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觉得自己蛮了解顾安的。
但自从顾安觉醒之后,她又觉得自己不了解他了。
好像变成了一个,和苏念印象里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比之前更值得信任的人。
苏念没有推脱,将两样东西都收下了,至此,青盏彻底恢复了自由。
第二日一早,苏念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清远,并且把青盏的身契和户帖一起交给了他。
“你是她哥哥。”户籍交到清远手上的时候,苏念再次提及了石香行的事情:“以后万事不能只想自己,你如果出事,她怎么办呢?”
清远伸出手来接,指尖碰到身契的瞬间,又收了回去,他犹豫良久,在苏念脚下跪了下来。
“阿姐。”清远抬起眼睛,一双蓝色的眸子里氤氲起丝丝雾气:“既然是你花钱花时间救了我们兄妹,今后您就是我们的恩人。”
“左右我们也无处可去,就想跟着阿姐,帮阿姐做事。”他说着,往前挪了几步:“我们不要银钱,给我们饭吃就好。”
青盏见哥哥这样说,也跟着跪了下来:“我会洗衣打扫,也可以伺候阿姐帮阿姐做事,求阿姐留下我们。”
苏念看着两个孩子,并没有开口说话。
她当初救下清远是临时起意,一直到今天为止,她反反复复犹豫过很多次,时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时而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最后未必真的能改变什么。
但时间走到今天,苏念发觉她并没有后悔救下清远,这孩子能念着她的好,说出这番话来,就说明她没白费那些力气。
“看起来,这宝香行的后院,要好好归置归置了。”
苏念还未等回答,忽然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了过来,苏念望过去,正看到许舒然和望荷走进来,她便也站起身来。
“你这个时候过来,又是催我雪中沙的吗?”苏念开口。
许舒然笑着说:“我会这么没良心?只是过来看看你这个待罪之人,如今在忙什么?”
她说到这,目光看向清远和青盏:“看来不只是现在,苏娘子,你将来也有的忙了。”
苏念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许府在安阳城不说万人之上也差不多了,要不然,许姑娘将这两个孩子带进许府?也省的我忙。”
苏娘子原本是和许舒然开玩笑,却没想到这话说出口,清远先急了:“我们兄妹是打定主意跟着阿姐的,阿姐若是不要我们,我们便死守宝香行,哪儿也不会去的!”
苏念被这话气的翻起眼睛来:“知府大人的府邸也不是人人都能去得上的,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哪里好哪里坏?”
“是阿姐救了我们,阿姐这里便是最好的。”青盏几步挪了过来,拉了拉苏念的裙角:“阿姐,您留下我们兄妹吧,我们吃的并不多。”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看向苏念:“也可以吃的再少些。”
苏念对清远尚有些前世的怨气,可对青盏是什么脾气都没有,她浅浅的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许舒然。
许舒然戳了戳青盏的额头:“不是你说我做的马蹄糕好吃的时候了?”
她顿了顿,手上力气重了几分:“小白眼狼。”
青盏也不知道许舒然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在埋怨她,吓得愣愣的去看苏念。
苏念浅浅的叹口气,将青盏的户帖拿在手里看了看,正想收到袖口里,那户帖被许舒然接了过去,她扫了几眼,才又还给苏念。
苏念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觉得她像是有事同自己讲,便将她请进内院。
“你倒是怪客气的。”许舒然看了看周围,颇有些感慨的说道:“这里还是那副老样子。”
苏念正给许舒然倒茶,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你不是昨天才走吗?这话说的,倒像是走了一年半载一样。”
许舒然不以为然:“有道是‘朝是暮还非’,一日如何?一年又如何呢?”
苏念端着茶盏愣了半晌,将茶水递了过去:“听不太懂。”
“难怪。”许舒然痛心疾首的摇头:“难怪你制香都是要别人来取名字,苏娘子看起来,的确没什么文化。”
“你究竟有没有事?”苏念蹙起眉头:“你该不会一大早来找我,就是为了来嘲笑我没文化的吧!”
“当然不是了。”许舒然倒是不嫌弃宝香行的茶,抿了一口:“我来是想告诉你,清远的护帖,我已经求了我爹,我爹说,等你用完刑,他会将清远的户帖还给你,从今往后,他便算是你弟弟了。”
苏念一早便知道,杖责三十是为了让清远脱离隐户,可怎么也没想到许大人会将清远与她的户贴放在一处。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她救了清远,清远若是想在安阳城久居,户贴之事必要抓紧办,石香行的事情一出,宝香行便在风口浪尖上,若不抓紧办,谁知道其中还会出什么岔子。
“怎么?”许舒然见苏念没有声音,再想起方才那两个孩子跪下的样子:“你不想与那两个孩子有什么关联?”
苏念很难说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想要尽量避免清远走前世的老路,但也没办法像最近这几日一样,日日盯着他。
长此以往,清远如何尚未可知,她就先累死了。
只是这样的话,即便是与许舒然的关系在好,苏念也不可能说出口的,她摇摇头:“这是一件好事,替我谢谢许大人。”
许舒然笑了笑,起身告辞:“我来这儿也就是这点儿事了。”
她这样说。
却又不死心:“我的雪中沙……”
“记得呢记得呢。”苏念将人往外面推出去:“你放心,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帮你研制雪中沙。”
苏念说完这话,以为许舒然会像之前一样,开玩笑一样的埋怨她,可谁知道许舒然居然没说话,似乎还微微的叹了口气。
苏念歪头去看她:“为什么叹气?”
“石香行这件事办的并不漂亮……”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
捡了另外一件事聊了起来:“说起来也奇怪,那日顾夫人寿宴上,我瞧
着她也只是略闻了闻春晖香,若说喜欢,那必然是真心喜欢的,可当时瞧着也并没有十分惊艳,反倒是这几日,听说她逢人便夸赞宝香行,因此,你要忙起来了。”
说起来,这倒是也在苏念的算计之中,当初为了能让春晖香在席间被更多的人接受,她特意在外面裹了风干了的腊梅花瓣,苦涩中掺杂着花香,即便是喜爱苦涩的木香,也不会过于厌烦。
但当腊梅燃尽,后面便是顾夫人喜爱的寒苦之味,因此顾夫人只会觉得越发喜爱。
苏念垂着眼睛笑了笑,既没有同意许舒然这话,也没有否认这话,毕竟,林夫人给她的期限,已经快到了。
两日后,林夫人准时登门。
她听说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对宝香行倒是没什么微词,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要验香,苏念并不推辞,干脆的燃起一丸来。
林夫人并不似前些时日那般心急,但依旧看不上宝香行的茶水,自己带了些茶点,在宝香行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将一整丸燃尽,甚至可以嗅到余香。
秦大叔在前堂招待客人,每每瞧见林夫人,总觉得别扭:“便是试香,也没有整整坐上一个时辰的,她绸缎庄没有生意做吗?”
秦大叔极少这样刻薄的开口,苏念被逗得笑起来。
她觉得秦大叔并不明白,人面对一件事情越谨慎,越说明这会是一件大事。
“如何?”香丸燃尽,苏念才走到林夫人身边:“夫人可还满意?”
林夫人将茶盏放下,定定的看着苏念。
苏念也不急,耐心的等了片刻,见林夫人笑起来:“我坐到此刻还没走,此香如何,已见分晓”
这也恰恰是苏念心中猜测的,她话锋一转:“这样看来,我与林夫人之间,便是不止着一件生意了?”
“我喜欢痛快的人,苏娘子。”林夫人笑起来:”无论好人还是坏人,痛快就行。“
苏念一听这话,便知道林夫人听了前几日石香行来闹事的传言。
也不算传言了。
算事实:”林夫人既然能找到我,与我做生意,那么我与林夫人必然是投缘之人。”
简单说:沆瀣一气。
不过苏念没有直说,林夫人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终究生意才是第一位的:“只要林夫人按照之前说定的,将绸缎庄的生意都交给我,那么我便也会信守承诺,每月无偿供应新改良后的香丸。”
“这当然没问题,只是我还需要确认宝香行供应给绸缎庄的香丸品质。”此时此刻,林夫人才拿出做生意的架势来:“另外,这些事倒也不急,我今日来试过香,心中便有了数,在等上几日。”
林夫人笑的非常客气:“等几日后,宝香行生意稳定了,我们再继续商谈。”
苏念莞尔一笑,看来在林夫人眼里,她未必能过得了“仗责三十”这关。
她也不急着解释什么。
更无需解释什么。
事实,会给林夫人一个很好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