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顺意腾的站起。
“辞行?!你要去哪儿?回老家?”
张大河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老家早没人了,回什么老家。”
“那你要去哪里!”万顺意余光一瞟甘榆。
她的反应平淡,只是关切看着他。
万顺意这才坐了回去。
张大河慢慢解释道:“我有个认识的弟兄,他家亲戚在赵先手下当了官,他便想去投奔,问我去不去。我也想混个名堂出来,便应下了。”
又是赵先!先是朱大朱二,接着是江舒,现在又是张大河。这个赵先……
“这人真是讨厌!”万顺意哼了好几声,“老是和我抢人!”
张大河憋笑。
“你还笑!”万顺意戳了戳他肩膀,“你现在可是个黑户,准备怎么走?”
“我那兄弟有门道的。”
万顺意还是不放心。
“能可靠吗?”
“可靠!小娘子信我的眼光。你瞅瞅,我给你挑的那些伙计厨娘是不是都很得力?”
万顺意哑然。
张大河这一点确实厉害得不像话,目光极其毒辣。
杨茂缓缓开口,话里带着些不舍。
“真要去?”
罗福更是双目通红,带着哭腔。
“张叔……很危险。”
张大河拍了拍杨茂的肩膀,又拉着罗福,顺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慰。
“我那弟兄的亲戚是管军粮的,不上前线,没什么危险的。而且我打听过了,现在赵先的赢面极大,好些世家还没开打就投靠了他。”
万顺意微微颔首。
她也一直关注着动向。
“那日魏坊正也提起过,最近张妄很是不安,脾气都狂躁了不少,好些宫人都被牵连,还打死了几个。”
张大河笑道:“小娘子,是魏录事了!”
魏坊正在半个月前就正是进入京兆府,得了一个九品录事的官职。
万顺意敲了一下脑袋。
“我又给忘了。”她晃了晃头,“你年纪不小,我们也劝不了。既然不是上前线,那便去吧。”
张大河将已经哭了的罗福抱在怀里,笑呵呵说道:“放心,不出一年,就能回呢!”
万顺意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走?”
“后日早上。”
“明儿我给你做些吃食,你给带上。”
“谢过小娘子。”
“还有,去了那边后,帮我打听一个人……”
张大河一连了然。
“江舒是吧?”
万顺意点了点头。
张大河坏笑。
“放心,到时候我把他洗干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用红绸子捆好给小娘子送回来!”
万顺意脸刷的一下红了。
“胡说什么呢!”
张大河这次是提前说的要走,其余人也有时间准备。
万顺意拉着双眼红肿的罗福去后厨给他做了好些炒豆子炒米,又装了好些腌腊货咸菜,给他弄了一个背篓那么多。
杨茂两口子则买了一把带暗器的匕首给他防身。
至于甘榆……
罗福悄悄告诉万顺意,她娘给张叔连夜缝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平安符。
话到了这里,屋内也只有二人在,万顺意直接问了罗福的想法。
罗福说:“张叔是个好人,性子热忱又勤快,对我娘又好,只要我娘愿意,我不会干涉。总不能让我娘一直守寡吧?她该有自己的日子过,我希望她过得好。”
说着她又掉了眼泪。
“师父,有些话我没对别人说过。其实我感觉到,我娘并不喜欢我爹,只是我爹人不坏,凑合过日子罢了。但我娘和张叔在一块不一样,她是真心高兴的,我没见过我娘那样高兴……”
万顺意将她搂进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好孩子,你娘有你,是福气。”
十二岁的孩子,能这样为自己母亲着想,弄得她鼻子都发酸。
罗福吸了吸鼻子,靠在她的肩头。
“我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说一定要选个喜欢的人在一块。和不喜欢的人在一块,不管对方人再好,日子都不畅快。”
……
张大河走了,家里安静不少。
万顺意都有些蔫蔫儿的,坐在柜台边,看着外头纷纷扬扬不断的雪,拨了几下算盘,端起手边的南瓜百合汁。
这是酒楼前几日做来配羊肉下火的。
用南瓜小米百合熬粥,然后用石磨碾成浆加冰糖熬煮。
绵密滚烫清甜,让人心口压着的气散了散。
紧闭的大门忽的被推开。
万顺意立即起身,摆出笑脸准备迎客。
可来者竟然是王颇。
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万顺意头一撇,转身就朝后门走去。
“万老板!”王颇加快几步,阻住了她的去路。
万顺意只得停下脚步,假装很惊讶的模样。
“哟,王郎君怎的来了?是来用饭的吗?我这就让人带您去雅间。”她像个连珠炮似的,不给王颇一点说话的机会,叫来伙计,“快带王郎君去雅间上座,把今儿买的好茶给沏上。”
伙计机灵,应下声顺势站在二人中间,朝着王颇哈腰。
“王郎君,请。”
王颇岿然不动。
“不必麻烦了。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瞧瞧。万老板太过热情。”
脸皮太厚!
万顺意暗骂了一句,眯眼一笑。
“听说王郎君前些日子伤了脸?今日瞧着倒像是好了?”
她的声音不小,大堂的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喧哗的大堂瞬间一静。
王颇在京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前些日子被人打肿脸的事情众人也都听说了一二。
到底是谁敢给王家的“钱袋子”耳光吃?大伙儿都好奇得不得了。
暗暗打量的目光聚焦,饶是王颇也有些吃不消,耳朵都红透了。
但他还是没翻脸,反而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万小娘子,怎的这般厉害?
真是让他……更喜欢了。
“还好,就是有些头晕耳鸣。”
万顺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这话说的,太像讹人的前奏了!
脑震荡,耳鸣……轻微伤,够立案!
“但是怪得很,到了顺意楼,症状就减轻了不少。”
“吁……”大堂隐隐传来失望的声音。
万顺意还是挺怕被讹的,毕竟现在手头真没几个钱……
“王郎君也太会玩笑了。”她忍住气,努力把他当成普通客人,好让自己语气带上些热乎劲儿,“既然小店的饭菜有这奇效,那今日我就做个东。”
王颇拱拱手。
“却之不恭。”
万顺意只得亲自带他到了雅间,站在一边,像个伙计似的问他要什么菜色。
王颇眯起一只眼。
“万老板不陪在下一起用饭吗?”不等对方接话,他皱眉按了按头,“怎么又有点疼……”
万顺意磨了磨牙,只得坐了下来。
当初就该把这货扇死!
她一坐下,王颇一下就恢复原样。
“方才万老板喝的是什么?闻着又甜又香?”
“百合南瓜汁。”万顺意热切问道,“只要这个吗?昨儿刚上了姜汁酒心浮元子,王郎君可要尝尝?”
“你说的,都好。”
万顺意惊起一胳膊的鸡皮疙瘩,站起身,悄摸向后退。
“我让后厨做去”
王颇托着腮。
“好,我等你。”
这声音温柔得让万顺意害怕,她搓了搓胳膊,飞似的溜了。
到
了后厨,她叫来厨子包浮元子。
“馅儿里多加些酒,用烈酒!还得让人吃不出来那种!”
厨子可聪明着呢。
“明白!”
片刻后,厨子端来两碗浮元子并两碗百合南瓜汁。
他特意指了指其中一碗少些的。
“这个是小娘子的,别拿混了。另外一碗……糖重。”
糖重能压酒味。
万顺意会意,微笑。
“我懂的。”
她将浮元子和南瓜汁端了上去,依照厨子说的,把量多的端给了王颇。
粉色的浮元子在透明的汤水中晃荡沉浮。
王颇眼睛一亮,赞道。
“这浮元子有桃花落水之美。”
万顺意笑眯眯的。
“王郎君好学问,不过是一碗浮元子罢了,被您这一说,倒像是碗边镶金嵌玉一般。”
“实话罢了。”
王颇本就用过了午饭,腹内并不饥饿,可见着粉嫩可爱的浮元子,竟忍不住动勺。
糯米皮爽滑,厚薄合适,加了酒酿的汤汁清甜微酸,微微咬开,一股辛辣的姜味酒味瞬间涌出,充满整个口腔。刺激带来的热度下入腹内,背后瞬间激出一片汗。
他微张着嘴,吐出一口白气,满脸通红。
万顺意偷笑,捂住嘴,掩盖住笑意,一脸关切。
“王郎君吃不来姜味?”她贴心递上一盏茶。
王颇忙不迭接过,灌下一口,缓了片刻才开口道:“并非……只是这酒味好重?”
万顺意眨眨眼。
“用的玫瑰露酒,不烈啊?是不是姜味太重?”
王颇这才察觉口中满是花果甜香。
“或是我太久没吃姜,有些不习惯……”
万顺意主动道:“是我考虑不周,我让人再给您做一碗不带姜汁儿的。”
她说完作势要起身,王颇立即拦道:“无碍,吃点姜发发汗也好。”
万顺意本就存的坏心,自然不会再坚持,坐了回去。
“王郎君再尝尝这南瓜汁。”
王颇被辣得厉害,顺势应下,喝了好几口,终于压住了那股辛辣。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何伍老板非要把酒楼转手给万老板了。”
“哦?”
“伍老板虽也是生意人,但更看重酒楼的菜色。当时他找我买回酒楼时,就说过,他只希望能找个不会砸招牌的人来接手,钱都是小事。如今一看,伍老板得偿所愿。”
这个是夸奖,万顺意大方收下。
“王郎君客气了。”
万顺意有心搭话,二人边聊边吃,王颇不由将那一碗酒心姜汁浮元子都吃了下去。
不过一会儿,便醉得双颊酡红。
他是久在生意场上的人,喝酒也是喝惯了。
察觉到醉意后,立即叫了自己的仆人扶自己回家去。
万顺意假装关怀,把人亲自送到马车上,还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马车消失,她蹦了一下,雪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
等着明早头疼吧!
果不其然,被悄无声息灌了一碗烈酒下去的王颇一到家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日半上午才醒来。
他坐起身,捂住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
旁边侍奉的小厮瞧见,也很是疑惑。
“郎君头疼吗?昨儿没喝酒啊?”小厮唠唠叨叨,“难不成是那酒心浮元子?可那浮元子的酒很少啊,万老板也吃了,脸都没红……”
王颇听得心烦,一掌拍在小厮脑袋上。
“蠢!”
小厮一缩脖子,还是没忍住嘀咕。
“您酒量不差……”
王颇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笑着。
“我这是又被算计了。”
小厮不明就里:“啊?”
王颇不想和他解释。
“去找个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