕖眼眸微动,转而又沉寂下来。她正欲抽回裙摆,无意间却碰上孩童粗糙的手背,比砂纸还要毛糙几分。
她叹息,随口问:“若是今日没这赎金,你该如何?”
孩童道:“去赊,以身赊钱,用来赎阿娘出来。等我攒够钱,再为自己赎身,便能和阿娘团圆了。”
姜蕖弯唇,逗说:“听你方才所说,你阿娘多年唱曲,想来曲子唱得不错。正巧我是个瞎子,看不见摸不着的,带我去听你阿娘唱一曲,若是唱得好,我便为你阿娘赎身如何?”
孩童大喜,道:“可以!今日约莫也是阿娘在戏团唱的最后一曲,我带您去!”
“姑娘。”喜鹊和青黛在身后道。
姜蕖知她们在劝自己慎重,便淡笑道:“无妨。”
若真是骗子,再狠狠打一顿就是,正好解解她近日来的郁闷。
她伸手从荷包中拿出碎银递到卖河灯的妇人手里,“稍后我来取河灯,麻烦大娘给我留三盏。”
“好呀。”妇人受过银子,笑着答应。
姜蕖跟着孩童往戏院走,倒也不担心这孩童是否会坑了她去,身旁有武艺高超的青黛,暗处亦跟有晏颂今留下的护卫。
不远处河边争吵的动静渐歇,姜蕖听着过路行人的交谈声,得知落水少年已然溺死在河里。世事多变,不知那位哥哥该是何种所想?
姜蕖面色淡漠,兀自往前走去。
孩童觑了眼姜蕖脸色,主动攀谈道:“那恶仆是延陵城出了名的混蛋,连同他那主子害了不少人。”
又见姜蕖意兴阑珊,便再度闭了嘴,埋头往前走。
一盏茶时分,孩童便停在一座大戏院门前,两根大柱立在两侧,雕花楼台四角飞扬,乌木镶金牌匾尽显气派。门口站有两排黑衣家仆,手里持棍维护戏院子。
孩童掏出粗布挡住脸,对姜蕖道:“娘子,就是这里了。”
姜蕖点头,从门口贩票摊口买了四张二楼上座,便进门入内。
听孩童说,这百戏园是整个延陵城规格最奢华的戏院,善歌善舞相貌出色的名伶比比皆是,从前他阿娘就是名冠延陵的纤舟娘子。
楼内小厮恭敬领着姜蕖上二楼,每一间皆以屏风隔开,处处位置绝佳,台上景观皆入眼帘。
“客官看好,若有需要及时唤小的。”小厮言毕,弯腰弓背转身离开。
四周传出椅子拖拽声,楼内不多时便坐满了人。
戏未开场,姜蕖支着半边身子小憩,边听着孩童巴拉巴拉的说谈声。
“娘子,我阿娘唱戏可好听了,只是近来嗓子受了伤……”孩童眨巴眼重复地道。
姜蕖顺着他的话,问:“你阿娘嗓子坏了,为何楼主还叫你阿娘上场啊。”
“李黑心坏透了,知道阿娘嗓子坏了,特地寻一种药给阿娘服下,便能使嗓子在短期内恢复原样。但这种药就是毒
药!平日里我偷摸找阿娘说话时,甫一出口,嗓子便疼痛难忍,沙哑至极,时而还会呕血……这个李黑心简直不是个东西……”
“好了,我知道了。”姜蕖揉着鬓角打断他的话,缓和颅内几分酸痛。
一旁的隔间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狗奴!我家主子金贵得很,别拿这些脏茶来糊弄,赶紧连人带水滚蛋!”
姜蕖眉心忽一跳,这声音熟悉得紧,不正是先前在河边怒吼,还害死一少年的恶仆么。她这般想着,那恶仆再度出声,语气却变得谄媚讨好,“少爷,奴马上叫人去买冬春楼里的小食,别饿着您。”
他嘴里的少爷慢悠悠道:“不用,宋统你近日最好低调些,别拿着我的名声招摇祸害,若是本少爷年底回不了京,拿你是问。”
宋统惶恐说:“小的知道……知道了。”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颊边流下,他丝毫不敢提及今夜害死人的事。
姜蕖无声嗤笑,原来是邺都的纨绔少爷,听他语气,像是犯了什么错被赶过来的。
孩童识眼色,屁颠颠挪过来,小声说:“娘子,这宋公子听说是当朝首辅宋闻声的私生子呢。”
姜蕖一顿,倏然变了脸色,眼底闪过冷意,她问:“宋闻声?”
“是呢,”孩童注意一旁的动静,更放低声音,“这宋公子最爱来百戏园听戏,前些年我还在戏园子时,有一回儿,他醉得不省人事,将自己的来历吐得干干净净。后来他酒醒后,将楼里听到他身世的人杀个干净。”
“当初我半夜饿得厉害,偷摸出来找吃的,正好叫我听见了。幸亏我聪明,及时溜了回去。”
姜蕖听完他的话,蓦地轻笑一声。指尖弹上杯壁,茶水荡漾。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没机会对付宋家,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与此同时,锣鼓声响,好戏开场。油灯点亮戏台,伶人掩面进场,一声哀婉哭腔响起,
“白发相催,青春不再……”
喝彩声响彻全场,孩童激动道:“看我阿娘!”
姜蕖扬眉,原来唱的是《宁绣娘》。
此戏所讲一少女宁绣娘自小聪慧过人,绣技精湛,士人竞相追捧。宁绣娘不喜所绣之物以金钱衡量,遂绣了一张稚鸟展翅手帕展示于一间不起眼的小摊上,又言谁能一眼看中,并道明她心中所想,她便愿意为此人亲手绣十张帕子。
一晃几月,手帕被一书生相中,那书生准确说出绣娘愿展翅高飞,不愿困于宅院之中。
宁绣娘心喜,遂与那人见上一面,而后在相处中宁绣娘与书生志趣相投,心意相通,最后结为眷侣。
原本该是一番圆满故事,奈何宁绣娘在年过半百后,才发现书生一直在欺骗她,他知帕子是她的,从她的所做诗句中猜出她的愁丝与兴趣。
原来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书生为谋取她的财产而悉心为她展开的骗局!
宁绣娘绝望又痛苦,本想一走了之,奈何二人孩儿将要及笄,只待婚嫁,可怜慈母心,宁绣娘只好吞下委屈。
但无人知书生竟如此心狠,轻手勒死宁绣娘,一剑捅死孩子,吞下宁绣娘所有财产,飞黄腾达!
宁绣娘怨气难消,死后化作水鬼,在书生一次乘船中,掀翻船只,将他拖进深渊。
戏在宁绣娘的诅咒中结束。
但世人皆清楚,戏本只是戏本,真正的宁绣娘带着怨念在地底腐烂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