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裴远带回宝香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秦大叔并没有回家,他提前为苏念准备好了药,心急如焚地守在门口。
当苏念和裴远同时出现在巷口,青盏第一个跑了过来,她嘴里叫着阿姐,拉着苏念的手臂,去检查她身上的伤口。
苏念浅浅笑着,由着小孩前后左右围着她跑,直到青盏确定阿姐身上没有伤口之后,才注意到她身旁的裴远。
又高又壮的男人把小姑娘吓了一跳,脸上的焦急化作惊恐,躲到了苏念身后。
“为什么吓他?”苏念问裴远。
裴远怔了良久,摊摊手:“老子啥也没做。”
苏念想了想,也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可就算冤枉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苏念没当回事,进了宝香行。
秦大叔的目光也在苏念的身上绕了一圈,惊讶地问道:“没挨板子吗?”
“板子当然是挨了。”苏念喝了口水,抬手指向门口的裴远,“但挨在了谁身上,就不一定了。”
秦大叔看看裴远,又看看苏念。
再看看裴远,再看看苏念。
仿佛明白了什么,呵呵地笑起来。
“笑什么呀?”苏念挑眉,“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陪我婶子?”
“怕你被官府打残了,在这儿等着给你上药。”秦大叔指了指桌子上的药,顺口骂道,“小白眼狼。”
苏念不放在心上,嘿嘿地笑起来。
裴远站在门口,并没有真的走进去,一双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宝香行,以及宝香堂里的人。
秦大叔想了想,把苏念拉到后边:“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以后就是我们宝香行的伙计了。”苏念回答。
“你……”秦大叔迟疑了半晌,“你是来做香料生意的,还是来做人牙子的?这些时日过去了,生意没瞧见你做成几桩,人倒是划拉了不少。”
划拉。
苏念品了一下这个词,觉得秦大叔到底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说话竟然这么有文化。
“我们得罪了石香行,你又上了年岁,清远太小,难道不该有个年轻力壮的人撑门面吗?”
“那你怎么办?你名声呢?”秦大叔说。
苏念轻轻笑了一声:“倒也没什么名声。”
“小姑娘家家的!”秦大叔气得去戳苏念的脑袋:“什么叫做没名声?”
苏念揉了揉额头,觉得这个话不太好说出口,但不说今天又打发不了秦大叔,犹豫良久,决定实话实说:
“他是我丈夫。”
秦大叔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他是谁?”
“他是我丈夫。”苏念一五一十的回答。
前厅到后院的拐角处安静了些许,秦大叔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裴远,想起了那些饼,好像也就一通百通了。
“怪不得他日日给你送饼,那你们是……”秦大叔没说完,觉得自己理解到了精髓,“吵架了?”
苏念觉得吵架了这个词很片面,更正道:“断离了。”
秦大叔又怔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仔细去看苏念:“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情况比较复杂。”苏念搓搓手,觉得讲起来有点累,“总之呢,现在他是我花一百两银子买回来的。”
“一百两。”秦大叔觉得人生的打击是一个接着一个,“你还有没有什么让我更接受不了的事情?不如一口气都说出来。”
苏念转着眼睛想了半晌:“没有了。”
秦大叔长出了一口气:“那你现在让他留在宝香行,你们之间这个关系……”
“他是伙计,我是老板。”
苏念想,这没什么难理解的吧。
“你是老板,我是谁?”秦大叔反手指了指他自己的鼻子。
苏念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也是老板。”
秦大叔觉得自己和苏念这个事情谈得很零碎,到现在也没有说出来两个人究竟在聊什么。他仔细地想了想:“我始终还是觉得,你们两个同时住在这里不太方便,你说清远是个孩子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若他真是你丈夫,你们大可以夫妻自居,但若是伙计……”
秦大叔没有说下去,嘬着牙花子直摇头。
“可我没有钱,再单独给他寻个地儿住了。”苏念实话实说。
提到银子,秦大叔没了声音,他摇摇头,叹叹气,准备离开。
随便吧,秦大叔想,做生意的人不拘小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宝香行亮起了灯。
苏念将后院的三个屋子重新做了划分。仓库简单收拾一下,继续用来制香,剩下的两间房,清远与裴远一间,她与青盏住一间。
对于这种分配方式,四个人有三个人不同意。
“那开个会吧。”苏念说:“都说一下,为什么不同意?”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青盏率先开口。
虽说她叫苏念一声阿姐,可是在她心里,自然还是哥哥是最亲近的人。
“我也不想和他一起睡。”清远没有很明确地表示“他”是谁,垂在身侧的手暗搓搓地指了指裴远。
裴远翻了个白眼:“老子还不想和你一起睡。”
“那你想和谁一起睡?”
清远当即追问起来,倒是给裴远问得没了声音。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苏念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远像是明白了什么,两只手一起摇起来:“那不行,那不行,你不能和阿姐一起睡。”
虽说苏念受姜暖的影响,并不像其他女子一般有所忌讳,可清远这话说得也实在太糙了,她忍不住红了红耳朵。
“用得着你管。”裴远冷声骂了回去,“你不过是她捡回来的一个孩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清远被骂得怔了怔,连忙去看苏念,似乎也想知道苏念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裴远侧步挡在了两个人之间,也截断了清远的视线。
苏念随便晃晃头,觉得现在这个场面,很是让人头疼。
“在宝香行,我还是能说了算的。”苏念强调:“有什么意见也都不必说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苏念。”裴远叫了她一声,似
乎还想说什么,被苏念抬手打断。
“许姑娘的雪中沙还在改良,我最近很忙,住在哪里、吃些什么的事情,无需牵扯太多精力”她说完,拍了拍青盏的头,“走了,睡觉。”
苏念独断专行起来。
也觉得这样的独断专行很节省力气和口舌。
她让青盏给裴远的房间送了一床被子,之后便熄灯睡下了。
顾安和许舒然的事情算是彻底了结,石香行的问题也解决了个大半。眼下,她要专心做生意了。
苏念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打起精神来,毕竟林夫人的生意还没有彻底落定。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刚睡下没多久,院子里便吵嚷了起来,青盏被吓得缩到了床内,苏念披着衣裳,随手抓起了一把短刀用来防身。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清远摔坐在院子里,不远处的裴远正擦着胳膊上的血。
“怎么了?”苏念扫了一眼两个人。
裴远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善:“你问他。”
苏念顺着这话看向清远,清远捂着肚子没出声。
苏念只好走过去,低头发现清远的嘴角还透着丝丝的血迹,明显像是被人打过。
“你怎么又打人?”苏念急起来,抬眼看向裴远。
裴远抬了抬手臂,让苏念看自己的伤口:“他要杀我,我不能打他吗?”
那伤口大概一指深,还在往外渗着血。
于是苏念又去看清远,清远还是没有声音,她便明白裴远没有说谎。
“为什么呢?”苏念蹲下来,掐住清远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你是要杀他吗?”
清远抿紧嘴唇还是没有声音。苏念难免生气,扬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宝香行后院响起,清远眼底闪过一丝恐惧,连忙翻身跪起来。
“问你话,你要回答。”苏念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生气,反而像是警告。
“我觉着他对阿姐居心叵测,这样的人断不能留在宝香行,会坏了阿姐的名声。”清远说。
“哼。”裴远哼了一声,“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阿姐。”看向裴远时,清远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杀意。
这样的杀意,让苏念的心抖了抖,她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阴鸷的少年。
于是苏念又把清远的脸掰了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你是心疼阿姐,但伤人见血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了,能听懂吗?”
清远有点害怕这样的苏念,赶紧点头。
于是苏念又去看裴远。
“你呢?”
裴远一脸无辜:“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他动手,我还手罢了。”
“他只是个孩子。”苏念和裴远理论,“你也知道他伤不到你,你何必下这样的狠手,若是给他打坏了呢?”
“打死又能怎么样?”裴远并不在意这些,“若是他再这样胡乱插手你的事,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不管他动不动手,我都会杀了他。”
他抱着肩膀,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知道,我想杀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