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朔王府夜色沉沉,窗外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郑屹立在窗前,玄色中衣衬得身形挺拔孤冷,墨发松束,眉宇覆着一层沉色,他看着珩儿狼狈地扎进茫茫雨幕,她的身影转瞬就被漆黑的雨夜吞噬,不见踪迹。

    郑屹心底翻涌着汹涌复杂的情愫,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出半步,就要不顾一切追出去。

    可是最后,却被他硬生生止住,停在原地,只能看着外面茫茫雨幕,掌心还残留着那一记失控耳光带来的灼烫余温。

    他立在空旷的寝殿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不行。

    他不能去。

    若是此刻向她妥协了,他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怎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以珩儿的性子,必定会想方设法得寸进尺让他对她缴械投降,臣服于她,若两人真逾了那条线……

    现在绝不是时候。

    郑屹眉头紧锁,强制压下心头的情绪,决心不再惯着她,待她自己回听雪阁好好冷静冷静,明日出发去燕京前再找她谈谈。

    可窗外雨声滂沱,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一声声砸在他心上。

    外面雨势这般汹涌,她穿得如此单薄会不会受寒?她今夜被自己拒绝,此刻一定委屈至极,很伤心吧?闷雷阵阵,她会不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泣?

    郑屹在寝房踱步片刻,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暴雨声,实在难以遏制内心的担忧,纠结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拿起立在墙角的青竹油纸伞随手撑开,撩袍大步踏出寝房,一头迈入漫天风雨之中。

    撑伞冲入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发梢衣襟,微凉的雨意浸骨,他步履匆匆,踏过满院积水,快步行至“听雪阁”院落。

    整座院落黑漆漆一片,无半点灯火,死寂沉沉,连寻常伺候的丫鬟动静都无。

    郑屹撑伞立在院中,颀长身影静立雨夜,周身被朦胧雨雾笼罩。

    郑屹静静站一会儿,还是缓步走到了珩儿的寝房之外。

    今夜小姑娘一定是伤心了。

    他就站在门外静静陪她片刻,也好。

    郑屹撑伞立在寝房的门扉外,身影欣长,默然而立。

    一门之隔的寝房内,却无半点烛火,更无哭声。

    珩儿是不是把自己埋在绸被里,要面子,不敢哭出声?

    郑屹心知,今夜是他过分严厉了,更是他平生第一次对她动手。

    从小到大,他捧在掌心娇养、悉心呵护的小姑娘,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今日却被他亲手掌掴。

    珩儿心里一定委屈极了。

    他又怎会不要她?他是那么地珍视她,把她捧在心尖尖地宠着。

    他甘愿冒着欺君的风险,宁可违背圣意,以权压人,纂改族谱,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事实上,从今日那道赐婚圣旨抵达王府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筹谋,要如何,才能阻止这一场婚事。

    思来想去,天下唯一能抗衡圣旨、逆转这桩婚事的,唯有礼法人伦。

    他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赶在圣旨落定前,认珩儿为养女,入宗祠、登族谱。

    一旦礼法落定,她便是他名义亲女,崔有乾身为他表弟,便是她辈分上的表叔。依《大燕律》,本宗辈分有别,严禁通婚。这桩赐婚,便成悖礼之举,他便可持律入京,面圣请罪,请圣上收回成命。

    他凭一己强权,强压宗正属官,逼迫一众宗族耆老点头,力排众议要将珩儿录入族谱。

    彼时圣旨已然送抵王府,为求万无一失,他不惜铤而走险伪造文书时序,造出一份“收养在先、圣旨后至”的假象,便可堵住百官悠悠之口。

    甚至,他早已写好了请罪折子,即便引来圣上猜忌,怀疑收养之事或有蹊跷,但出于对他边境军权的忌惮,想必也不会轻易发难。

    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能够把她留在身边啊。

    他怎么可能不要她?

    即便明知,此举亦斩断了他与珩儿之间的可能,但她可以永远留在王府,他可以一辈子保护他,看着她,哪怕此后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更何况,等有朝一日他肃清奸佞、权掌天下、登临九五,届时世间礼法桎梏、兵权制衡,再无一物能困得住他。

    珩儿想要什么,他不能予她?

    彼时,他想要护的人,便可光明正大留在身侧。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这些阴谋诡谲的充满算计的朝堂风雨,他又怎能向她吐露?他小姑娘,只需在他的庇护之下,岁岁平安,无忧无虑长大便好。

    风雨萧萧,郑屹静静伫立良久,心中百转千回,满腔隐忍,思来想去,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妥协的叹息。

    罢了,至少此刻,先哄哄她。

    他微微凑近半步,隔着厚重的木门,嗓音压得极低,“珩儿,本王今日说话严重了些,你还疼不疼?”

    “本王没有不要你,也不会将你嫁给崔有乾,只要你听话,乖乖入族谱,就可以永远呆在王府,我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你。”

    他顿了顿,想起她素日向往燕京繁华,又放软语气,隔着厚重木门,低声哄道:“你之前不是一直闹着想要去燕京看看吗?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不如此次,你随我一同去?”

    雨声簌簌,屋内死寂一片,无半分应答。

    郑屹抬手敲了敲门,压低声音道:“明日我便走了,当真不愿理我?”

    良久,屋内依旧死寂无声。

    郑屹颇感无奈,思忖片刻,还是想在临走前再看一眼她,他抬手轻轻推开木门,跨步而入,抬手点燃桌案油灯。

    昏黄烛火跳跃而起,照亮空旷冷清的寝房。

    床榻平整,锦被叠放整齐,窗扉半开,晚风携着雨丝灌入屋内,吹动帘幔翻飞。

    竟然空无一人!

    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猝不及防攫住他的心脏。

    他眉心紧蹙,骤然转身,沉声一喝:“来人!”

    一声喝令裹挟着雷霆怒意,响彻雨夜院落。

    听雪阁内外,所有值守的奴仆、亲卫尽数冒雨奔来,齐刷刷跪伏在庭院积水的石板上,雨水顺着众人发梢、衣摆不断滴落。

    “今日,你们姑娘可曾回来过?”

    “回四爷,奴婢只在傍晚见过姑娘,珩儿姑娘傍晚神思恍惚地归院后,便闭门称累歇息,奴婢不敢打扰,晚上再未见过姑娘身影!”桃儿跪在院子里禀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属下值守院落,夜间未曾见过姑娘回院!”

    “属下隐约看见一道身影冲出府门了。”

    一语落地,郑屹周身气压骤然冷了下来,沉喝一声:“裴十七!”

    一名黑衣护卫

    应声踏雨而至,单膝跪地,神色肃然。

    “率所有王府亲卫,全城搜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王找回来!”

    “诺!”

    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亲卫瞬间四散,踏着漫天暴雨,冲进漆黑街巷。

    “其余所有人,全都滚出去找人!”

    “诺!”

    “诺!”

    王府众人不敢有片刻耽搁,一百多名奴婢、小厮纷纷冲入滂沱雨幕。

    一时间,整座朔州城的街巷里,此起彼伏的呼喊穿透风雨,焦急惶急,响彻长夜。

    “珩儿姑娘!”

    “姑娘何在!”

    “你在哪里?”

    “姑娘!”

    百余人声势浩大,穿梭在积水长街、幽深小巷,回应他们的,却只有哗啦啦的暴雨声……

    一夜风雨不休,上百人搜寻至天光破晓,翻遍街巷、客栈、城郊别院,依旧杳无音讯。

    **

    天色微亮,雨势稍缓,阴沉的天光笼罩整座王府。

    听雪阁寝房内,烛火燃尽,余温散尽。

    郑屹静坐房中,一夜未眠,脸色阴沉,隐有疲惫之色。

    沈景禀快步入内,躬身低声催促:“四爷,马车已经备好,该出发了。回京面圣之事迫在眉睫,万万不可延误,陛下本就对您心存猜忌,再拖延下去,恐生祸端。”

    “人,找到了?”郑屹充耳不闻,颦眉问道。

    沈景禀默然垂首,万般无奈:“属下无能,尚未寻得踪迹。四爷可先行启程,裴十七一旦查到线索,即刻快马传报。”

    话音刚落,裴十七浑身湿透,带着满身风雨狼狈奔入,跪地急报:“禀四爷!朔州城内大街小巷、客栈酒楼已经尽数搜遍,并未发现姑娘踪迹!属下推测,姑娘恐怕已离开朔州境内!”

    此话一落,郑屹猛地抬手狠狠将桌案油灯掼落在地!“那就去朔州之外找!传令范剑,调三千黑甲军!扩搜周边十七座城池!找不到人!就不要回来见本王!”

    此令一出,全场众人皆心头巨震,骇然俯首。

    四爷素来公私分明,从未因一己之私擅动兵权。私调重兵本是朝堂大忌,更是容易招来圣上猜忌。一旦被有心人借机弹劾,参上一本,怕是会背上个恃权徇私的罪名。

    “属下遵命!”裴十七不敢迟疑,应声领命而去。

    搜索的范围很快自朔州扩至周边各个方向的十七座城池,郑屹在王府等了三日消息,却依旧一无所获。

    “四爷,再不出发,便要耽误和谈之事了,陛下本就有猜忌之心,万万不可再拖下去了。”沈景禀劝道。

    就在郑屹心底焦灼、眉目紧蹙之际,范剑快马奔回,匆匆而来,沉声禀报:“四爷!我们搜索了十七个城镇,沿途有百姓亲眼所见,雨夜有疑似胁迫珩儿姑娘的马车,连夜朝着燕京方向疾驰而去!”

    “燕京。”

    郑屹低声念出二字,周身寒气暴涨,脸色沉如寒潭。

    燕京风波诡谲,豺狼环伺,杀机遍地。

    他捧在掌心娇养十几年的小姑娘,竟孤身一人,被人诱入龙潭虎穴。

    “即刻出发,去燕京!”

    郑屹冷声下令,不再迟疑,阔步踏出房门,登车落座。

    三千黑甲军列阵随行,铁甲森森,声势浩荡,车马浩浩荡荡,迎着沉沉天光,朝着燕京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