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颇的脸并没有满面霞光那样的美感,而是肿胀青紫。
连被请来的大夫都被他的伤势吓了一跳。
王颇忍着痛,眯起一只眼。
“我今日晌午还要出门。”
大夫连道:“这伤只能慢慢养!再快也不可能半日就好。”
王颇问:“这一类伤是不是在受伤两日后看上去会最严重?”
大夫苦着脸点点头,又急忙补上一句。
“您也别忧心,看着最严重的时候往往也是开始好转的时候。我这儿有些药膏,您给抹上,最多四五日就能消肿。”
王颇连道三声好,手里的茶盏微微颤着,指头被按得发白。
大夫悄摸把一切收入眼底,心里犯嘀咕。
根据他多年行医的经验,这伤指定是被人扇了耳光导致的。
但是……谁敢扇王颇的耳光啊?他可是王氏的“钱袋子”!
难不成是王家内部起了什么矛盾?
王颇忽的轻笑一声,手里的茶盏稳稳放在桌上。
“那就麻烦大夫了。”
大夫浑身一抖,心底更是狐疑。
被打成这样了,还笑?真是……
“真是有病!”万顺意指着桌上的聚宝盆。
这聚宝盆看着就晃眼睛,整个是用黄金打造,上面还放了个貔貅守财,貔貅身上用各色宝石点缀,珠光宝气不外乎如此。
“我给了他一个耳光,他还给我送这样的重礼来,我都不得不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万顺意头一回这般嫌弃黄金,用指头戳了戳,将聚宝盆戳远了点。
这聚宝盆是王颇方才差人送来的。
话说得很漂亮,什么自己身子不适,无法前来,以此为贺。
万顺意当时就不想收,可那小厮苦苦哀求,说自己不收回去他就要被打死。
她讨厌王颇,却不愿这无辜小厮被带累,只能收下。
其余人亦是面面相觑,连平时最嬉皮笑脸的张大河都面色僵硬。
“现在的年轻郎君……”
“有病。”杨茂干脆吐出两个字。
宋喜娘一脸担忧:“小娘子,那这东西要不要给他送回去。”
万顺意呵了一声。
“收着!我送回去一趟岂不是又要和他接触一次?”
罗福拍桌。
“好哇!这厮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就像师父之前说的借东西似的!借来借去,就多了交道!”
甘榆憋红了脸,啐了一口。
“真是不要脸!”
万顺意反而成了最淡定的一个。
“管他怎么想,这样贵的聚宝盆给了我就是我的了。他王家生意大,说不定我还能沾点他的财运呢!”
宋喜娘问道:“您是准备把这东西……”
“摆出去啊!就摆在柜台上!”
……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入冬不久,便下了一场大雪。
地上、屋檐、枝头,都被染得雪白。
万顺意把羊肉节的主意提早提上了日程。
京城人爱吃牛羊,这羊肉又最合季节。
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既然要搞羊肉节,原来的菜品自然是不够。
对于吃惯了羊肉的京城人来说,得有点新花样。
万顺意这几日便忙着张罗这事,一有空就钻厨房里和几个厨子做菜试菜。
新菜都是万顺意的主意,几个厨子只能靠边儿站。
万顺意主厨,罗福打下手。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不过一个时辰就端上三道菜来。
第一道是羊肉手抓饭,米饭被萝卜染得金黄,泛着油光。
第二道是芝麻羊肉,羊肉外裹着一层芝麻,油炸得焦黄。
第三道是葡萄酒炖羊肉,肉是浓艳的酱红色,扑鼻果香。
万顺意让众人品尝。
厨子试菜是有目的的。
众人拿了筷子勺子,只取一口的量,慢慢品着。
半吊子万顺意就没那么严谨了。
先吃一口手抓饭,连肉带米夹萝卜丁。
米粒内里浸满了羊肉最醇厚的汁水,外面裹着羊肉的油脂,滑弹又嚼劲,萝卜已经软烂得不需要嚼,舌齿碾压,缓缓流出清爽的汁水,将过度的油腻调节得刚刚好,两相搭配,羊肉都显得黯然失色。
鼻下绕着孜然香气,万顺意又来了一口才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芝麻羊肉。
牙齿咬下,破开芝麻,咔嚓一声呲出一股羊肉汁,带着淡淡的卤香,肥瘦交叠的羊腩嚼起来不塞牙,滑嫩得像是爆炒的口感。
这口感很上瘾,万顺意又一连吃了几块才停下手,调转筷子夹了一筷子葡萄酒炖羊肉。
挂着汤汁的羊肉是酥烂的,特别入味,只吃了一口,万顺意便忍不住看向灶台。
唉!忘记单独蒸米饭了!
她想着。
这炖羊肉最该舀一勺连汤带汁,盖在米饭上,搅和匀,酣畅淋漓刨着吃。
咽了咽口水,她将目光移向几位厨子。
大师傅先开口。
“虽然火候都不太到位,但大致没有问题。”
这就是说,菜谱不错,万顺意厨艺不行。
其余厨子齐齐看了一眼大师傅,低下头,不敢作声。
谁敢这样说自己东家啊?
万顺意本人一点儿都不介意。
她本来就是个半吊子,若是做这些菜能达到大师傅这种顶级大厨的标准,那才是见鬼!
“确实,手抓饭粘糊了一点,芝麻羊肉的火候过了有点微微苦,葡萄酒炖羊肉吃起来太软烂。你们就自己看着调吧,知道大致做法就行。”
见她如此坦荡,其余人也大着胆子说了真话。
“手抓饭的风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得加些香料。”
“芝麻羊肉确实酥脆,但芝麻太多,吃起来有点腻,不如只蘸一面芝麻油炸?”
“酒炖肉都带点苦味,这炖肉得多加些糖压一压。”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万顺意听得是连连点头。
“就按照你们说的,明日再试试!”
厨子最怕东家指手画脚。
万顺意听得进去话,还大方分享食谱,简直是上香都求不来的好东家!
大师傅表情都松弛了几分。
“还有个羊糕。”他招手叫来徒弟,让他取来已经凝固好的羊糕,切片摆盘。
那学徒平时瞧着是个打杂的,刀功却一点儿都不赖,沉重的菜刀被他拿着,上下几下,羊糕被唰唰唰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别无二致。
万顺意赞道:“刀功真不错!”
学徒脸颊微红,将盘子举到她面前。
“东家谬赞了,您先尝尝。这是师父前些日子琢磨的,用的羊后腿肉,配上猪皮萝卜,佐上香料炖的。一点儿油气膻气都没有。”
万顺意夹起一片。
半透的羊糕片在筷子间颤巍巍,一入口,是微凉的,很清爽。肉冻弹羊肉有劲儿,香料放得刚刚好,很淡,正正压住膻味。
她原先就听说过苏州那边有这样的做法,但因为羊肉膻味重,一直没试过。
如今一吃,才发现这菜当真是妙不可言,把油气重的羊肉做得如此清爽,又保留了羊肉浓郁的香气,真是一绝!
“没得挑!这菜风味独特,难得清爽,一定卖得好!”
其余人尝了后也是赞不绝口。
“东家说得对。羊肉多是炖煮,虽然暖身,但吃多了腻腻的,这菜却不一样。”
“是啊,吃得正腻时,来一片,呷一口酒,美得很美得很!”
“我看是你想喝酒了吧!”
说笑了一句,万顺意又道:“不过你们方才说得很对,羊肉虽好,吃多了腻味还上火。我想再添一道菜——红果山药。”
“山楂?怎么做?”大师傅追问。
“这菜简单。山药蒸熟压成泥加上乳酪,上面再浇上一层山楂酱,出品前再放到外头冻一冻。吃起来酸甜凉滑不说,山楂解腻,山药滋阴润燥,刚好压一压羊肉的火气。”
大师傅眉毛一挑。
“简单,搭配很妙,明日我试试。”
在灶台上干了一辈子,很多菜厨子一听就知道好不好。
“东家手里的食方花样可是真多!原料做法简单,搭配出其不意。”
万顺意可不好意思冒领别人的功劳。
“这些都是我当年在外头逃难的时候收集的,不是我自己想的。”
大师傅眉眼一松,露出一丝笑,摇着头。
“东家,也太老实了。”
……
冬至当日,万顺意挂出了羊肉节的招子。
内容简单粗暴。
冬至羊肉节,羊肉菜八八折算,每桌赠送红果山药一盘。
这折扣力度不小,红果山药更是惹人好奇,招子刚挂出去,就进来三桌人。
还不到午时,酒楼内就坐满了。
没抢到位置的老客拉着万顺意抱怨。
“万老板万老板,赶快再开一个酒楼哇!”
万顺意哭笑不得。
“您别着急,这羊肉节是从冬至到小寒才结束呢!而且外带也行。您若是急着今日吃,现在就能点上,我让伙计给您送到府上去!”
“有红果山药?”
“自然是有的!外带也算一桌!”
“成!”那老客拢起袖子,熟门熟路走到柜台前看着泥塑菜挑选。
他一连点了几个新菜,加上了一个羊肉锅子。
“就这些,给我送到隔壁巷子去。别忘了红果山药!”
堂食满座,外卖不断。
五六日后,客流才逐渐平稳。
关门后,回家吃了饭,万顺意双手撑着下巴,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发呆。
其余人也是如此,连针线活不离手的宋喜娘和甘榆都坐在位置上出神。
张大河从外头走进来,给众人倒上茶水。
“小娘子,我有件事儿要给你们说。”
众人这才回过神,只见张大河一连严肃坐在边上,和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瞧着竟有些唬人。
万顺意心下一惊。
“是出什么事了?”
张大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是我,要辞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