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屹带着三千黑甲军向着燕京呼啸而去的时刻,谢珩正陷在囚车颠簸昏沉的摇晃中,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两道低语声。

    “贵人吩咐了,把她混进兵部这批罪奴里,送入西郊奴隶营。好生折磨一番,再悄无声息抹去。”

    “明白,明白!还请贵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妥,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此事办妥了,我自会向贵人谏言,请贵人在都督跟前为你美言几句……”

    低语渐渐消散在寒风中,谢珩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溃散,彻底坠入混沌黑暗。

    等她再次在颠簸中醒来时,鼻腔瞬间被腐臭汗腥的刺鼻气味包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正被关押在囚车之中,狭小的囚车拥挤不堪,周围挤着十几名蓬头垢面衣着褴褛的少女,一个个抱着身子,低头蜷缩成一团。

    谢珩强压下心惊,抬眸透过囚车木板缝隙向外望去。

    灰白的天光暗沉压抑,崎岖小道上十几辆囚车首尾相连,绵延成一条长队,囚车两侧佩刀押解的狱卒策马随行。

    她这是在哪里?

    是谁掳走了她?

    谢珩心生警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想起迷糊中听到的低语声,绑架、流放、悄无声息抹去……一串阴冷的揣测涌上心头,脊背骤然发凉,这个想要她命的“贵人",究竟是谁?

    她轻拍蜷缩在一旁少女的肩膀,试探地低声问道:“小姑娘,你是谁?我们要被押往何处?”

    那少女年纪尚小,眉眼怯懦,畏畏缩缩地看了她一眼,犹豫半晌,才抖着声音回道:“我、我叫阿檀,是昱国人……一直被关押在兵部监牢。他们说,我们要去西郊奴隶营……那里、那里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话音刚落,前行的囚车骤然骤停,谢珩一惊,赶紧转头看向囚车前方,抬眸远眺,入眼皆是荒凉之色。

    只有前方大约百步之外,有一处木栅栏圈出整片荒芜的营地,营地高墙耸立,壁垒森严,上百名披甲哨兵戍守在营地周围。

    领头的狱卒勒马驻足,握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迎上来的人影,语气不耐道:“张监头,这批罪奴交你看管了。天色将晚,我要赶回去给吴侍郎复命,敢出半点差错,仔细你的脑袋。”

    一穿灰布麻衣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迎面匆匆赶来,弯腰抱拳行了一礼,笑呵呵道:“王头儿放心,小的定当严加看管,不敢给侍郎大人添麻烦。”

    “呵,但凡有一个逃跑,你就等着问罪吧。”狱卒冷哼一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挥马鞭,调转马头,带领十几名押解的狱卒纵马狂奔,迎着橘红的夕阳匆匆而去。

    马蹄声渐远,荒地上只余下囚车中上百名惶然无措的奴隶。

    “看什么看!”张监头卑微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他挺直身板,右手拿着鞭子指向众奴隶,颐气指使道:“全部下来,随本官入营。”

    一个黑瘦的少年从张监头身后部出,一个一个给囚车卸锁,挥着鞭子大喝道:“全都下来,给我排好队!”

    长鞭破空而响,一众奴隶吓得浑身瑟缩,跌跌撞撞爬出囚车,像待宰的牲畜般麻木列队,亦步亦趋跟在张监头身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步走向阴森的营门。

    萧瑟的冷风中,一股裹挟着浓烈的腐臭味道随风扑面而来,谢珩余光扫过营地侧门,头皮骤然发麻。

    四名戴着白巾、掩去口鼻的穿着囚服的奴隶,正抬着一具青紫僵硬的女尸匆匆而出。

    几人动作娴熟麻木地将尸体合力远远一抛,丢进荒坑,随手丢下燃烧的火把,熊熊火光瞬间腾起,焦糊恶臭混杂着尸气随风四散,呛得人反胃作呕。

    一名青年一边用铲子铲土覆盖尸体,一边疲惫地骂道:“这是我抬的第二十六具尸体了……再这么下去,咱们早晚都得埋在这里。”

    身旁同伴立刻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神惶恐,急声道:“闭嘴!想死别连累旁人!被张监工听见,今夜埋的就是我们!”

    一旁覆土的妇人双目通红,指尖瑟瑟发抖,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哽咽绝望:“我好怕……下一个,说不定轮到咱们了……”

    几人不敢多言,匆匆掩土盖尸,捂着口鼻仓皇折返营中。

    “看什么看!快走!”

    一鞭狠狠抽在手臂上,谢珩吃痛骤然回神,立刻低头敛眸,紧紧跟在队伍身后,随众人走入了被严加看守的大门。

    “你……还有你、你……”张监头站在营地中,伸手指着二十余名男子道:“你们几个,给我去采石场干活儿”说着,一脚踢在一瘦弱男子的背部,喝道:“还不快去!”

    说完,张监头转过头来,伸手一指谢珩这边几十名女奴,颐气指使道:“你们几个女的去杂役处,孙渊,领人!”

    “来嘞,头儿。”方才给他们卸锁的少年赶紧迎上前来,谢珩这才注意到,他竟也是穿着灰色囚衣,长得黑黑瘦瘦精神抖擞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是机灵得紧。

    “随我来。”孙渊背过身,便收了方才凶神恶煞的表情,换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领着众人向营中北面而去,边走边道:“俺叫孙渊,姐姐们叫我小渊便好,我在营中服刑已有三年,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站在谢珩身边的阿檀小声嗫嚅道:“方才的那些人,都是谁?”

    “他们啊——”孙渊拉长了声音,低声悄悄道:“方才领你们进营的那个胖子,是我们西郊奴隶营的监工头头,奴隶营中的所有罪奴都归他管。”

    “那方才送我们来的那位狱卒又是谁?”另一名少女接话问。

    “狱卒?”孙渊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恍然道“你说王平?他可是兵部侍郎吴朗的心腹,兵部的囚犯都是他们负责看押,这些人,都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众人惶惶然点头。

    谢珩上前一步走至孙渊身旁,低声问:“方才入营之时,我见有四人抬着一具尸体掩埋,你可知是何缘故?可是开罪何人?”

    孙渊转眼看见谢珩,神色蓦地一怔,眨眼正欲说话间,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我不要去公主府!”

    众人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囚衣的青年被两个士兵一路拖到营地中央的木桩前,脚在地上蹬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嚎叫:“我不去……我不去,救命啊!救救我!”

    众人心中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

    “绑上去。”张监工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营地突然都安静了,人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转头看向那里。

    青年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手腕和脚踝用麻绳勒紧,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不去……我不去……”

    张监工走上前,面无表情接过士兵递上来的火把,火苗噼啪燃烧,映得他眼底阴冷可怖。

    他抬手毫不犹豫将火把丢在木桩下泼满火油的干柴堆上。

    “轰”的一声,烈火冲天而起!

    “啊啊啊啊——”青年凄厉地惨叫一声,剧烈挣扎抖动,灼热火舌瞬间吞噬青年的四肢躯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不过片刻,哀嚎渐渐微弱、彻底断绝。

    方才还拼命挣扎、鲜活求救的人,转瞬化作一具焦黑蜷缩的枯尸。

    谢珩身边的一众女奴全呆住了,他竟被活活烧死了!

    张监工环视众人一圈,沉声道:“给我记住了!但凡逃逸、抗命、敢拒选入府者,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众奴隶皆不敢发声,有人拿着锄头默默垂泪,有人眼露惊恐,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麻木。

    沉默蔓延了整个奴隶场,很快停滞的人群就散开了,麻木地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

    仿佛方才这里被活活烧死了一个人,只是谢珩的幻觉。

    唯一震惊的,可能就是谢珩她们这一批才入营的新人。

    阿檀惊骇地倒退一步,捂住嘴,眼里泪水打圈儿,惊慌失措:“杀人了!他们杀人了!”其他几十人也皆是面露惶惶不安之色。

    孙渊瞟了一眼阿檀退步的动作,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你们才来,呆久了,就习惯了。”

    “每天都会有人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逃跑,可是没多久,就会被把守的士兵拖回来,绑在这个十字木桩上,焚烧示众!”

    “前前后后,这里也逃过上百个人,可是没有人成功过,无一例外!”他说完这话,抬了抬下巴,示意谢珩等人看过去,“看见没?”

    谢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发现营地大门皆有士兵把守,四周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披甲执锐的士兵来回巡查,营地四角角落高处还架着弩机,对着营地内部。

    他抬手指向四周森严壁垒的高墙与弩机:“这营里正侧双门分生死,一个用来进活人,一个用来抬死人,每个门皆有重兵把守,日夜巡查,轮班不停。”

    “所以,不要妄图逃跑。”突然,孙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众人听完这一番话,目露绝望之色。

    谢珩收回目光,默默垂下眼睫,这营中,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思索间,忽然一阵喧嚣声自远处传来!

    “集合集合!营中所有人到空地集合!”

    “凝烟阁又来选人了!”周围干活的奴隶们人人面露惶恐惊骇之色。

    “上一批才走十天,不到半月,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一妇人神色慌张,喃喃道。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几名监工挥舞着鞭子驱赶着惶恐不安的奴隶,零零散散地汇入大门正前方空地上!

    上百名奴隶躬身畏畏缩缩列队站在空地,人人不敢抬头。

    一名三十出头的妇人站在人群前方,穿着碧绿银丝褙子,面容干练,眉眼精明,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耳垂带着一对素银耳坠。

    “葛娘子,今天来的新鲜货,都在这儿了。”张监头弯着腰,对那妇人谄笑道:“不知这一批,杜公子是想要漂亮的雏儿留在阁里,还是挑一批温顺听话的送给长公主?”

    葛娘子闻言睨了他一眼:“上一批送给公主府的,全死完了。这一批,自然是补缺的。”

    张监头连连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挂起一个奉承的笑,“小的明白,葛娘子尽管挑。”

    葛娘子缓缓扫视着前方众人,缓缓踱步而行,随手点选,“这个……还有这个,我全都要了”。

    被选中的奴隶便被士兵粗暴拉出队伍。一名中年妇人、一名瘦弱男童接连被选中,二人腿软瘫跪雪地,拼命磕头求饶,涕泪纵横,却只换来漠然无视,最终被强行拖拽至一旁选中的队伍中。

    葛娘子缓步继续前行,审视的目光扫过队列,脚步停在阿檀身前,阿檀瞬间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点到的人,还不给我站出来!”张监头喝道。

    阿檀惶然不安地站了出来,身侧一名监工从旁记录名讳。

    此刻,谢珩站在第二排,同大家一样低垂着头。她余光瞟向周围,却见陆陆续续又点了几十人出去。

    她正暗自琢磨着,突然,一只黝黑干瘦的手骤然攥住她的手腕,谢珩一惊,耳边却传来压低的声音:“嘘!是我,换位置,到我这边来。”

    竟然是孙渊!

    他站在谢珩身后一排的位置,趁众人皆低着头,不曾注意的间隙,他一把扯住谢珩的胳膊,拉往自己身前,二人迅速交换位置。

    二人刚刚站定的一瞬间,葛娘子又挑选了十几人,缓缓来到了第二排奴隶身前,在方才那名埋尸体的青年男子跟前站定。

    青年男子见葛娘子在自己眼前停下,惊慌之下,“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咚咚”接二连三以头磕地,口中不断念叨着:“葛娘子饶命!饶命啊!”

    葛娘子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并不答话,继续向前走着。

    那青年便被两名监工从雪地上拖行出去,丢进选中的队伍之中,没多久,又有一名面黄肌瘦的男子被选中,绝望地被押进队伍。

    葛娘子又来到第三排,依次挑选两三个奴隶之后,她一步一步,最终站定在谢珩身前!

    “抬起头来。”

    谢珩低垂着头,心中一紧。

    她正犹豫间,突然,一个公鸭嗓似的少年声音响起:“我我我!葛姐姐选我!”

    是孙渊!

    葛娘子顿了顿,微微侧目。

    孙渊神采飞扬道:“小的久闻凝烟阁琉璃作瓦,美人如云,今日见了葛姐姐,才知果真如此。小的愿入阁侍奉,为姐姐效犬马之劳!”

    “哦?是吗?”葛娘子略带讶异看他一眼,随即掩唇轻笑,她上下打量一番:“倒是个懂规矩的,可惜相貌粗陋不堪,入不了贵人的眼,我可不敢贸然举荐。”

    在众人同情的眼神中,孙渊低下了头。

    葛娘子虽然刚刚被打断,心情却颇好地整了整袖口,从谢珩低垂的眼前缓缓走过,一边走一边道:“罢了,天色也暗了,今日便先这样吧。”

    谢珩松了一口气,悄悄地与孙渊对视一眼,眼底露出感激之意。

    “葛娘子慢走,小的立刻安排把人送到府上。”张监头点头哈腰恭送。

    葛娘子点点头,正要踏上马车,突然,脚步一顿,她转身回过头来,远远看向谢珩所在的方向:“方才那个女奴,也一并送入府中。”

    她顿了片刻,又道:“老规矩,张大人可别疏忽了。”

    张监头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小的明白,选中的这批人,回头小的就给他们报个病故,请吴侍郎把他们名字划去便是。”

    葛娘子这才放心一笑:“那便有劳大人费心了。”转身掀开青色马车帘子,低头入了马车。

    谢珩被士兵单独拎出来,丢进奴隶队伍末尾,她随着众奴隶远远地跟在马车身后,一行人在佩刀士兵的押送下徒步而行。

    **

    众人历经整整两日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直到深夜时分,队伍终于驻足停步。

    众人疲惫抬头,瞬间一呆。

    沉沉夜色之中,一座极尽奢华恢宏的府邸傲然伫立,“公主府”鎏金匾额在夜色里流光熠熠。

    朱红金漆大门巍峨气派,檐角琉璃灯火璀璨,门前石狮威严肃立,就连立于大门两侧的佩刀府兵气场也更加凛冽,处处彰显出天家权贵的矜贵傲气。

    难怪坊间传言,就连长公主府的狗,都比寻常贵族气派。

    极致华丽的公主府,与他们满身泥泞、垢面破衣、卑微肮脏的罪奴,简直是云泥之别。

    众人心下震撼,呆呆而立。

    谢珩望着这牌匾,心中更加疑惑:凝烟阁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竟能在奴隶营选人?明明是凝烟阁甄选奴仆,为何最终尽数送入公主府?这凝烟阁与公主府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思忖间,马车中的葛娘子已经掀开车帘下车,向大门戍守的府卫赔笑道:“还请向阿钰姑娘通禀一声,便说杜公子送的人到了。”

    那府卫瞟了一眼长街上几十名奴隶,沉脸道,"你在此候着。"说罢转身而去。

    葛娘子连连赔笑点头。

    片刻后,厚重的府门缓缓大开,一个绿群侍女踱步出来,站在台阶上睨着葛娘子,“怎么耽搁这

    么久,长公主都等得不耐烦了!”

    葛娘子连连赔礼。

    阿钰这才下颌微抬,冷哼一声,转头步下台阶,看向众奴隶道:“跟在我身后,记住,不可东张西望、不可四处打听,随我入府拜见公主。”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来!”

    一众奴隶瑟瑟低头,无人敢有半分违逆,紧随其后踏入府中

    夜半时分,一派流光溢彩的华丽景色呈现在众人眼前。

    府邸前路灯火璀璨、香风袅袅,亭台楼榭精巧雅致,流水假山诗意盎然。

    众奴隶低着头穿梭在一个个亭台楼榭之间,夜色虽深,府中的掌灯侍女们一个个穿梭其间,提着灯笼,带起香风阵阵。

    这公主府,却如传说所言,琉璃做瓦,美人如云。

    众人越往府邸深处走,灯火愈发稀疏,隐有花香飘来,一路更加寂静无声,最终,众人被带入一处僻静幽深的院落。

    “跪在此处等候,不许妄动、不许私语。”阿钰冷冷丢下一句吩咐,转身独自一人缓缓走上台阶,推门进入了暖阁之中,留下一众奴隶惶惶跪候。

    恰在此时,暖阁房门自里面打开。

    一名血肉模糊的男童被两名太监从房门中抬了出来。

    男童惨白的小脸已面无人色,唇色乌紫,他的脖颈间鲜血潺潺,手腕直直垂落,血珠“滴答”“滴答”落在石地之上。

    谢珩随着众奴隶跪在青石地上,余光瞟见那男童的脖颈处,有一条弯曲的黑色纹路缓缓蔓延……

    她垂眼静默地盯着地上的青砖,没多久,跪坐于前面的几名奴隶便被阿钰传唤入暖阁之中。

    夜深寂静,冷风阵阵,众人正忐忑不安间。

    “啊!”突然,暖阁内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绝望的女子尖叫!

    “咚”“咚”急促疯狂的拍门声骤然响起,门缝之中隐约传来女子惊慌失措又凄厉绝望的哭喊:“开门!放我出去!救命——”

    话音未落,一阵飞溅的血珠泼洒在雪白的门窗之上。

    一道那血红的掌印随着倒下的女子身影缓缓地滑了下去。

    狰狞刺眼、触目惊心

    这变故惊呆了下跪的众人,庭院里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短暂寂静。

    “啊!”

    “杀人了!”

    院落之中爆发出一阵惊悚的尖叫!

    夜色寂寥,惊叫声四起。

    女奴们激动之下乱作一团,四五名女奴尖叫着从雪地上站起来,踉跄着就要逃跑,

    惊吓之下,竟有人“咚”地一声,被吓得晕倒在地!

    正在四下一片混乱之时,四支羽箭突然从周围激射而出!

    众人眼看着那逃往院门的一名女奴身子一僵,便软软倒在地上,胸口赫然被一只箭矢贯穿。

    “来人,将这女人砍了丢出去喂狗。”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

    阿钰自暖阁中缓步走出,高高在上俯视众人道:“胆敢再逃的,便如此人一同处置。”

    “诺!”隐藏在阴影处的一名府兵领命而出,行至中箭女奴身前,他抽出佩刀高举,“铮”地一声寒光一闪,一刀重重砍下!

    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女奴拦腰砍成两截!

    “呕!”阿檀突然捂住肚子干呕起来。

    突然,一阵奇怪的味道和“滴答”滴水之音从另一处传来,跪坐在雪地中惶然的众人转头看去,竟是一中年男子□□已湿,当场被吓得尿裤子。

    “没用的东西!”阿钰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吩咐道:“带下去。”

    又有两名府兵自阴影中出现,拖住那男子的手臂带走。

    院落中又恢复了安静,剩下的奴隶似乎失去了抗争的力气,颓然跪坐在雪地中,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着,又有三名奴隶哆嗦着走进暖阁,他们之中有人进去之后,没多久便昏迷着被抬了下去;有人,再也没有出来。

    阿檀浑身瘫软、瑟瑟发抖,含泪回头看向谢珩,声音破碎颤抖,满是无助:“我好怕……我能不能换到你身后……”

    此言一出,前前后后跪着的奴隶都转过头来,目光期翼的看着她。

    谢珩久跪于此,双膝逐渐麻木,她看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正在此时,暖阁中一道冰凉的传唤传入众人耳中:“下一个——”

    突然间,肩膀被人重重一推,谢珩向前一仆,栽倒在雪地中。

    “快点,磨蹭什么。”暖阁中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谢珩双手撑住雪地,缓缓抬眸向身后看去,却见身后另一名少女哆哆嗦嗦地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对不起!”一个瓜子脸的少女哭道:“我、我不想死。”

    谢珩心中沉重,却也不想和这些同病相怜的奴隶计较。

    早一点,晚一点,都逃不掉。

    虽然这院落之中看似无人把守,但方才变故突生,瞬息之间数人被射杀。

    她便明白,此处一举一动,皆有隐在暗处的府兵监视。

    她站起来,素手拍了拍灰尘,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伸手一推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缓缓向两侧而开。

    她徐徐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暖阁之中。

    阁中空无一人,只有重重白色纱帘飘舞,青铜药炉的熏香缓缓燃烧。

    一股浅浅的香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过来。”

    突然,空旷的暖阁中响起一道冰冷的女子声,自飘舞的纱帘之后传来。

    谢珩脚步一顿,一步一步向纱帘处走进。

    轻纱飘舞中,她掀帘而入徐徐而行,任由白纱飘荡,入目皆是一片雪白。

    突然,她一个趔趄,身形一晃,慌张中伸手抓住白纱稳住。

    脚下似踢到一物体,她缓缓下垂眸。

    脚下所踩,竟是一名妇人的尸体!

    这妇人,死状极为可怖。

    面色惨白,双眼睁大,似看生前看到可惧之景,她左臂被活活卸下,只剩森森白骨丢在身旁,而那妇人的右脸和颈部的肌肤竟是被活生生的撕下,血淋淋可见其骨!

    谢珩呼吸一滞,她忍住心中惊骇,缓缓将脚抬起,缓缓地,跨过了这具死尸。

    “呵。”纱幔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女子轻笑:“倒是好胆色。”

    “走到本宫身边来。”

    谢珩垂着头继续向前,每走两步,便可瞧见纱幔之下,横在地板上死状各异、横七竖八的尸体。

    待她再走进几步,悄悄抬眼,才模模糊糊瞧见,一张华美床榻隐于幔帐之后。

    一道女子身影矜贵端坐,身姿优雅端庄,可她的膝头,竟僵直躺着一道一动不动的人影,周身萦绕着沉沉死气。

    “手伸过来。”

    女子冰冷的命令再度落下。

    谢珩站在榻前,指尖微颤,迟疑片刻,终究缓缓抬起右手,穿过层层飘摇的白纱……

    “咚!”

    “咚咚!”

    心脏处忍不住紧张地跳动…

    下一瞬,一只刺骨冰凉的手掌,骤然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抬眸,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干瘪的人脸,整张脸布满蜿蜒扭曲的漆黑纹路。

    最可怖的是,他眼窝漆黑空洞、竟没有眼珠!

    谢珩心下震颤间……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头,脖颈发出“咔嚓”的脆响……

    突然张嘴露出森白牙齿,对着她手腕青色血管处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