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走到后面那串矮趴趴的房子时,心里有些嫌弃,这里的味道实在不太好闻。她忍不住捂住口鼻。
动作惹得那管事笑了笑:“你看,进了这里的男人,你还要?”
苏念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银子已经落到了管事的手里,现在反悔好像也来不及了。
“他是个有福气的人。”上了年纪的管事低低的说道,“进这行卖了死契的,还能有人出这么多银两来赎他?”
他顿了顿,追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好像总是有人问苏念和裴远之间的关系,可这个问题,苏念更没有办法回答。
她思索了片刻:“从现在开始,应该算是他的主子了。”
那管事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
拐过前面的那个矮房,天色已经渐暗了,可里面并没有灯点起来。管事压了压手掌,让苏念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传来一些稀稀疏疏的声音,接着烛火点起,裴远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齐管事。”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管事问道。
里面安静了片刻,裴远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有活计,我还是可以做事的。”
说来奇怪,苏念从未见过裴远,她对这个人的长相毫无概念,可听到声音,却会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裴远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几步,偷偷往里面看过去。
屋子里面非常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小床,和一只断了腿的桌子。
桌腿压着几块青砖,勉强维持着平衡。上面有一只碗,里面是水是药,苏念也看不清了。
裴远趴在床上,他身上没有穿平日里那件褂子,昏黄的烛光打在他麦色的皮肤上,隆起的肌肉更加明显。
伤口也更加明显。
管事微微叹了口气:“说实在的,你来打行这一个月,也给我们赚了不少的钱,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我也知道,这行做到头,就是做到死。”
他笑了笑,伸手去拍裴远的肩膀:“你命好,有一个肯为你出银子的女人。”
裴远愣了一下,撑着床坐起来:“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拿了一百两来赎你。”管事的声音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叹息,不知道是在惋惜两个人之间的缘分,还是在替苏念惋惜这一百两银子。
“我这儿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卖了死契,即便他拿一万两来,我也不会放人。可她抬了官府来压我,我也没有办法。所以……”
管事勾起嘴角:“从今以后,你同我打行没有关系了。”
他说着,侧过身往门口去看。
裴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正看到苏念站在那儿,他眼底的愕然,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管事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这些时日,咱也算是朋友了,这屋子我再给你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
他嘬了嘬牙花子,冷冷哼了一声:“收拾东西,滚蛋。”
管事说完这话,转身往外走,头也没有回。
屋子里,裴远怔怔地坐着,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念依旧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在裴远身上绕了两圈:“你是不是应该先把衣服穿好?”
裴远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去抓身上的衣服,像是扯着了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
苏念承认,她每一次看到裴远身上这些腱子肉,心中多少都会有些欣赏。
没错,她认为那是欣赏。
但每一次仔细去思考这种欣赏,又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转念一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必要矫情这么多。
她走进去,坐在管事刚刚坐的椅子上,抖了抖身上的衣襟,翘起了二郎腿。
“你拿了一百两出来?”裴远胡乱扣好扣子,去看苏念的眼睛,像是在和她确认着什么。
裴远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苏念的确觉得有些肉疼。
她撑着头,揉了揉太阳穴:“你觉得呢?你觉得你值不值这些银子?”
“你疯了吗?”裴远有点生气,“那是一百两银子!你现在在宝香行做事,又刚刚得罪了石香行,这些银子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何必拿它出来,砸在我身上?”
苏念觉得,裴远这话说得有点不识好歹:“我的银子,我想怎么花自然是由我说了算。”
一句话堵住了裴远。
论伶牙俐齿,他确实不是苏念的对手,没了声音,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
苏念依旧支着头,仔细去看裴远。高高大大的男人,身上新伤叠着旧伤。
好像从两个人见面开始,裴远就一直是这样血淋淋的。
苏念又有点嫌弃他。
总之,欣赏归欣赏,嫌弃归嫌弃。
“为什么赎我?”
“为什么帮我?”
屋子里静了良久两个人的声音又一起响了起来,惊诧的目光撞在一处,最后双双的轻笑起来。
“你先回答。”苏念说。
“凭什么?”裴远的手也搭在了桌子上,像是故意和苏念较劲。
苏念挑眉,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十分荒唐:“你的命在我手里,我就是你的主子,主子问话,你还敢不答?”
裴远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明白了苏念的意思:“你不是帮我,你是买我。”
“不一样吗?”苏念耸耸肩,“去宝香行做事总好过在打行做事,毕竟宝香行不需要你这样血淋淋地受皮肉之苦。”
“实在是没这个必要。”裴远的声音沉下来,他收起了开玩笑的神色,认真了许多:“我说过,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都帮,你又何苦花这个银子呢?”
“就像你今天这样帮我。”苏念扬了扬下巴,示意裴远去看他身上的伤。
裴远别扭地别过脸:“那么大的板子打在你身上,你的命就没了……”
苏念打断他:“我的命对你很重要吗?”
裴远被这话问住了,他定定地盯着苏念,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呢?”苏念追问,“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给我银子,帮我做事,替我
挨打。你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还会买两个饼子给我。”
“咱们两个不是已经断离了吗?你何苦把心思用在我身上。”
随着苏念的话,裴远缓慢地垂下目光。
很明显,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苏念不纠结,也不执着,因为她知道,他们将来的时间还有很长。
她站起身,走到裴远面前,几根手指掐住男人粗糙的下巴,坚硬的胡茬有些扎手,她把裴远那张脸往起抬了抬。
黝黑的皮肤上,有些微不可见的晒斑,男人的味道也实在不太好闻,苏念拍了拍他的脸,又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像是丝毫不避讳男女之间的关系,也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眼底藏着戏谑。
“从今往后,你就是宝香行的人了,我会在后面收拾出一间屋子来给你,我给不了你多少银子,但可以给你一口饭吃,你要不要跟我走呢?”
裴远被迫仰着头,他眨巴眨巴眼睛,不像苏念印象里那样凶狠,倒是藏着几分疑惑和不解。
在确定了苏念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之后,他又思考起来。
苏念没了耐心:“就这么点事情也要想吗?我买了你,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的人。”
裴远听到这里,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在侮辱我吗?”
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替你赎身,给你饭吃,侮辱你又能怎么样?”
裴远撑在床沿上的手紧了几分,青绿色的血管在黝黑的皮肤上绷了起来,他像是在生气,可转眼间,又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最后从善如流地摇头:“没事。”
苏念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她甚至得寸进尺地提醒裴远:“那不如现在,就叫声主子听一听。”
裴远嗤笑一声。他趿拉着鞋站起来,高高大大的影子,把苏念整个人笼罩住。
像是要动手打人。
苏念向后退了一步,她并不害怕,只不过再次感叹,真是好大的一个人呐。
裴远没有那么听话,盯着苏念看了半晌,自顾自走到门口:“那现在不回家吗?”
家。
这个字让苏念的心抖了抖。
清水村,宝香行。
在苏念的概念里,她好像从来没有家,她就像这个游戏里一串错误的代码,藏在层层叠叠的指令之中。
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现,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改变,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在哪里。
“我饿了。”裴远粗着嗓子说,“你既是我主子,是不是应当给我口饭吃?”
“事情还没做,就先要饭吃。”苏念跟上去,背着手,一副阔绰掌柜的样子:“总要让我知道,我这一百两花的不冤枉吧。”
裴远把自己的手臂伸到苏念的眼前,示意苏念去看自己胳膊上翻起的伤口:“替你挨了打。”
苏念微微叹气:“那你吃的多不多?”
“你还要我的话……”
裴远还是粗着嗓子说话。
眼睛却不大敢去看苏念。
“不吃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