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回魂令 > 64.焚旨断尘
    赵澄飞回船板的时候,望向墨尘:“沈辞在我启程前,曾跪求我网开一面,但天机不可泄露,我只对他说——月港的风向,我查过了。这个时节,往吕宋的船,顺风。”

    赵澄说罢,又看了一眼平江雪。那眼神里有几分官威,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雪公子,能让这么多人牵挂,可见你为人赤诚,故旧皆念,此去海外,好生生活吧。”

    平江雪来不及点头,赵澄已转身步入舱内。官船破浪而去,渐行渐远。

    墨尘和平江雪均知赵澄话中之意——平江雪是沈辞永远的意难平。

    次日卯时,墨尘带着平江雪踏上商船,走上了远离中原的路。

    船才行了两日,平江雪的伤病便在海上风暴夜复发了。墨尘几乎倾尽全身真气,才护住平江雪的心脉。这一刻,二人真气交融,情意相通,看得围观船员都捏了一把冷汗。

    平江雪睁眼那一瞬,一如既往寻找墨尘:“哥哥……你还好吗……”

    墨尘内腑如翻江倒海一般,却咬着牙回道:“不打紧。”

    此后船又行了十二日,终于靠岸补给。一名船员指着远处海平面上的一抹青黛:“那是林度洲。岛上产一种奇果,皮如荆棘,内里是酥酪般的白瓤,甜得发腻——不过气味嘛,有人说是香的,有人说是臭的。”

    墨尘皱眉:“还有这种果子?”

    平江雪却来了兴致:“哥哥,我想尝尝。”

    墨尘本有为难,但见平江雪兴致勃勃,便上了岛。果然见到那种果子,当地人叫它赌尔焉。平江雪捏着鼻子,在当地人剥皮后,勉强咬了一口,眼睛却亮了:“甜的!越吃越香。”

    墨尘见平江雪露出少见的孩童般的笑容,也尝了一口。甜腻的果肉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平江雪吃得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岛是福地。

    墨尘低声道:“雪儿,你是想在吕宋安顿,还是想留在这里?”

    平江雪含着果肉,含糊道:“哥哥,你说——这果子这么臭,为什么这么甜?”

    墨尘看着他,笑了:“因为它里面是好的。”

    这话就像他们。外面是逃犯、是罪人、是江湖的腥风血雨,但里面——是好的。是甜的。

    二人相识一笑,似乎瞬间达成共识。

    小日月教。

    在莫三妹的带领下,已改名叫三月教,原来的半农半商机制沿用。自打莫三妹等人归来,官府没追究卫辉的事,也不再给照顾。

    莫三妹终身未再嫁,终日素衣出入。

    三月教规模日渐稳定,平六时不时就会问莫三妹,是否去寻平江雪。

    莫三妹只道:“教主的路,让教主自己去选吧。有朝一日,若还有缘,自会重逢。”

    平六听罢,只是当次不再多言。

    新龙教。

    自打墨羽带着龙儿回了新龙教,偶尔上天师府,和张天师下棋。但他不再认自己是武当门人,自嘲是新龙教小小教众一枚。

    一日,墨羽与张天师切磋棋艺。

    墨羽道:“天师,可知我师兄——哦不,可知我墨尘哥的下落?”

    张天师乃明朝官制里品级极高的显贵,秩正二品,自然对墨尘和平江雪的事心照不宣。他缓言道:“有时,没有下落,即是安全。”

    墨羽扶额,“也不知何时再相见?”

    张天师品着茶,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样子,轻声吟道:“前事往影相交煎,无论哪朝生死别,如心多挂牵,有朝会相见。”

    墨羽半知半解,“那天师能解答我另一个疑惑吗?”

    张天师眉头松了松:“说吧,话到嘴边不吐不快。”

    墨羽看了看周围,低声问:“为什么皇——就是那位,会不追究?”

    张天师没有马上作答,起身踱了两步。

    万历得知墨尘是李沧东之子后,当年洞庭帮灭门案,表面是“勾结倭寇”,实则是严党构陷。墨尘一旦入诏狱受审,旧案必然被翻。万历朝距严嵩倒台虽已三十年,但“严党构陷忠良”这根线一扯,会牵出多少现任朝官的旧账?这是万历最不愿看到的。

    沈家庄大批家丁追随墨尘和沈天龙南下卫辉去救平江雪,若平江雪被押解进京,沿途如何保密?一旦消息走漏,武林撼动,本就谣言四起的民间更不可控。而且当时内忧外患不断,潞王更未完全遵旨。押送本身就是一场江湖地震。

    知晓这一切的张天师,最后只对墨羽说:“天家贵胄,分心的事太多。墨尘和平江雪说到底也只是武林过客,理不清的便无须细理,你可懂?”

    墨羽这下开始摇头了,“不懂。”

    张天师笑笑,回到棋桌前,“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们在别的地方另有一番江湖。而你,只需磨练心智即可。”

    墨羽叹了口气,“可是我会经常想起过去发生的事,内心无法获得真正的平静。”

    张天师给墨羽的茶盏续了水,“磨练心智不一定是要一直在一个地方,也不一定像此刻一样坐在这里下棋。你若自在,四海皆可。但你需记住,你的平静,墨尘给不了,平江雪给不了,我给不了,新龙教也给不了,只有你自己给得了。”

    墨羽这下明白了,他的执念,就是总把未来绑定在旧人旧事之上。他眼睛一亮,随即行拱手礼拜别张天师。

    在林度洲的日子都恍如隔世。平江雪恢复练武,虽然只是简单功夫,但不再需要墨尘输送真气。

    这里的气候宜人,平江雪没再犯过什么大的伤病。偶尔头疼脑热,也有墨尘的悉心照顾。

    这里,也不再有宵禁,没有各种数不清的规矩,人和人的交际很简单。二人安顿的小家,就是一方天地。

    这一夜。墨尘独倚在木屋窗畔。平江雪走进来,问:“哥哥,你在想什么?”

    墨尘不想欺瞒平江雪,“虽说不再细想,但还是在想父亲的事,我甚至只知道父亲的名字,不知道母亲和其他族人的名字。”

    平江雪道:“只是想这些吗?”

    墨尘的心事被看穿,“也有些后悔,没有选择去查明情况,甚至

    是复仇。”

    平江雪挽住墨尘的手臂,“你父亲把你送到武当,不是让你长大后报仇的——是让你活下去的!”

    “话虽如此,”墨尘转了个身,“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平江雪继续道:“哥哥,既如此,我说了,此生你去何处,我都追随。回中原,也可。”

    墨尘将平江雪拥入怀里,“雪儿,回中原就是抗旨,我不愿再与皇上作对了。”

    平江雪叹道:“哥哥,其实你是怕查到的真相跟天家有关吧!”

    墨尘不语。

    平江雪又继续道:“如若不然,你为何迟迟不打开那个锦盒?”

    墨尘回道:“是啊,我确实没有勇气,而且,虽说皇上当时为了留我,让沈弥冒充你,可是到此刻我依然无法做到恨他。在宫里的时日,我见识过太多次他的不易,故才如此为难。”

    平江雪忽然离开墨尘的怀抱,转身去把锦盒拿到墨尘面前:“换做以前,我定会跟你争吵。必定他们兄弟二人导致你我分开太多次。但此刻,我不介意你把这个锦盒当成朋友的馈赠,亦或是你族人的真相。”

    墨尘接过锦盒,当着平江雪的面,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金黄辉碧之物,其中还有一张纸条:

    “墨尘:朕知尔身世,亦知尔父之冤。然旧案已封,不可再启。尔既立誓永离中原,朕便成全——赐尔此去海阔天空。锦盒之中,有路费若干,权作朕一点心意。尔与平江雪,好好活着便是。只是记住:此生莫再北望。”

    墨尘拿出纸条,一时半晌说不上话。

    平江雪将锦盒放到一边,仔细拿过墨尘手中的纸条看了又看,最后烧掉了。

    墨尘急问:“为何不留?”

    平江雪拍拍手上的残渣,“留着它,就要遵守它,不留它,你我皆自由。”

    墨尘笑道:“你烧的可算是密旨!”

    平江雪见墨尘笑了,猛地扑到墨尘怀里,“哥哥,我们已下番,都不算是他的子民了,何必非要事事迁就、畏手畏脚!我说了,你去何处,何处是我的家,所以,你不要被这些牵绊住!”

    墨尘眼中含泪,又笑道:“那锦盒的宝物也不用吗?”

    平江雪推开墨尘,“那必须得用啊!中原厮混,尚需盘缠,怎么反倒下了番,我们还要讲究什么气节!再说了,他欠我们的,又怎是这一个锦盒可代替!”

    平江雪的接连感叹,引得墨尘哭笑不得。

    只是虽在林度洲,以后会经历无数这样的夜,但眼下墨尘还有很多未知的不安。他不敢在平江雪面前表现出来。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几日耳闻海盗的事,只能先在心中按下。

    而林度洲的夜终年闷热,夜如蒸笼。二人单衣薄衫拥抱片刻,便觉黏腻。

    平江雪突然打趣道:“哥哥,明日我们出海吧,总是闷着无聊得很。”

    墨尘脸色有一瞬迟疑,但还是应声道:“好的,明日我去找船。”

    林度洲会是家吗?墨尘还在观望中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