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的确是清远不对。”
苏念将宝香行的门关了,她坐在桌案一侧,面向坐在另外一侧的秦夫人。
秦大叔弓着身子,在打扫地上的那摊血,受伤的人已经送去了医馆,性命无碍,但这只手,肯定是丢了。
苏念盯着那摊血,浅浅的收回思绪:“但秦夫人也不该硬闯宝香行,身为同行,我们当相互照应才是。”
秦夫人并不将苏念放在心上,她冷笑了一声:“苏姑娘这话说的并不聪明,石香行与宝香行,是大不相同的。”
她没往下说,余下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苏念抿了一口茶,懒得同她争辩:“那秦夫人不妨直说吧,来宝香行寻我,所为何事?”
事情闹得这么难看,秦夫人倒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了,她敛住宽大的袖笼:“我听说,前一阵绸缎庄的林夫人来了宝香行。”
“没几日,我石香行制香的伙计就被打了,动手的人逼问云栖窗的秘方,对于这种事,苏娘子怎么看呢?”
果然,还是为了这件事。
苏念笑笑:“这段时间宝香行的生意多,也忙,外面的事情,我听不真切,若不是秦夫人来这一趟,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秦夫人嗤笑一声:“不止是制香啊,这苏娘子装傻,也是一把好手。”
“照这样讲,秦夫人以为,这背后黑手,是我宝香行了?”苏念不慌不忙的反问。
“不明显吗?”秦夫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知道绸缎庄的林夫人最爱云栖窗,她来你这儿,定然是要你替她制香的,你没有方子,寻人到我那里又打又抢。”
秦夫人眉头微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苏娘子,你好大的胆子。”
苏念并不急,给自己又添了一杯茶,静静的品了两口,方才抬起眼睛去看秦夫人呢:“证据呢?”
三个字,便问住了秦夫人。
苏念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她心中也有些忐忑,裴远看上去便不是个细心的人,若是真留下证据,也未可知的。
不过秦夫人没了声音,苏念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的是对的:“我虽然不知道云栖窗的配方,但林夫人说,从制香到出窖,怎么也要月余,而我与林夫人之间的的约定是十五日。”
“十五日能不能出一罐云栖窗,秦夫人作为石香行的老板娘,应当最清楚了。”苏念不慌不忙的说道。
秦夫人没了声音。
苏念也不急,闹这一场都见了血,送佛也不急在这一时:“秦夫人,如今安阳城内的香行,是个什么光景,我们大家都清楚,石香行要做的是大生意,宝香行想的是糊口而已,你我之间,实在是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秦夫人上一次见苏念,是在顾夫人的寿宴上,当时她只觉得苏念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擅长阿谀奉承,如今看来,这张嘴实在是不饶人:“好厉害的嘴。”
“秦夫人,我是个制香师。”苏念笑笑,提醒秦夫人:“不擅口舌的。”
秦夫人没有马上说话,她第一次端起了宝香行的茶盏,只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你也说宝香行是要做大生意的,苏娘子,良禽择木而栖,秦掌柜给了你多少银子,石香行可以出双倍。”
说完,她的目光往秦大叔的方向扫了一下,并未停在秦大叔的身上,反而落在了地上的那摊血上:“今天的事情,石香行也可以不再追究。”
苏念被这话逗的笑起来:“多谢秦夫人赏识,但石香行高人能手太多,我区区小伎俩,不足入石香行的眼。”
说到这儿,苏念觉得两个人没什么聊下去的意义了,起身送客:“今天的事,该是宝香行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脱,但不是宝香行的责任,也不要想扣在我这里。”
秦夫人被气的脸色煞白,养尊处优多年,不说人人奉承,也是差不多的,如今一个制香的小丫头就敢对她出言不逊了:“苏娘子最好一直有这个骨气。”
“脾气秉性自有爹娘教。”苏念抬抬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不劳秦夫人费心。”
秦夫人气的甩袖而去,门被摔的“嘭”一声。
苏念看着被摔上的门板,冷笑了一声。
“以后这日子,只怕更难了。”秦大叔直起腰来,浅浅的叹了一声。
苏念没否认,只是觉得自己冤枉:“我没出来的时候,也不见秦大叔你惯着她,眼下我说了两句话,你就要把得罪她的事情都扣在我的头上?”
“啧啧啧。”苏念摇摇头:“秦大叔的人品也不太好。”
“你个臭丫头!”秦大叔急了,一个香包砸了过来。
苏念接住,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婶子身上不好?”
秦大叔被这话问的怔了怔,低头继续擦地,像是要躲开这个话题:“老毛病了,没大问题。”
“我去看看。”苏念跟过去:“带着顾家的杨郎中,那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有他在,婶子的病症算不得大事。”
秦大叔还是没说话,埋头擦地。
苏念觉得他应当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不愿宣之于口罢了,她也理解,就没有在继续追问下去。
转身回了库房。
库房的桌案上,摆放着雪中沙的原料,苏念看了看加速窖藏的云栖窗,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看来这加速道具,还是很有用的。
“铛铛铛。”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苏念走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清远。
他身上还有些残留的血迹,垂着脑袋站在门口,一语不发。
苏念没理他,转身回去制香。
小孩儿拘谨的站了一会儿,心里沉不住气,硬着头皮跟上来:“阿姐,对不起。”
苏念还是不想理他。
姜暖总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以为把清远放在身边,好好教养一段时间,能改一些他残暴嗜血的性子。
如今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以为他要冲进来!”清远跟过去,见苏念不说话,语气略略急起几分来:“不然,我也不会动手的……”
苏念原本用一块小方巾擦拭木杵,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顿
片刻,小方巾“啪”的一声丢在桌子上。
清远被吓的哆嗦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对不起,阿姐。”
“你不知道,这件事你究竟错在哪里了?”
苏念转过身,认真的盯着清远。
清远不敢去看苏念,垂着眼睛摇头。
“你如今动手伤了人,石香行是不会放过你的,若真只是赔些银子倒也好说,万一她把你告上公堂呢?”
苏念抬高了些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没有户帖,一旦查出你是隐户,你的事情会牵连到我,牵连到秦大叔,甚至会牵连到你妹妹青盏!”
清远“刷”一下抬起眼睛来,显然他并未想到这些。
“那、那我现在就走!”清远急急的说道,甚至眼眶有些红起来:“我现在就离开宝香行,阿姐你放心,我绝不牵连任何人!”
“你要去哪里?”苏念问。
清远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苏念浅浅的叹了口气,手落在清远的头上,轻轻的问:“你砍他手的时候,心里不害怕吗?”
清远摇摇头,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苏念原本想劈头盖脸的训他一顿,可看他这个样子,又觉得他也是好心,凶巴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头:“算了,你回去吧,余下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阿姐,我知道错了。”清远抽了抽鼻子,低低的回答:“以后阿姐不让我动手,我绝不动手。”
“这样最好。”苏念点点头,让清远回去了。
门被关上,苏念静下心来制香,脑袋里倒都是清远的事情。
若是秦夫人真的闹到官府,那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在苏念心里存在了片刻,她便没有在想下去,她不会为一件事浪费太多的心力。
她还要赚钱的。
第二日清晨,秦大叔刚到宝香行,和苏念说了没有两句话,外面就闯进几个官差来:“所有人原地站住!不许动!”
秦大叔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账本,快步迎过去,小心问道:“官爷,这大清早的,不知道……”
“还不知道呢?”为首的官差冷笑了一声,手落向不远处的石香行:“石香行伙计的手都断了,你还在这里装傻?”
他说完,脸色一寒:“昨日宝香行内斗殴致伤,行凶者乃是你香行学徒,如今奉许之府之命,即刻将此人捉拿归案!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清远正从后院往前来,听见这话,下意识便想跑,可刚一回头,就看到了身后的苏念,顿时收住了脚步。
苏念往前堂走去,路过清远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手上一用力,将人推了出去。
“这就是你们要的人。”苏念说道:“你们可以带走。”
“哥哥!”青盏听见了声音,从里面跑出来,哭喊着扑向哥哥,被苏念一把拉住。
清远握了握拳头,回头看了苏念一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毅然决然地向那些官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