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弥在小酒肆唱曲多时,日子倒也如止水般无波。他渐渐察觉,老板新招的伙计福安似乎很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日来了三个酒后大汉,在小酒肆续饮时,见沈弥花容姿态,便过来骚扰。
福安见势出手,对大汉拳拳到肉,不出三五招,大汉尽数倒地。
沈弥一眼辨出福安身手不似寻常伙计,急问:“你是何人?”
福安见沈弥起疑,立马含胸塌背伪装成小二模样:“沈公子,我只是略会拳脚。”
“狡辩!你的身段分明是官家!”沈弥继续追问。
福安道:“我曾是府兵,此刻只是下人。”
沈弥感知到福安的为难,缓了片刻,问道:“王爷,可好?”
福安低头不语。
沈弥仍不罢休,“用点头示意好或不好,也不行吗?”
福安依旧沉默,潞王亲信交代他任务时说得明白——泄露王爷意图有如泄露军机,罪当论斩。
沈弥不再问,只默默回到木椅边收琴。
那几日淮安的风很轻,沈弥似受到福安出手相护的影响,每日只唱几曲便来河边散步吹风。
这一夜,沈弥走在微风中,远处一艘木船在河道中缓缓经过,那船古怪之处,在于船家竟摸黑划船,不点灯。
沈弥回眸两次后,发现船尾出现一个负手而立的男子黑影——只有巍峨站姿,看不清五官。他沿岸跟走了几步,终于看出那熟悉的身影——是潞王。
潞王竟私自离开卫辉来淮安,于暗处观望沈弥。明代藩王若无圣旨不得擅自离境,此举风险极大,故而潞王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沈弥的心在这一刻被什么紧紧缠绕住。他立马疾走跟上那随时会消失的船只,步履不停,却终究没有唤出潞王的名字。
在这无渡的夜里,沈弥一想到离开那晚,潞王把自戴的金簪拔下送给他,而自己却只留了一个纸条不告而别,心中隐隐泛起一丝悔意。
然而随着船渐渐远去,看不见船影时,沈弥不再追了。他抱住河道边的拴船石流下泪来,内心无声呼唤:“王爷,弥儿心中一直有您。”
潞王再次回到卫辉时,没和任何人提见过沈弥,也不再有去淮安的念想。
只是偶尔在闲暇的午后,他会去沈弥住过的屋子,摸摸那把沈弥留下的琵琶。
沈弥住过的地方成了只有潞王一个人能来的地方,对其他人都是禁地,除非需要打扫否则不许任何人踏入。
沈弥不再追问福安的来意。而只要福安还在酒肆,沈弥便默认——潞王没失势,且此生还会像那夜一般,隔岸相望。
彼时,墨尘和平江雪出了几次海,均未遇到传说中的海盗。二人为了谋生,开始向岛的另一侧探索。那里村落古朴,村民极为淳朴。很快墨尘便提议,在此做赌尔焉的生意。
平江雪叹道:“若开启生意,必然要建立和中原的联系。”
墨尘回道:“大生意需回中原,小生意我们往吕宋大岛售卖即可。”
平江雪又道:“可我们语言不通啊!”
墨尘摆手笑道:“不难,不难。就当咱们是哑巴——哑巴到了这儿,想做生意,照样能做!”
平江雪很少听到墨尘说玩笑话。他发觉墨尘此刻已摆脱了血海深仇的阴影,想彻底融入南洋了,于是支持道:“哥哥想做什么生意,雪儿陪着便是。”
墨尘回道:“有雪儿在,我什么生意都能做成。”
墨尘很快和村民熟络起来。为了融入当地生活,他和平江雪都习惯穿着南洋衣着。
此时的赌尔焉只是野果。墨尘聘请工人采摘贩卖,约莫雇了十一人。
野果并非日日都有走货,这些工人便帮墨尘一起建起了木阁楼。楼体高耸,既合了中原建筑的规制,又便于瞭望海面。
阁楼建到一半时,墨尘才对平江雪说:“雪儿,其实这岛周边会有海盗。”
平江雪回道:“看你每次陪我出海时那不时忧虑的表情,我便猜到了。”
墨尘接话:“等阁楼建起,我再想想有无其他防范之法。毕竟以后要常往返吕宋。”
平江雪道:“哥哥,饭要一口一口吃,海盗的问题也要一步一步去想办法。”
阁楼落成之日,墨尘在周边摆了几桌。村民们难得一聚,饮着椰浆、吃着赌尔焉,好不热闹。
午饭过后,墨尘到处寻不到平江雪,便走上了木阁楼。
阁楼顶层按当地风格,铺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大床。为了防潮透气,用椰子叶编的垫子打底,上面再覆一层藤席。四周仍按明朝人的习惯,垂着白罗帐。
墨尘上到顶层时,平江雪着一身白衣躺在大床正中间。
墨尘撩开白罗帐,单手托腮倚靠在平江雪身旁。
平江雪听到动静刚要睁眼,墨尘便对着他的额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平江雪呢喃说:“讨厌……当心有人来。”
墨尘笑道:“这是顶层,上来需费些腿力。况且我是老板,谁敢直接上来?”
平江雪反驳:“那也不可在此亲热。这只是白日歇脚、观望海面的地方。”
“是吗?”墨尘继续逗平江雪,“那你怎会在这里睡大觉。”
“我见你与村民相谈甚欢,自己无聊才上来的。”
墨尘大笑:“跟他们学当地话太有意思了,忍不住多学了几句。”
“哦?学了什么?”平江雪这下彻底精神了。
墨尘回道:“马干就是吃饭的意思。”
“别的呢?”
“提杜就是睡觉。”
平江雪笑了,“这都什么啊?你就学了这些?”
墨尘突然贴近平江雪的耳畔,低声道:“老渔民还教了一句——萨亚·钦达·卡木!”
平江雪皱眉:“你该不会是在骂我吧!”
墨尘大笑:“这是我爱你的意思。”
平江雪仍质疑:“我不信,这也太拗口了。”
墨尘又道:“阿库·沙扬·卡木!”
平江雪马上反应过来,“怎么和刚才那句像又不像?”
墨尘几乎是把平江雪揉进怀里,“傻雪儿,这是我也爱你的意思。”
这下平江雪满意地笑了。几乎同时,墨尘扑了上来。
平江雪羞道:“别,哥哥,此刻毕竟是白天。”
墨尘不松手,
反而凑得更近,在平江雪耳边低声道:“雪儿可知汉代张敞?”
平江雪茫然:“……什么?”
“张敞为妻子画眉,被言官参了一本。天子问他,他答——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平江雪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墨尘笑着亲了一下平江雪的脸颊:“我们连中原都不要了,还管什么青天白日?张京兆画眉都在早晨,我们比他规矩多了。”
平江雪被墨尘绕得晕头转向,嘴上还在挣扎:“可、可我们又不是他们夫妇……”
墨尘把平江雪按在椰叶凉席上,让所有纱帐垂落下来,在他耳边问:“难道我们不是夫妇吗?”
平江雪还是难为情,“那我们等到夜里,我仍觉得阁楼不隔音。”
平江雪越是羞怯,墨尘便越想继续。他轻轻咬住平江雪的耳垂,“雪儿若再娇羞,哥哥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平江雪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折腾一番后,二人整理好衣着,并排坐在阁楼的木栏上。这里正对着窗外海面那一线的天光。
平江雪靠在墨尘肩上,“哥哥,虽说我此刻武力一般,但真遇到海盗,我还能敌个两三招的。”
墨尘搂住平江雪,“雪儿,海盗多是群体作案。比起武功,我更怕他们用些奇怪的武器和卑劣的手段。”
平江雪淡淡道:“怕什么?中原那么荆棘我们都闯过来了。”
墨尘道:“怕就怕你有个闪失,我追悔莫及。”
“哥哥,其实你还欠我一个心愿呢!”
墨尘忽然想起那个承诺,“你说吧,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平江雪刚微微张嘴,便又咽了回去,“算了,等再稳定一些再说吧。”
墨尘反问:“这么为难吗?”
平江雪摇头:“不是为难,是时机还没到!”
墨尘见平江雪此刻不准备说,便道:“好吧,等雪儿想说的时候,我的承诺随时生效。”
墨羽离开新龙教后,真的准备四海为家。只不过他先把熟人都探了个遍——去杭州拜过莫三妹,紧接着便奔京西沈家庄。
再次见到墨羽时,沈辞已恢复了锦衣卫的差事。
墨羽叹道:“我此刻是叫沈大哥还是沈大人?”
沈辞笑道:“还是沈大哥吧!你怎会突来沈家庄?”
墨羽又道:“那沈大哥既又当差,怎在此处闲晃!”
沈辞解释道:“过几日南下执行任务,过南海——助吕宋协剿海盗。”
墨羽疑惑:“锦衣卫还需亲自管海防之事?”
沈辞凑近道:“此次情况不同。朝廷怀疑海盗中暗藏要犯,此人杀人越货,极为猖狂。”
墨羽忽生好奇:“哦?那可需小弟一同前去,出份人力?”
沈辞摆手,“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上头希望这次不要耗费太多人力物力——连我都要着便服、假扮成商人去呢!”
墨羽再问:“若不鸣鼓出击,做不成打击海盗的事呢?”
沈辞低声道:“那我们也仁至义尽,只要海盗不再猖獗,对渔民、对百姓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