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回魂令 > 63.赵澄三问
    墨尘得知身世后,如遭雷击。此前对玉衡师父的诸多不解,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心中唯余当年收留之恩的感激。

    墨尘选择不去探求。

    平江雪见墨尘睡在一旁,仰面朝天,不发一言。

    “哥哥,其实你姓李。”

    墨尘道:“是啊,我姓李。”

    平江雪道:“若你想寻根,我们便改变计划,我愿追随你。”

    墨尘道:“寻到根又怎样?继续提心吊胆地活着吗?我只是想到——想保我性命的人拼死将我送上武当,却又怕连累师父,用尽最后一口气远离尘世。我难受。我早已接受了孤儿这个身份,却接受不了未曾谋面的家人惨死的真相。”

    平江雪道:“哥哥,我是你的家人。而且,我能体会到家人为自己而死的心情。”

    墨尘这才意识到平江雪的处境,顺势将他拢入怀中,“雪儿,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便是没有血肉的人。”

    平江雪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墨尘道:“因为我会把那崇高的理想放在第一位。其实下山之前,我一直都很功利——我所有的不在乎,都是为了掩盖我的私心。或许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想活成个成功的人。”

    “别说了。”平江雪伸出一根手止住墨尘的话头,“为何要如此贬低自己?认识你之后,我只觉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一开始就这么觉得吗?”墨尘问。

    平江雪道:“自然不是。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并不好。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似水般流动,不是吗?”

    墨尘道:“我们还是下番去吧,远离中原这块是非之地。到了那边,不管用什么谋生,你都不必操心,只管在家中,我养你。”

    平江雪道:“好歹我也当过小日月教的教主。从前的小日月教半农半商,我其实可以帮你。但若是我们在某地扎根,还要不要给中原认识的人捎消息?你师父和我师父,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墨尘道:“此刻相见未必是好事。我们的事不知风波是否彻底平息,虽说未必连累他们,但此刻投奔谁都不是易事。至于将来安定后要不要给他们消息,且看我们是否真的站稳了脚跟。”

    平江雪往墨尘颈窝处又靠了靠,“全听哥哥的,雪儿就只剩下哥哥了。”

    墨尘将平江雪搂得更紧了些,眼角流下泪来。

    平江雪抬手,轻轻按在墨尘心口,“哥哥,我仍想问一遍——你当真从不介意我和三妹成过婚?”

    墨尘尽量鼻息稳定:“你其实最想问的,还是我介不介意……潞王吧?”

    墨尘这么一戳破,平江雪反倒无言了。

    墨尘继续道:“我其实最介意的,是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你受了那么大的苦。雪儿,你以后都不必再想这个问题了。我想,在此之前我便已爱上了你——所以我更多的是心疼。”

    这次,是平江雪眼角流下了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一来二去,二人竟相拥而泣。

    决定再次启程后,墨尘带平江雪一路南下。然而到了漳州,却犯了难。

    按规矩,下番须申请船引,需有本地保甲、商人联保。墨尘与平江雪既无漳州户籍,也无泉州户籍,必须搭附本地商船方能过番。即便这一切顺利,墨尘最担心的仍是查验放洋那一关。

    墨尘尚不知潞王那边已走过场般了结,仍以为自己是朝廷要犯,平江雪亦是。月港是唯一合法下番口岸,但督饷馆的册子上若有他们的名字,一出港便会被拿。

    这些难处,墨尘实在无法与平江雪细说,只暗自较劲,想找走私船、黑市买渡、夜间偷渡。

    二人在月港街头吃着海蛎饼。

    平江雪忽然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墨尘道:“没有。”

    平江雪道:“你方才自己去问了许久的事。有什么事你须告诉我,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

    墨尘道:“雪儿——若是需要逃亡,你能接受吗?”

    平江雪“噗嗤”一笑:“我当是什么事!难道我们此刻不是在逃亡吗?”

    墨尘想想也是,“但是——漂洋过海的逃亡,和我们此刻的处境不太一样。”

    平江雪放下筷子,“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我和你吗?怎么——你到了那边还想纳妾?”

    这句话弄得墨尘忍俊不禁,“你这顽皮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平江雪道:“哥哥!别想那么多了!你就直接说我们可能得偷渡呗!总之渡过去也是为了远离纷争,说不定还能在那边安稳度日,又何必瞻前顾后!”

    墨尘听后凝视着平江雪,“雪儿,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那我们出发去泉州,找到船就走。”

    平江雪重重地点了下头。

    卫辉。

    潞王的亲信回府复命,见潞王正在后院饮茶。

    亲信拱手:“王爷,属下在淮安执行任务时,在一处小酒肆中见到了沈弥。”

    潞王闻言放下茶盏,眼中先是一亮,旋即又暗淡下来,“他过的怎样?”

    亲信道:“看样子是在卖唱。”

    “可有人找麻烦?”

    亲信道:“那种地方,您是知道的,遇到酒鬼多少会吃些亏。但那酒肆的老板,倒似挺护着他。”

    “你再去一趟。别惊动他。给那老板些银钱,好生照料弥儿。必要的话,从当地找个会武的,去那酒肆做工——明里做工,暗里保护弥儿。”

    亲信不解:“为何如此麻烦?接回卫辉,岂不方便照料?”

    潞王眼神一沉,亲信连忙退后两步。

    “他都说了莫要寻他,我又怎能不成全?况且就算接他回卫辉,府里的女人们也不会容他。若惊动了母后与皇兄,更是麻烦。或许,这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亲信道:“王爷对沈公子真是用情至深。”

    “情之深,深到旧人一去不归;思之切,愁到知己无法接回。”

    潞王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亲信退下。或许此刻,只有他独处之时,方能得片刻清净。

    墨尘与平江雪到了泉州后,一切还算顺利。找办事的人直接给了墨尘一份假船引,让他再回月港,携带简单行李便可渡船而走。

    墨尘虽对此事进展过于顺利、且白日便要出海心存疑虑,但一想到能带着平江雪快些脱离中原,便也没多问。

    回到月港,在即将出海那日,海风猎猎。

    墨尘带着平江雪快步走向商船时,一艘官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位身着大红蟒衣、腰佩绣春刀的中年官员。他身后,五十名锦衣卫校尉列队肃立,飞鱼服整齐划一,绣春刀映日生寒。

    墨尘一眼认出对方——锦衣卫指挥佥事赵澄,沈弥从前的直属上级。

    赵澄远远望见墨尘,并未拔刀,只提气飞身至他面前,声如洪钟:

    “墨尘,本官奉旨问你三件事。你且听好,逐一答来。”

    墨尘抱拳。此刻不能轻举妄动——毕竟身边还带着平江雪。平江雪亦在一旁静观其变。

    赵澄缓缓走近墨尘:“一问——卫辉之事,你抗旨不遵,劫走平江雪,伤锦衣校尉五人、卫辉府兵十人。你可认罪?”

    墨尘听后,所述皆实,便道:“墨尘认罪。但此事与平江雪无涉。”

    赵澄沉默片刻,又问:“若即日下番,永不回中原——你可愿?”

    墨尘虽不明此问的深意,但仍道:“墨尘愿立誓,此生此世,永不离番。”

    赵澄点了点头,神色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最后问出第三问——

    “皇上另有口谕,若你愿返京,既往不咎,所有罪行一概赦免。武官之职,仍为你留。你可愿回?”

    这一问出口,海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平江雪。平江雪站在他身侧,清瘦而安静。他没有说话,但墨尘知道——平江雪不会劝他回去,也不会劝他留下。平江雪只会跟着他。去哪里都行。

    墨尘收回目光,看向赵澄,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释然:“赵大人,墨尘谢皇上隆恩。但墨尘——不回。”

    赵澄看着墨尘,良久,缓缓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道文书,递给墨尘:“船引在此。明日卯时,顺风号起锚。墨尘——”

    墨尘低头,怔住了。这不是拿人,是放人。

    赵澄见墨尘一时不语,继续道:“把你的假船引扔了吧。从今往后,天家凡俗、中原武林,再无你墨尘这个人。”

    说罢,赵澄又将下属递过来的一只沉甸甸的锦盒交予墨尘,“这是皇上赐的。”

    就在赵澄欲转身离去时,墨尘道:“等等!”

    平江雪看着墨尘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只见墨尘从身上取下那枚武官腰牌,递给赵澄:“天下既已无墨尘,这块牌子,我也该还给皇上了!”

    赵澄接过腰牌。墨尘的表情从复杂转为平静,仿佛所有恩怨情仇,此刻都如释重负。

    赵澄忍不住又道:“其实皇上还有一事,命我视情相询——他已知你的真实身世。你若下番,父亲与门族之事,便不再去细查了吗?”

    墨尘一时语塞。这可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唯一尚存的遗憾。但他不能再犹豫——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眷,就站在他身旁。

    平江雪轻轻拽了拽墨尘的衣角,劝道:“哥哥,就算此刻你改变心意,我也能接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墨尘对平江雪摇了摇头,再次看向赵澄,拱手道:“不查了,赵大人,此生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