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回魂令 > 62.故旧惊身
    墨尘带平江雪准备南下。

    卫辉码头,大石桥下。

    墨尘扶着平江雪登船。船入卫河,墨尘抬眼,瞥见岸上立着几名校尉——正是前番与他对过阵的。那几人亦望见了他,面色复杂,手按刀柄,终也未曾上前拦阻。

    以卫河船行速度,船顺流东下十五日至直沽。

    船上数日,平江雪武功尽失的身体竟渐有起色,恢复的非内力,而是他的生命力。

    墨尘和平江雪依附在舱内。墨尘替他拢了拢薄被,道:“雪儿,到了地头,我助你重拾功夫,教你养气之法,定叫你比从前更康健。”

    平江雪自知,连日来墨尘以真气为他续命,那真气自吊命成了日常,墨尘面上虽不显,内里消耗却不知几许。他轻声道:“哥哥,你还好吗?”

    墨尘:“好得很,你不必挂心。”

    “那你能应我一件事么?”

    墨尘将怀中的平江雪搂紧了些,“有事便说,何须什么承诺?”

    “不,我要你一个准话——定要应我!”

    墨尘无奈,道:“好好好,我应你。你说罢。”

    “等到地头,生计安稳了,我自会说。你须记住今日应我的话。”

    墨尘尚在思忖,却已下意识点头应了平江雪。

    数日后,卫辉。

    一骑快马自京中来,陈公公奉万历密旨而来。

    潞王朱翊镠在正堂接见。陈公公不拜,只淡淡道:“咱家奉皇上口谕——问潞王安,问卫辉百姓安。”

    潞王面色微变,想起赵氏传回宫中的话,笑道:“陈公公远道而来,本王已令人备下茶饭——”

    “不必。”陈公公抬眼,“皇上只问三件事,王爷答完,咱家即刻回京。”

    陈公公说罢竖起三根手指:“一问王爷,抗旨之罪,可认?”

    潞王沉默良久,方道:“本王……不认,皇兄要拿平江雪,不过是为了留住墨尘。本王已尽力拦过。”

    陈公公不置可否,续道:“二问卫辉百姓,可曾因王爷私兵遭难?”

    潞王叹了口气,“为了百姓安危,本王已做到及时止战。”

    没想到陈公公听后又接续问道:“三问——那墨尘、平江雪二人,王爷当真放了?”

    潞王绕不开这个话题,直道:“这个本王认。但求皇兄看在同胞情分上——”

    “王爷莫怕。”陈公公忽然微微一笑,眼底浮出几分深宫老内臣才有的世故与宽厚,“皇上的原话还有一句——朕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没让朕省过心,这一次,朕也懒得省了。”

    潞王恍然大悟,陈公公这几问不得不问,正如他那日放走沈辞,不得不留话柄一般。

    正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天子的苦处亦需寻个出口。或许唯有如此,方能顺理成章放过众人——无罪胜有罪,从理上以示鞭策,从情上不再追究。

    潞王忽想起这些日竟无一张通缉令,心领神会后道:“那陈公公现下可一道用膳?”

    陈公公温言笑道:“王爷不必多礼,此番前来,走个过场罢了。咱家说了——王爷答完,咱家即刻回京。”

    潞王挽留道:“那接下来?”

    “会有人去找墨尘和平江雪的。”

    “是去?是留?”

    “咱家虽不曾过问,但猜想和今日咱家这三问差不多——”

    潞王心下稍安,转念又想到尚在京城官场的沈家,问道:“那沈辞他们?”

    “沈大人?”陈公公顿了顿,“不是一直在京中么?只是沈辞在王爷府中犯了错,去投奔丁忧的族人了,不是么?”

    潞王彻底放心了,算计多时,终在此刻可松一口气。他配合般道:“陈公公说得极是。沈辞犯的错,只能回沈家庄还了。”

    船入淮安板闸关,平江雪高热不退。本以为气色好转、可放心南下的墨尘,只得寻了城内一处僻静医馆住下。淮安乃漕运总督驻地,八方商旅云集,倒不显二人突兀。

    墨尘日日替平江雪煎汤药、渡真气,直至他高热退尽,方能启程。

    这一住便是五日。平江雪终能行走,气色也恢复了七八分。

    避世刻不容缓,但淮安的夜实在引得卧床数日的平江雪想出去走走。二人便在万柳池畔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酒家,入内坐了。

    酒肆不大,不过七八张桌,青帘低垂。才饮得两杯,忽听得角落里传来弦音。。

    墨尘与平江雪同时望去——是沈辞。沈辞他着一身粉衣,怀中抱一把三弦,竖在膝上,正自弹自唱。清冷的嗓音配着弦音,如冷泉漱石,竟有几分置身仙境之意。而他唱的正是那支潞王常听的《罗江怨》。

    “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金鸡惊散枕边蝶……”

    墨尘一时怔住,思绪飘回宫中旧事。平江雪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略带酸意道:“看够了没?”

    墨尘正襟危坐,低声道:“没想到沈弥在这里——”

    平江雪:“去与他叙叙旧罢。毕竟这一走,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

    墨尘哭笑不得,听不出平江雪是真心还是仍存酸意。

    沈辞一曲唱罢,起身缓步踱到二人桌前,道:“方才唱曲时便瞧见你们了,强忍着激动,唱完了才过来。”

    沈弥这话倒是不假,但在平江雪听来,未免太过从容——毕竟沈辞连走过来都从容得很。

    “你倒够冷静的。我哥哥都看得入神了,你还能缓步走来。”

    墨尘听罢,啧了一声,尴尬道:“雪儿——休得无礼!”

    沈弥笑笑,接话说:“不碍事。平公子一向稳重又顽皮,我是知道的。”

    平江雪挑眉:“是我哥哥在宫中这样形容我的么?”

    沈弥笑而不语。

    墨尘为转圜气氛,换话道:“他——似乎很在意你。”

    沈弥笑容倏止,道:“王爷有大好前程。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见你二人平安,看来他要担不少干系。”

    平江雪不似墨尘那般客气,直道:“你不打算回到他的身边吗?虽说他也不怎么样罢。”

    沈弥摇头:“我只望日后千秋万代,世人传颂的是王爷以卫辉社稷为己任、对妻妾有情有义,而非一个身边常年伴着戏子的王爷。”

    墨尘:“也许他从不介意你是戏子。”

    沈弥:“那我们之间,牵绊也太多了。他母后、他皇兄,便是再遇上你们这等事,我还是会忍不住求情,他还是要为难——”

    平江雪:“可天下之大,我们见你不过是偶遇。怕是他若寻你,一年半载也未必寻得着。”

    沈弥:“我给他留的书信已写了——莫要寻我。你们不必担心。倒是你二人,日后去何处?”

    墨尘:“我们……”

    墨尘他刚要说出吕宋二字,平江雪便接了话:“四海为家。”

    沈弥分秒间便听出这信口胡诌的终点,笑笑:“只要你们彼此作伴,确实四海为家。”

    三人对饮数杯,便散了。临别时平江雪忍不住问沈辞为何穿这般粉艳,像女子装扮。沈辞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因王爷最喜欢我穿这件衣裳。”

    平江雪没再多言,回医馆的路上,却没忍住对墨尘兴师问罪。

    “你是不是对他有些别的想法?”

    墨尘酒后微醺,道:“你是想听我说有,还是没有?”

    平江雪提了口气,又问:“在宫中,可曾与他亲近?我可是听人说过,你们出入成双、亲密无间。”

    墨尘大笑,步子越走越晃,“其实你二人长得这般相像,若都陪着我,倒也不错。”

    墨尘这句醉后戏言,惹得平江雪疾步向前,再不想多说。然有武功的总追得上没武功的——快到医馆的小径上,墨尘一把拦住了平江雪。

    “娘子,你去何处?”

    平江雪气仍不顺。稳重又顽皮——沈辞倒是一语道中了他几分脾性。

    “我……弃你而去!”

    这下墨尘脸色倏沉,一把攥住平江雪的手腕,“不许说弃我!”

    平江雪见墨尘当真急了,反有几分得色,“怎么?你也有不痛快的时候?方才在旁人面前气我的又是谁!”

    墨尘年长平江雪九岁,此刻二人之间那点岁数差却半分不显——两人倒似变回了孩童,为一块糖争个对错似的。

    正当墨尘想再说什么,耳畔忽听得一丝异响。他神色一凛,捂着平江雪的嘴退向树后暗处。

    只见两个江湖人——一老一小——正朝医馆方向走来。二人边走边低语。

    “爹,若不是你预料的那样,我们岂不是寻错人!”

    长者:“雀儿,你不知。当年洞庭帮李帮主,因一批走私船打着漕运旗号过洞庭湖,发现船上装的不是盐,是宫廷偷出的贡品犀角之类。这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惨遭灭门。”

    墨尘浑身一僵。

    洞庭帮——曾活跃于长江中下游的水上帮会,帮众数千,以漕运水手、船户、码头脚夫为主。

    洞庭帮帮主李沧东,便是墨尘的生父。

    雀儿:“您怎知那日在卫辉带头打斗的人,就定是李帮主的儿子?”

    长者:“他与那些校尉对阵时,我瞧见他左小腿上有块月牙般的胎记——那是李帮主的儿子,错不了。且他与李帮主年轻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雀儿:“那咱们表明身份,他就一定能信么?就算信了,洞庭帮早不复存在,就剩您和几位老伙计,他能怎样?”

    长者叹道:“你说得对。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又怎能将这等沉痛身世强加于他?但既寻到了淮安,不如再看一眼。他若在,我便告知真相;他若不在,今生不再寻。”

    “行。”

    二人探罢,折身回去了。

    暗处里,墨尘呆若木鸡。倒是平江雪反手将他抱住。再多的好言相劝,都不如这一个无声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