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绘梦小店 > 37.断裂胶片
    姜白夜看着小溪的眼睛,那种熟悉的模式又回来了。

    眼神里不光有期待,也有一点不安和担忧,可她问起话来似乎只有好奇,又把内心深处那些隐忧都用云淡风轻遮了起来。

    就在刚才,她才重新把自己心里的伤疤揭开,还是直接揭给了一个并不算熟悉的人看。

    她未必完全放心这个陌生人会不会好好保密,不把她的故事到处外传。而且,她大概也害怕自己会被画成某种特别狼狈的形象吧。

    关于父母的争吵,关于那些被撕毁的旧信,关于曾经被误解、被传播、被添油加醋的秘密,面前的画师会不会画得太直白?

    会不会又把她好不容易交出去的信任,变成一张任人观看的作品?

    小溪甚至已经有些后悔刚才故事说得太快了。

    姜白夜接下来的一句话,倒是让她稍稍安心了些:“我不会把你不想给别人看的东西画出来的。”

    构思画面内容的时候,姜白夜脑海里掠过了一些非常具象的画面:

    比如垃圾桶里那些带着怒火被撕碎的纸片、断成两截的火车票、日记本里因为泪水而变形的纸张……

    还有教室里同学一边看着小溪,一边遮住嘴窃窃私语的模样。

    可姜白夜意识到,这些画面太接近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了,一旦出现在画纸上,完全就是再次把小溪母女不想告诉他人的隐私重新搬出来。

    于是她停住,换了个思路。

    绘梦小店开业以来,她让客人讲故事,从来都不是为了在画纸上再现过去发生过什么。

    她画的一直都是,也一直该是这些故事发生后,被画像的人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是事件结果,不是事件本身。

    小溪的面孔,姜白夜已经不是第一次画了,勾起线来也比上次熟悉许多。

    倒是小溪人物形象出现的背景和场景,让姜白夜多费了一番功夫去思考。

    故事讲完,小溪主动提出,两个人还是回到绘梦小店12号的主店铺去。

    姜白夜当然不会反对,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在店里的话,可能路过的人都会看到我在画什么,有些客人也会好奇。当然,我什么都不会对他们说的,只是想把这个情况提前告诉你。”

    小溪耸了耸肩,好像挺无所谓的样子:“问就问呗,反正我不说,谁又能知道什么呢?”

    姜白夜这话倒是也让小溪更放心了些。姜老板处处照顾自己的隐私,看起来也就不是那种会把故事到处乱说的人。

    两人回到了12号店里,小溪还点了杯饮料。

    作画过程中,姜白夜虽然没有过度期待,却也有些好奇。如果那股曾经指挥过她画笔的神秘力量再次出现,又会把小溪的形象变成什么样?

    不过,从她下笔开始,一直到她把完成的画面翻转过来,呈现在小溪面前为止,那股神秘力量似乎都没有出现。

    当然,姜白夜也没太失望。毕竟那股力量本来也不是每次都会降临。

    最终的画面,是一间小小的放映厅,比电影院里常规的放映厅小很多,却又不像仅能容纳几人的私人包厢,大概有三四十个座位。

    灯光很暗,但没有暗到恐怖的程度。小溪坐在放映厅中央的位置,画面里能看到的三面墙上,贴着好几块屏幕,播放着一些模糊的画面。

    其中一块屏幕里,好像有个面孔模糊的女孩深夜打着电话,面前堆了无数团湿透的纸巾,像是在哭诉情伤;另一块屏幕上,两个人正在吵架,背景则像是大学宿舍;还有一块屏幕上,两个年轻女孩挨得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

    就像小溪自己说的那样,她是别人的故事收纳盒。

    可唯独属于小溪自己的那一卷胶片不在屏幕上。坐在放映厅中央的女孩手里拿着一卷断成两段的电影胶片卷。

    散落在地上的胶片盒子上,只写了一个“溪”字。

    那卷胶片中间的断口有些毛躁,像是曾经被谁很粗暴地扯开过。

    画面中央的小溪安静地低着头,试图把断掉的胶片两边重新接起来。

    这是姜白夜自己的一点巧思。

    因为过往的创伤,小溪把播放故事的权利让给了别人,自己却只当一个安静的观众,收纳别人的故事,保守别人的秘密,调停别人的争执,而自己的胶片因为曾被人粗暴地夺走、随意地剪辑,干脆不再播放。

    看见画的第一眼,小溪没有说话。

    她的注意力先落到了那几块屏幕上。她从屏幕里模糊的轮廓里认出了自己和姜白夜提过的那些事:朋友失恋后,哭哭啼啼地找她安慰;两个室友吵架时,由她在中间调停,还有好朋友悄悄向她透露自己暗恋的男生是谁。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的确听过这么多别人的事。”

    接着,目光落到身处画面中央,却并不在聚光灯下的自己,还有手里那卷断掉的胶片。

    “这个就是我了吧?”她问。

    姜白夜回答:“是你,或者说,是你的故事。”

    “这故事没拿去放送。而且胶片都坏了……应该也放不出来了吧?”

    姜白夜只告诉她:“你的故事要不要放出来,什么时候放,放给谁看,都由你自己决定。”

    这幅画里的放映厅,没有播放她父母的争执,也没有出现那个背叛她的闺蜜,更没有呈现谣言里那些关于她家庭的难听话。

    她忽然有些感激姜白夜。

    明明那些让她尴尬的故事,才是别人眼里最抓马的内容。可这位画师在乎的,好像是她这个人身上更值得被理解和珍惜的部分,而非更有故事性、更适合旁人吃瓜的经历。

    她那些跌宕起伏的经历,一旦被别人拿走就可能被剪辑、配音,加上乱七八糟的字幕,变成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版本。

    为了挽回损失,她只能夺回属于自己的胶片,甚至宁愿毁掉,也不想再交出去。

    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永远不愿意讲自己的故事。

    所以姜白夜把她画成正在修复自己的胶

    片,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小溪离开时,也挑了一个画框,小心翼翼地把这幅画抱在怀里。

    临走前,她对姜白夜说:“上次你给我画的那幅画,之所以说不太像我的气质,是因为那幅画太像校园宣传册里的东西。这一幅倒真的画进我心里了。不过好像……又不像是能给别人看的东西。”

    姜白夜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说:“那就不给别人看呗。”

    小溪彻底松了一口气。自己对于过去的沉默或言说,或许不必永远出于对伤痛的恐惧,也可以只是她自己的选择。

    就这么简单。

    下班后,王书宁好奇地问:“这次这个回访的妹妹又讲了什么故事啊?怎么看她拿到画之后那么感慨的样子?”

    姜白夜当然不会说,只笼统解释了一句:“可能就像之前给闻远舟画像那样,戳中她一点心事了吧。”

    王书宁倒也没有追问,只随口感慨道:“我是在她拿到画之后,偷偷听到她说什么‘不能给别人看’。也确实,真正走到一个人心里的东西,给别人看了,可能就会被理解成另一种版本吧。”

    王书宁随口一句感慨,让姜白夜再次想起了小溪讲过的那些旧事。

    小溪母亲的日记本和夹在里面的信件和火车票,本来只是她青春的一部分,可落到丈夫眼里,就被回溯性嫉妒剪成了另一种版本。

    最后又在流言里,成了完全失真的丑闻。

    可小溪的母亲又怎么可能特地为自己澄清呢?

    似乎在那整个故事里,她完全失去了讲述自己真实过去的权利。

    ……是不是就像阿梦一样?

    她没有直接出现在那些画像或照片里。而在姜白夜那个有些无厘头的梦里,雷声突然炸响,那个被吓得停笔、需要另一个女子安慰的年轻女人,到底是不是阿梦?

    她当时到底在写什么?是婚姻自由宣言,是信,是日记,还是别的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为什么会被吓到?是因为外面雷雨之夜本就令人惊慌,还是因为她写下的东西一旦落到某些人手里,就会遭遇令人意想不到的命运?

    阿梦信任奶奶,让奶奶保管过自己好几幅画、好些文字。她们之间的情谊,也许并不仅仅是同在照相馆做过事、一起照料过金光明这么简单。

    姜白夜愈发好奇了。金光明信里的“小姨”和“远房表姐钟氏”,有没有共同保管过某些无法写进档案里、或者必须藏起来的文件?

    姜白夜又回到了储物间。先前,她已经把爷爷奶奶的遗物翻过一遍,可这一次她想翻得更仔细些。

    那些厚厚的账本里,有没有像夹着那张“愿得真心”卡片一样,夹着什么别的东西?

    许久没人翻动过、以至于书页之间都快粘在一起的旧书里,又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如果奶奶真的帮阿梦保守过什么秘密文件和书信,那东西未必能在档案馆找着。

    也许会藏在她一直以为已经翻遍了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