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也知道王书宁这话就是在开玩笑,便随口应了一声。
临走前,她还答应了店里的几位大姐姐,等自己从碧峰生态园做完志愿者回来,一定会来店里汇报最新动态。
——哦不对,她每隔三天就要回家一趟,那只要有空,就会顺路过来讲一讲湿地里的动态!
毕竟,对她来说,还不怎么熟的月英姐姐先不说,给她画过画的白夜姐姐,还有会做饮料的书宁姐姐,都是特别认可她的人呢!
姜白夜接下来的话,也完全印证了这一点。
“灵儿,要是你在湿地里遇见了真正的大自然精灵,不管是森林精灵,还是湿地精灵,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它长什么样!到时候,我再给你画一幅更像精灵的肖像画!”
巧的是,这天晚上,姜白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也在思考“认可”这个话题。
闻远舟和灵儿两个人的回访,一个带着歉意,一个带着兴奋。
可相同点是,他们都代表了对她的某种认可。哪怕他们都不知道,最终展现在画纸上的,其实并不只是姜白夜一个人的创作成果,也有那股神秘力量在暗中引导。
那股神秘力量,真的就是阿梦吗?
姜白夜不信鬼神——通常情况下是不信的——可她也读到过一些说法,倘若真有什么“阴魂不散”的状况,多半是因为鬼魂还有未解的心结。
夜深了。白天一向人声鼎沸的小商业街,此时也安静了下来。
姜白夜站在窗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个或许能听见她说话的神秘存在低声发问。
“阿梦呀,你解不开的心结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年代,女人想混出头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特别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呢?
一阵风微微吹动窗帘,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她。
又过了几天,隔壁铺子的装修工作终于完成。像金孟雨这样习惯在店里点一杯饮料,就自习或者工作上好几个小时的熟客们,也渐渐回来了。
硬装做完后,软装家具也差不多配齐了,风格和云华路12号主店面一脉相承,都是木质桌椅和板凳。
烘焙设备倒还在慢慢添置中,姜白夜也不急。毕竟,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和成本扩张,小店里面的软装要挑她自己喜欢的,烘焙设备自然也得挑月英用起来最顺手的。
前几天,她才对灵儿说,等灵儿知道真正的大自然精灵长什么样了,再给她重画一张。
本来只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像一语成谶,竟然真的有旧客人上门,想让姜白夜给自己重画一幅。
那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的时候,姜白夜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没有立刻放在心上。
作为美术生,她捕捉人面部特征的能力还算不错,很多人只见一面就能记住脸。
可绘梦小店毕竟也是饮料店,如果有客人曾经来店里点过几杯饮料,见过一两次,看着眼熟也不奇怪。
女孩一个人走到吧台前,先和王书宁说了几句话。王书宁又叫过月英,月英便把她带到了姜白夜面前。
“老板,你们这店,是要和隔壁的店铺打通吗?你好厉害呀,这么快就扩张店面了。”
这样的开场白让姜白夜越发笃定,自己绝对不是第一次见她。
可她偏偏叫不出女孩的名字,有点尴尬,只能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我说怎么从你进门开始就觉得有点眼熟呢。不好意思,你提醒我一下,咱们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
女孩倒也没有因为姜白夜没认出自己而生气,只是从包里取出了一幅画。
是上一次她来店里时姜白夜帮她画的。
画上是一张女孩半身像,背后隐隐约约长出了一对翅膀。
看到这幅画,一段将近半年前的记忆终于慢慢浮了上来:“啊,我记得你!你上次是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她还说你快过生日了,所以她请客,让我帮你画了这幅画。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想起来这事了,就是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姜白夜还记得,画完之后,面前这个女孩似乎并没有特别满意。
她当时觉得,画上的气质和自己并不太像。只不过姜白夜也记得,女孩给自己讲故事的时候,多少有些遮遮掩掩,所以那一次,她画得也并非完全尽兴。
不过看女孩将近半年后再次来访的态度,显然并没有恶意。
而且,女孩把画从包里拿出来时,姜白夜也注意到,虽然这幅画没有被裱进画框,可纸张保存得很好。
“没关系,我叫小溪。”女孩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姜白夜的记忆重新打开。
“我想起来了。上一次给你画完画,你还说气质不是很符合。这一回呢?是不是过去半年里,又发生了什么你觉得值得讲一讲的故事?我当然可以重新帮你画。”
姜白夜还主动给小溪报了一个折扣价。
小溪却摇了摇头,她并不是来要求什么售后服务的。
“其实,上次给你讲故事的时候,我自己也是有保留的。那天跟我一起来的是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可也许当着别人的面说事情总归不那么放得开,所以,我回去以后又想了想,也许你画出来的东西,取决于我讲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所以我最初认为这幅画不符合我的气质,并不是因为你画得不好,而是因为我给你的素材不够吧。或者说,我给出来的材料太像一个标准女大学生的模板了,所以最后画出来的那个我也就显得很普通。”
姜白夜点了点头:“你倒是说中了。我确实是按照客人讲出来的故事来画。我记得上次你跟我介绍了你的专业和家庭,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对你的印象是,你整个人一直有一种淡淡的气质,有点想脱离别人给你设定好的路线,但又还没有突破的勇气。不过,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啦。”
小溪没有纠结这点,又问:“你还记得上次陪我来的同学吗?她鼓励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说我其实有很多‘抓马’。”
姜白夜这倒不太记得了,也不撒谎,只摇了摇头。
“我不想在背后
说别人不好。上次陪我来的那个同学,她确实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也和她说过一些过去的伤疤,比如我高中的时候,被当时的闺蜜背叛过。我跟那个闺蜜说了些有点难以启齿的秘密,结果她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哦,不对,不光是公之于众,她还添油加醋……到最后,很多人都误解了我。”
小溪继续道:“对我的朋友来说,被闺蜜背叛好像就是一件很抓马的事。所以她可能才会说,我其实有不少可以讲的故事吧。”
姜白夜耸了耸肩:“被背叛这种事本来就是伤疤。你说起一次,相当于要把自己的旧伤疤揭开一次,再在上面撒一层盐。你不愿意随便对人说,也很正常,我理解。”
小溪觉得姜白夜似乎误会自己了:“不是不是,姜老板,我不是说我不放心你。相反,其实上一次过来,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平易近人的人。我当时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心底很多困扰了我很多年的事情都讲给你听。只不过当着朋友的面,总有点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稍稍压低:“所以这次我一个人来,就是还想试试,如果我把那些不愿意当着其他人透露的东西告诉你,最后出现在画像上的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姜白夜看了看店里。
此时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她和小溪虽然坐在角落,可隔壁桌也时不时有人上座。
她想了想,灵机一动道:“隔壁店面已经装修好了,虽然还有些东西没配齐,但桌椅板凳都有了,白天也一直开窗通风。你要是怕别人听见,咱们可以去隔壁坐坐。那里还没正式开放,可以暂时当成我们的秘密会谈室,怎么样?”
小溪有些受宠若惊。她先前对姜白夜的印象果然没有错。这个老板真的很体贴,知道她想说一些不愿被旁人听见的辛酸旧事,就给她找了一个更私密的角落。
到了隔壁后,小溪率先声明:“其实,我接下来要说的很多东西,可能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它们是我从父母一次次争吵里拼凑出来的只言片语。”
姜白夜皱起了眉头。很多人的故事,最终都绕不开原生家庭。也许,小溪心里真正的伤疤,正是从那里来的。
小溪的母亲从十几岁开始就有写日记的习惯。除了高中时因为搬家丢失过很早期的日记本之外,从高三到大学,再到工作、相亲、结婚、生女儿,一直到如今快五十岁,小溪妈妈仍然留着一整个抽屉的日记本。
那些日记本里,除了小溪妈妈年轻时写下的心路历程,还夹着一些旧信件、门票、车票之类的东西。
后来,日记本本身倒是安然无恙,可夹在里面的旧物件,却慢慢不见了。
在小溪的记忆里,自从妈妈发现一些东西丢失之后,父母之间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奇怪了。
爸爸说话变得阴阳怪气,妈妈也觉得自己遭到了无端怀疑。
“其实他们这个状态已经好多年了。好像我小学快毕业那会儿,就觉得他们相处的方式有点变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我的青春期撞上了妈妈的更年期。可后来,每次听到他们吵架时那些只言片语,我都觉得并不只是更年期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