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绘梦小店 > 38.无名旧信
    过去,在储藏间里翻阅爷爷奶奶的旧物时,姜白夜的心态更多是怀念。

    她想找的是爷爷奶奶写过的信件、笔记,或者其它有他们个人痕迹的东西。

    事实上,老人留下来的东西远不止这些。角落里还堆着一大摞旧账册、记账本、商店收据、工资条,还有爷爷用过的算盘。

    爷爷十几岁就开始当账房学徒,国难解除后的工作也是会计。

    那些旧物里,还有一大叠姜白夜过去因为觉得枯燥,哪怕怀念爷爷奶奶时都懒得去碰的旧书。

    奶奶生了孩子之后,也没有完全放弃学习和工作,还报名了工厂里的夜间进修班。因为小时候念过几年小学,认得一些字,她的起点比其他目不识丁的工人稍高些,进修班里教的也就不再只有识字算数,而是更具体的技能。

    奶奶当时选的是会计,大概是想着,如果课上有什么学不懂的,还能拿回来问爷爷。加上家里本就留着爷爷用过的旧书、旧教材,学起来也方便。

    姜白夜随手拿过一本《商业簿记入门》,看到里面写着什么“借贷复式记账法”、“报表编制”之类的名词,记忆一下子被带回了自己上初二那年。

    那时候,父母每年会回国三四次。

    每次回来,他们都会给姜白夜带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各种她没见过的零食和玩具,总能把那时还带着些孩子气的她哄得心花怒放。

    尽管她心里最希望的,还是父母能在身边多留几天。

    那时候弟弟六岁,也会跟着父母一起回来看姐姐和爷爷奶奶。那时的弟弟还特别黏姐姐,每次父母要带他走,他都会抱着姜白夜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说“舍不得姐姐”。

    过去那些温馨的回忆,也并非不美好。可如今再回头想,父母决定离开她和爷爷奶奶,去国外做生意的时候,她不也才六岁吗?

    那一年回来,父亲兴高采烈地和爷爷奶奶分享,他们在国外开的公司进一步扩张了,还在另一座城市开了分公司。

    说到高兴处,他还顺口提了一句,等姜白夜长大些可以去学会计,将来到国外帮家里打理产业。弟弟做决策,姐姐管账本,也不用担心一家人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财富,被外人或者什么不可靠的人窃取了。

    姜白夜还深刻地记得,当时听到这话,自己心里竟然窃喜了一番。好像只要自己真的按照父母的安排去学习会计,父母终于就会把自己也带到国外去,让她和弟弟一起生活。

    那天,回到和爷爷奶奶共同生活的家里,她还好奇地问:“等我念完大学,去国外给爸爸妈妈的公司当会计,爷爷奶奶是不是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啊?这样,万一我有什么不会算的地方,还可以请教家里的老会计嘛!”

    她记得,爷爷奶奶当时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言。

    父母离开后那几天,她还真兴冲冲地跑去市图书馆,找了几本会计学入门书来看,仿佛“考大学、当会计、去国外、和家人团聚”的梦想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不过,就像如今二十多岁的她面对这些财务名词时依然感到头痛一样,14岁的姜白夜头痛程度更甚。

    也就随便翻了两本,姜白夜当会计的热情就迅速消退了下去,并且愈发坚定了学美术的决心。

    重新翻起这些书,想到这是爷爷干了大半辈子的营生,也是奶奶曾经认真学习过的专业,姜白夜心里对两位老人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她又拿起一本《珠算简明教程》。

    应该会比刚才那本《商业簿记入门》好懂一些。

    毕竟,父母刚搬到国外那几年,无数个因为想念他们而哭出来的傍晚,都是爷爷抱着算盘,以教她珠算的名义,帮她把注意力从离别上挪开的。

    这本珠算教程里夹着好多张草稿纸。上面写数字的方式,一看就是爷爷的笔记,偶尔有几张则像是奶奶当年在进修班上课时做的记录。

    原本蓝黑色的墨水随着时间推移已经变淡,甚至有些发绿。

    姜白夜还在书里看见爷爷教自己背过的珠算口诀,什么“一去九进一”,“五退一还五”。

    虽然早就不记得这些口诀该怎么在算盘上拨了,可这些字一出现,她还是瞬间回到了童年那些安静又漫长的夜晚。

    囫囵吞枣地往后翻了几页,她忽然发现,这本书里夹着一张质感和那些草稿纸明显不同的纸。

    这是一封信!

    信不是爷爷奶奶写的——也不算奇怪。奶奶留下来的那一叠旧信里,本来也有不少是别人写给她的。

    有同事,有老钟家的亲戚,也有许多已经无从分辨关系的人。

    夹在珠算教程里的这封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字体比奶奶那种大大咧咧的写字风格要收敛许多,又不像爷爷的字那样带着些洋气。

    也没有阿梦的字那么娟秀。

    会不会是金光明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白夜便下意识把信纸凑近了些端详。

    字体和她先前在陈列馆资料里见过的少年金光明的字不一样。可转念一想,自己十四岁时的字,不也和现在完全不同么?

    稍稍读下去,姜白夜很快就推翻了这个猜测。

    “昨日随先生出诊,一青年烧炭工人手臂灼伤,痛得满头是汗,却仍强撑着不流泪。先生替他清创时,我在旁边递剪刀与纱布,手心竟也出了汗……”

    看这架势,写信的像是个医生,或者至少是个学医的学徒。信里讲述的也只是随先生出诊的日常。

    也许是一封家书吧。

    至少,在姜白夜能查到的有限的资料里,金光明并没有成为医生,反倒一直热衷于教育事业。

    “回来之后想了许久,略有所悟。医者手中所持,并非只是药物、刀剪与针线。这世道叫人受苦,医者还当用态度告诉病人,无论穷苦与富足,都应被好好对待。”

    听起来,还是个很有文化、也乐于思考的医师学徒呢。

    姜白夜随意继续往下看。可越读,眼睛却睁得越大。

    “你前日说,画人最难之处,不在眉眼像不像,而在能否叫旁人看见此人心中未说之言。我想医术也如此吧。病人常说身体痛在何处,却不说心里怕在何处。行医者若只看伤口病痛,不看后面的人,医术便终究只是手艺,不算仁心。”

    画人?

    就这么巧吗?

    收信人又偏偏是自己的同行,是个画肖像的人?还是说,收信人就是那个呼之欲出的……

    姜白夜的手指不由捏紧了信纸边缘。

    “你总笑我讲这些时太过认真,可每每看你作画,我心里便觉得,人若能凭一支笔,让世上遭轻慢、被误解之

    人能够开口,也是一桩极要紧的事。若有人说女子画画不过消遣时光,你大可不必同他们争,莫要因旁人言语轻看自己的本事。山水花鸟也好,人物肖像也罢,我知道,你落笔,便自有分量。”

    实锤了!

    女子,画画,还画的是肖像。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夹在属于爷爷奶奶的旧物里。收信人除了是在照相馆主持“春和画影”业务的林予梦,还能是谁?

    先前找到的一切有关阿梦的痕迹,那些画作、那张卡片,大多都出自阿梦本人之手。

    而这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信,却恰到好处地展现了阿梦在旁人眼里的样子。

    继续读到这封信最后几段,姜白夜发现,写信人和阿梦的关系也昭然若揭了。

    “近日局势愈紧,城中人心不安。先生也说,救护病人之事,恐怕不能只在一处医馆里做。我尚未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只知若真有一日不得不走,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行囊药箱,而是还有许多话未来得及同你细述。倘若此信能到你手中,请你记得,我心中一直敬你,不只因你画画得好,也因你作为女子,拥有不活成被他人安排模样的勇气。”

    信里写得极为克制,不像现代人那样,把“我想你”、“我爱你”说得直白又热烈。

    可字里行间又的确能看出,写信人对那位疑似阿梦的收信人有一种很亲密的理解与敬重。

    信里那句“你总笑我”,也说明两人很熟,见过很多面。熟到彼此可以开玩笑,也熟到能看见对方的理想、犹豫和倔强。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一直在爷爷奶奶的旧物里被珍藏到了今天。想必写信人在阿梦心中的地位也绝不会低。

    可为什么没有抬头和落款呢?是被人刻意裁去了,还是这封信本来就已经残缺?

    又或者,两人已经熟悉到只要看见彼此的笔迹,就能立刻认出来,所以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落款?

    这样一想,没有名字的空白,反倒比任何称呼都更亲密。

    姜白夜心中涌起了许多个猜想。可在给小溪画过那幅画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连猜想都变得克制了一些。

    她怕自己推断得太过火,仿佛也是在替一个可能故去的人剪辑她的人生故事,甚至像给一个已经无从辩解的人造谣。

    她把那封信重读了好几遍,又慢慢坐在储藏间地板上发了很久的呆,这才收起书本,回到楼上休息。

    第二天上午,店里来了个新客人。

    她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耳环、包包和裙子的颜色搭配得颇为讲究。

    还没进门,这位客人就先举起手机拍了门头那块木匾,又转到窗边找了个角度拍光线,连吧台墙上的菜单都拍了不止一遍。

    明明是第一次来,她却热情得像已经在绘梦小店消费过几千块的熟客。

    “你们这家店真的好出片呀!”她笑盈盈地把手机镜头转向店里,又看了一眼装修后即将开放的隔壁空间,“我可以随便拍拍吗?我是做探店账号的,粉丝不多,就十几万而已。”

    王书宁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听见这句“十几万而已”,眼神一亮。

    还没等她说什么,探店博主又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我听说你们这里最特别的服务,是可以根据客人的故事画像。一听就是很好的视频素材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