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父母之间的往事,小溪心神不宁,语序混乱。
有些细节前面说过了,后面又重复一遍,时间顺序也不清楚,想到哪讲到哪。
当然,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些往事本就是她从父母一次次争吵里拼凑出来的真相。
说得乱些也情有可原,毕竟她的信息源本身就是一地鸡毛的碎片。
姜白夜也终于从小溪拼凑出来的碎片中拼凑出了自己的版本。
小溪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小溪爸爸其实一直尊重妻子,尽管对妻子的过往难免好奇,却从来没有主动翻过那些日记本。
直到小溪五岁那年,在家里到处探索,把妈妈存放日记本的柜子打开,翻得乱七八糟。爸爸帮忙收拾时,才不小心看见日记本里夹着几封信,还有火车票之类的旧物。
结婚之前,小溪的父母就互相交过底。
小溪爸爸知道,妻子大学时谈过一段异地恋,两人在不同城市读书,有空时会坐火车互相探望。
当然,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过感情经历的白纸。
于是,两人对彼此的过往都只有一个大概了解,并且,很默契地没有继续细问。
可当那些互诉衷肠的信件、代表着绵绵情意的火车票,就这样作为具体的细节、具体的证据展现在眼前时,小溪爸爸才发现,自己的承受能力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高。
他依然忍住了,没有去翻妻子的日记本。可他把那几封年轻情侣之间互诉衷肠的情书,还有那些火车票,全都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多年之后,小溪都上小学六年级了,家里为了更好的初中学区搬到新房。
妈妈收拾东西时,才发现那些夹在日记本里的火车票和信件都不见了。
明明日记本还在,怎么偏偏里面的东西没了?首要怀疑对象当然是丈夫。她明明那么信任他,他也发过誓,说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绝不会偷看她的日记本。
可结果呢?他还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不知道哪一天偷偷翻了她的东西,还把里面的旧物丢掉了。
没想到小溪爸爸非但没有承认错误,反而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你和旧情人的情书,还想随时拿出来回味吗?”
这句话让小溪妈妈更加出离愤怒。她几乎认定,丈夫肯定趁她不在的时候翻过日记!
嘴上说着互相信任,心里不还是对两人认识之前的经历产生了不该有的占有欲?好家伙,我还没成天提你那见过父母的前女友呢?你倒先来倒打一耙了?
事实上,小溪爸爸确实没翻过妻子的日记本。
撕掉信和火车票这件事,他也不是没有后悔过,毕竟,那本来就是妻子的东西。
而且,她直到将近七年之后搬家才发现这些旧物不见了,也足以说明她根本不可能像他讥讽的那样,时不时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回味。
可回溯性嫉妒就是让人难以忍受,以至于每一次想到这件事,小溪爸爸都控制不住自己,要阴阳怪气地刺上几句。
小溪的妈妈同样觉得委屈和愤怒。
一方面,这些属于过去的旧物,对她而言并不只是大学时和前男友你侬我侬的证明,同样也是自己青春的一部分。她又不是经常拿出来睹物思人,只是保留一下,难道也不可以吗?
另一方面,就算丈夫对她留下这些东西有意见,也应该当面提出来,两个人共同商量出一种都能接受、心理平衡的处理方式,而不是背着她悄悄扔掉。
盛怒之下,小溪妈妈也开始拿两人相亲时彼此交底过的事来反击,用小溪爸爸曾经提过的前女友刺激他。
就这样,原本一个好好的家庭,就开始生长出了不信任的氛围。
姜白夜听着这些故事,也感慨万千。
别人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她此时终于理解为什么上一次在同伴面前,小溪没法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
“有故事”这三个字,旁人听起来只是吃瓜,只是抓马,对故事的主人公来说,却是有人站在身后,要把故事主人拼命藏起来的东西千方百计地挖出来给大家看。
就像小溪接下来提到的被高中闺蜜背叛这件事。
尽管父母吵架时会尽量避开女儿,可小溪是个聪明人,又正好处在青春期最敏感的阶段。那些蛛丝马迹,总会一点点漏进她的耳朵里。
高中时,她把家里关系不好的事讲给了当时最亲近的朋友听。
“我当时和她说的时候没有讲太多细节,也没有像今天一样和你讲得这么细,只是简单概括了一下他们互相刺激的缘由,又告诉朋友,他们明明没有离婚,也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些原则性的大事,可家里的气氛就是从那以后越来越不对。我告诉她,父母每次吵起来,翻来覆去都是‘你不信任我’、‘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别人’、‘别说我了,你前女友送给你的皮鞋你不也穿了好多年’这类老调重弹。”
“我那时候实在憋不住了,这些苦恼不知道该和谁说。我也以为,当时最好最好的朋友安慰过我之后,会替我保守秘密。可没过几个星期,全班人好像都知道了,当着我面就指指点点。后来才知道,我那好闺蜜还添油加醋,到最后传闻变成了——我妈妈结婚还跑去坐火车见大学的前男友,被老公发现之后,才扔掉了火车票。一些男生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什么千里送……”
姜白夜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给你妈妈造黄谣吗?”
小溪也很委屈:“是啊,这根本不是事实。可我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要在每个听到传闻的人面前,把家里的事摊开一一解释吗?最恶心的不是他们传得难听,而是我发现,遇上这种事根本没办法澄清。因为要澄清,就得把真正的事情再讲一遍。可真正的事情又不只牵扯到我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拿出去和别人说?”
姜白夜同意:“是啊。而且你家的事,本来被她传出去就是不对的。别人随便当笑话听,乱传乱说,凭什么最后要你来自证?凭什么要你把自己家里的事情拿出来,给全班吃瓜评理?”
小溪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其实也过去了。青春期谁还没遇到过几个烂朋友呢?我也不是多惨,就是有点
丢脸。反正现在在外地上大学了,爸妈在家吵成什么样,我也天高皇帝远,管不着。映川也没有多少认识我的高中同学,谁爱传谁传呗。”
姜白夜注意到,明明家里那些让她觉得丢脸的事,被人添油加醋传得全班甚至全年级都知道,是一件很令人受伤的事,可小溪每一次讲到真正令她疼痛的地方,都会稍加遮掩,好像只要语气足够云淡风轻,心里受到的痛苦变轻一些一样。
姜白夜自然没有当面说破,继续听小溪讲下去。
小溪说,上大学以后,她就再也不会主动和任何人说自己的故事了。除了上次陪她来店里的那个好朋友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被高中同学背叛、泄露过秘密。
可就算是那唯一知道一点的好朋友,也只知道“她曾经被闺蜜背叛过”这件表层的事。至于高中闺蜜究竟泄露了什么,乃至小溪家里这些辛酸曲折,那位朋友一概不知。
与此同时,小溪也从讲故事的人,变成了别人的故事收纳盒。
大学班上的朋友失恋了,有她陪着;两个室友吵架了,有她调停;其他人愿意信任她,觉得她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把一些事情告诉她,并且拜托她不要和任何人说,小溪就真的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大家都很信任她。
可轮到她自己,有一天却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难信任身边的任何人了。
就像现在这样,她宁愿对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姜白夜说这么一大通,宁愿对第二次见面的店主倾诉,也不愿意信任身边那些朋友。
说到这里,小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嘴里说着“不信任任何人”,和自己此刻的行为多少有些矛盾,自嘲地笑道:“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就是觉得,你还是一个比较值得信任的人吧。所以我也觉得奇怪,刚才就这么一股脑地把我这几年没敢和身边人说过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好像又她好像又并不能完全放心姜白夜保守秘密的能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姜白夜明白她所说的“重蹈覆辙”是什么意思。高中时和人掏心掏肺,转眼之间全年级都知道了她家里那些难堪的事,甚至还被添油加醋地传得面目全非。
这一次,小溪自然希望姜白夜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姜白夜也没好意思告诉她,刚才在店里,自己之所以提议来隔壁铺子讲故事,一方面是不想让来来往往的客人无意间听见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王书宁和月英。
月英还好,主要是王书宁实在有些大嘴巴,倒不是带着恶意嚼别人的舌根,只是王书宁嘴巴比脑子快,有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意识不到什么话不该说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然,姜白夜心里也有点羡慕。
大概也正是在那样轻松的家庭条件里长大的人,才会养成这种随意的心态吧,不用时刻紧绷着担心自己犯错。
“好像我想说的也就这些了。这应该算是困在我心里最大的心结吧。”她笑了笑,看向姜白夜,“老板,我好好奇,这次你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