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一痛,谢珩浑身一紧,正要挣扎反击,那冰凉的触感却骤然消失了。

    暖阁内静了一瞬,纱幔之后传来阿钰慌乱的声音:“殿下,驸马他……昏倒了。”

    殿中静默了片刻,才有女子冰冷的声音传来,“今日便到此为止,退下。”

    “诺。”阿钰端着药碗,躬身退至寝殿一侧。

    谢珩自床幔中缓缓收回手,垂眸盯着手腕细小的青色血管处,雪白的肌肤之上印着一排尖尖的齿痕,滋滋鲜血还在冒出。

    阿钰的目光冷冷扫过来,抬了抬下巴。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架住谢珩双臂,将她一路拖行出暖阁。

    “砰”一声,谢珩被掼在青石地上,摔进院中瑟瑟发抖的奴隶堆里。

    那些奴隶见她竟活着出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盯着她,又惊又喜又惧!

    “把剩下的这些,关进暗狱!”阿钰步出暖阁,冷冷吩咐。

    隐藏在周围的府卫立刻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院落之中,粗暴地捆起地上惊慌失措的奴隶们。

    谢珩趴伏在青石地上,突然眼前一黑,被蒙上了一块黑布,手腕传来一股被麻绳捆住摩擦的疼痛。

    耳边传来女子的低低啜泣声:“我看不到了。”

    “做什么蒙上我的眼睛”。

    “你们干什么捆住我?”

    哭泣之音却无人回应,谢珩同众女奴一起被暗卫羁押着,一路推搡着走走停停,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忽然停了,紧接着,谢珩耳边响起“咔哒”一声,似有一道沉重的闸门缓缓自下而上开启,待众人步入之后,那道门又重重阖上。

    在闸门沉重的声音落地之时,谢珩眼前黑布同时被取下,手腕麻绳被一刀切断。

    她所站之处一片黑暗,只有眼前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盘旋向下的石梯,长梯以石头砌成,步梯两侧竟是石壁,石壁之上青铜火把缓缓燃烧着。

    “走快点”左肩被重重一个推搡,身后传来府卫的低喝声

    谢珩一个踉跄,缓缓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而下。

    这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自岩壁洞顶滴落在她的脸颊,一片冰冷。

    台阶两侧燃烧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撕成碎片投在台阶上,石阶湿滑,渗出腐臭的味道。

    公主府地下竟然藏着如此规模的暗狱,阴暗,潮湿。

    众人屏住呼吸,沿着石梯一路盘旋而下,转过最后一个弯,在火光的照射下,她看到一幅光怪陆离的可怖画面。

    长长的石梯之下,是一个漫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用铁栅栏分隔出二十余个牢房,每个牢房之中,都关着形形色色的人。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人。

    谢珩跟在府兵身后,沿着甬道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走近第一个监牢时,余光瞟见十几个男女老少被关在这方寸之地,皆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僵硬又缓慢地来回行走着。

    她垂头轻步而行,缓缓经过,突然,铁栏里突然伸出一只青灰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她忍不住低叫一声!

    一瞬间,牢狱中方才呆呆行走的人突然像猛兽般齐齐扑向扑她,一个个全部涌上来重重叠叠挤在一处,几十双手紧紧抓住铁栏杆,朝着她露出尖利的牙齿,喉中发出嘶哑的低叫!

    谢珩惊得向后倒退几步,立刻用力抽回手臂,“嘶啦”一声,衣袖被撕裂为两片。

    撕裂的衣袖很快在这些龇牙怪叫的人手中变为碎布。

    身后的奴隶们也齐齐被这怪异的一幕所震慑,齐齐呆立当场,目露惊恐之色。

    “呆着做什么,都跟上来!”

    众人回神,瑟瑟发抖,不敢多言,紧紧跟着府卫继续沿着甬道前行。

    第二个监牢正中,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被铁链紧紧栓在十字木桩之上,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一股腐烂的味道自他身上飘出,而那手腕伤口处蔓延着一条黑色的纹路,一直顺着小臂延伸到他的囚衣之中。

    谢珩腕间隐隐作痛,心中更加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她收回视线,垂眸跟着府卫继续向前走,经过了整整十二个监牢。

    终于,在行至第十三个监牢处,他停了下来。

    甬道深处,阿钰竟已等候在此。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老者,左手捧着一本泛黄的医案,右手执笔,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

    府卫低声禀告道:“阿钰姑娘,这批奴隶全都在此了。”

    阿钰冷冷打量着面前惶恐发抖的女奴们,冷漠道:“小韵,赐药。”

    “诺。”黑暗中款步走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婢女,托盘上整齐码放着几十只颜色各异的瓷瓶,朱红、青碧、鹅黄、墨紫,瓶身上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

    阿钰随手拿起一只朱红色的瓷瓶,扔在地上,药瓶“咕噜噜”滚到一个少女脚边。

    “吃下去。”

    少女脸色唰地惨白,“砰”地一声跪了下来,哭求道:“阿钰姑娘,求求你,放过我!婢子愿意在公主府一辈子当牛做马,为姑娘效劳。”

    “是吗?”阿钰低声一笑,上前一步,弯下腰,伸出白皙的食指挑起少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低笑道:“若你吃了它,我便考虑考虑,放你回去。”

    那少女闻言惊恐的目光陡然一亮,视线看滚落在石砖的朱红色药瓶,神色出现一丝挣扎。

    阿钰见她磨磨蹭蹭,脸上已出现不耐之色,声音陡然一冷:“若敢违抗命令,那我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吃,我吃!”那少女闻言一慌,立刻捡起地上的朱红瓷瓶,一把倒出瓶中朱红色一粒药丸置于掌心之上,她看了那药丸一眼,眼一闭,心一横,伸掌捂嘴强咽下去。

    “呵。”阿钰轻笑一声,摸了摸这名瘫软在地的少女头顶,似笑非笑道:“这才对嘛。”

    她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女奴们,冷然道:“都给我记住了!在这里,听话才能活命。”

    “否则,便都剁碎了喂狗!”

    众奴一听,眼前赫然浮现方才院中企图逃走而被暗卫乱箭射死又砍手砍脚的女子尸体。

    一时间,众人心中骤冷,两股战栗,所有人都噤了声。

    片刻后,便有一名女奴跪行上前,低声道:“奴婢愿为殿下试药。”

    小婢女端着拖托盘走过来,女奴目光一一扫过颜色不一的药瓶,犹豫地选了一瓶青色瓷瓶,仰头饮下。

    众人见此,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若是不从,便只有死。现在上前,还能选药,若是落后,便失了先机。只能硬着头皮纷纷膝行上前,泣声答道:“奴婢愿为殿下试药……”,众人胡乱抢了药服下。

    瞬间,便只余谢珩一人,孤零零站在最右侧。

    “你呢?”阿钰的声音行至她身前。

    众女奴侧目。火光将谢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湿冷的石壁上。

    这时,站在一侧的府卫低头禀告道:“她是今日最后一名入暖阁之人。”

    “哦?”阿钰打量着谢珩,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凉意,“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她偏过头,“小韵,把殿下今日才试炼出的那一瓶‘红颜醉’拿出来。”

    小婢女匆匆而去,很快端着一只精巧的白色瓷瓶返回,瓶身细腻如脂,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喂下去。”

    “我自己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谢珩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只冰凉的瓷瓶,拿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小婢女一愣,端着托盘缓缓退下。

    阿钰一步步缓缓走至谢珩身前,见她不语,盯着她片刻,突然伸手掐住她的两腮,指甲嵌入白嫩的肉里,刮出两道血痕,冷笑一声:“敢跟我耍花招!”

    “咽下去!”说着,阿钰五指用力一掐她的两腮,谢珩舌下藏的药丸被挤至口中。

    阿钰五指微张,放开她的腮,缓缓顺着脸颊、下颌抚下……突然,一把扼住她纤细的喉咙,迫使谢珩仰头,瞬息之间,那颗被挤至口中的药丸顺着喉咙滚滚而下。

    “咳咳!”谢珩呛得满脸通红,白嫩双颊赫然留下鲜红的的指印。

    “都给我关起来!”

    “诺。”府卫低头领命,立刻驱使着几十名奴隶走向左侧牢房,全部关了进去。

    “你们,去那边!”府卫伸手给谢珩指了右侧的另一处牢房。

    谢珩被推搡着向前走,经过第十三间牢房时,她恍惚间看到,那牢房中关着之前被抬出来的昏迷男童,而她则被单独关在第十四间右侧牢房。

    谢珩被推倒在地,牢门传来“咔哒”落锁之音。

    “沈御医,便有劳你留在此处,详细记录这些药人的症状,若有发疯者,中毒者,暴毙者,按老规矩处理便是,婢子先行回去向长公主复命了。”

    那老者眉心微颦,却还是应了一声,“沈某明白。”

    阿钰轻笑一声,领着小婢女缓缓离去。

    小婢女稚嫩的声音遥遥传来:“阿钰姐姐,过几日,你真要放他们回去吗?”

    一道微冷的轻笑声传来:“那也要,她们有命活得过今日。”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坐落在黑暗中的谢珩隐隐感到一种尖锐撕裂的痛自手腕传来,随着经脉一寸寸渗透骨髓,蔓延至心口处,顿觉呼吸困难,冷汗涔涔。

    未及片刻,那痛迅速至心口蔓延全身筋脉,腹部却又传开一种痉挛的搅拌之痛,她汗如雨下,蜷缩着倒在监牢冰冷的石地上,一手捂住腹部,一手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嫩肉。

    只有另一种自残的痛苦,才能稍微缓解她的骨髓之痛。

    黑暗之中,她苦苦煎熬地数着时刻,石地之上已被她徒手扣处几个小洞,指甲已碎,指尖全是鲜血,鬓边几缕发丝湿哒哒的覆在额边一侧。

    她有时痛昏了,又被另一种蚀骨之痛唤醒,昏昏沉沉间,对面监牢处的尖叫哭泣声隐隐传入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监牢外的甬道上燃起烛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夹杂着话语声越来越近……

    “沈御医,这些奴隶的症状都记好了吗?”

    “姑娘,沈某已将众人所服之药及症状一一记录在案。”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据沈某一夜观察,左侧牢房之中关押的未入寝房试炼之人,服药后一人撞墙自杀而死,七人被毒死,十人昏迷过去。”

    “另有关押在右侧牢房的三十人,昨日入阁试炼之后服药,未及三个时辰,均已出现感染症状,无人可以抵抗毒性。”

    “那这个呢?”阿钰的脚步停在了谢珩的牢房外。

    “这个,自入牢中便一声不吭。”沈御医一顿,“恐怕很快也会被感染。”

    "打开门。"阿钰冷声下令。

    牢门应声开启,阿钰缓步走入牢房,青绿裙摆垂落拖地,静静停在谢珩身前。

    阿钰冷眼瞧了蜷缩在石板地上的少女片刻,缓缓蹲下身,“唰”地撸起谢珩的衣袖,露出整条纤细雪白的手臂,她垂眸细细扫视片刻,眼底渐渐露出诧异:“竟然没有长出黑纹?”

    她不信,反复翻转察看谢珩手臂的肌肤,一寸一寸看到她的手腕,通体雪白细腻,毫无异常,半点感染的纹路都没发现。

    她神色一喜!可就在她翻转谢珩掌心的刹那,一点漆黑如墨的小点,赫然静静卧在掌心,刺眼又诡异。

    阿钰眼底的诧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失望与冰冷,她骤然起身,语气厌弃:“原来也是个废品。”

    说完,她转身踱步走出牢房,冷声下令:“这一批,没一个有用的,全部处理了。”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一名年轻婢女匆匆入内,躬身禀报:“阿钰姐姐,崔小爷与杜公子到访府邸,长公主殿下吩咐,但凡尚未断气的罪奴,先拖出来给两位消遣消遣。”

    “哼,都是些没用的废物,那便把人带出去,玩够了再处理掉。”

    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远,谢珩在沉浮恍惚的痛苦中,被人再次拖了出去。

    **

    公主府的院子里,日头毒辣。

    长公主斜躺在酸枝木长椅上,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领口微敞,发髻高耸,赤金衔珠凤钗斜插髻中,东珠垂在鬓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身后华盖如云,两个侍女站在伞下打扇,凉风习习。

    脚边蹲着一个穿绿衣的丫鬟,正剥着冰镇葡萄,捏开紫色的果皮,翠绿欲滴的果肉露出来,她伸手捧着葡萄,欲要喂到长公主唇边。

    长公主身子未动,睨了她一眼。

    侍女立刻冷汗涔涔,膝行几部,靠近几分。

    葡萄送近长公主唇边,她微微偏头,轻轻吞下。

    小侍女却是背后已经紧张得湿透了。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端起茶盏,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映着青瓷的杯壁。

    杜子腾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摇着折扇,带上三分笑意出声道:“抬上来”

    四个侍从抬着两只红木箱子走在院子中间,沉甸甸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侍从掀开第一只箱盖,满箱的东珠、猫眼、红蓝宝石、镂空金簪、镶玉手镯堆成小山,珠光宝气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第二个箱盖打开,是足足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赤金色在阳光下几乎灼目。

    “家父知道长公主潜心研制药物,花费不菲。”杜子腾合上扇子,欠了欠身,“微薄心意奉上,还请殿下万勿推辞。”

    长公主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那两箱珠宝上停了片刻,漫不经心道。“还算杜尚书识趣。”她抬了抬下巴,“收下吧。”

    四名公主府的府卫上前合上箱盖,抬下去了。

    长公主重新靠回椅上,丫鬟又剥破了一颗葡萄,汁水溅到长公主的袖口上,小丫鬟脸色唰地白了,浑身发抖地匍匐在地,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长公主连看都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两个婆子上来,把那小丫鬟拖了下去。

    长公主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擦了擦袖口上那点汁水,不咸不淡地问:“西陵使臣后日便至燕京,让你找的人,办得如何了?”

    杜子腾连忙站起来,躬身道:“事情办妥了,我们的人,会混在凝烟阁送给耶律光的姬妾之中,一起送过去。”

    长公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远处,院子里传来尖厉的惨叫声,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茶盏递给身后的侍女。“这茶凉了,换一盏。”

    惨叫声断断续续,长公主靠在长椅上,一边和杜子腾慢悠悠闲谈,目光看向院子另一头。

    院子另一头,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浑身的火还没烧尽,黑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几十个奴隶跪在院子角落的池塘边,被侍卫看押着,低垂着头,瑟瑟发抖。这些人,都是半个时辰前从公主府的暗狱里提出来的,所谓的废品。

    谢珩就跪在其中,阿檀抖若筛糠紧挨着她,一直攥着谢珩的袖口不放。

    “崔小爷,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活靶。”长公主抿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

    崔有乾笑了,接过侍从递来的火箭。

    箭头上裹着油布,烧得正旺,他拉开弓箭,“咻”地一声,带火的箭矢激射出去!

    那老头儿还没反应过来,火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胸膛,火轰地烧起来,惨叫只喊了半声,火舌吞没身体,焦糊味弥漫开来。

    这可怖的一幕让所有奴隶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呜呜哭泣起来。

    杜子腾抚掌而笑:“几日不见,崔小爷箭术又精进不少。”

    崔有乾哼笑一声,并没有搭话,转头看向跪在池塘边的奴隶们,目光缓缓扫过,似乎在挑选猎物。

    奴隶们齐刷刷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抬头与之对视,生怕目光对上,就要选中自己。

    阿檀的脑袋几乎贴在地面上,口中喃喃乞求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崔有乾来回扫视的目光停在了阿檀剧烈颤抖的背脊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一个。

    很快,阿檀抖抖索索被两个府兵架胳膊,向着十字木桩拖过去。

    阿檀被拖出去的时候,吓得腿已经软了,她回头看了谢珩一眼,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求生的光。

    她甚至比谢珩还要小上两岁。

    谢珩跪在地上,低垂头,余光瞟见了阿檀求救的目光。

    她心中有一瞬挣扎,她想救她,可是,仅凭一己之力,该如何救她?

    况且,她与崔有乾积怨已深,若是此刻被他发现,自己怕是会死无葬尸之地。

    她究竟……该怎么办?

    阿檀四肢被麻绳绑在木桩上,目光惊恐地挣扎着。

    崔有乾搭箭拉弓,“唰”地一声,火箭带着风声飞出去,狠狠扎进小姑娘的腹部。

    油布上的火引燃了她的衣裳,她在烈火中惨叫着挣扎,麻绳被烈火烧烧断了一根。

    她从木桩上挣出来,浑身是火,成了一个奔跑的火,尖叫着跑向人群。

    奴隶们生怕殃及自己,四散惊逃,士兵们拔刀呵斥,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救救我!救救我——”阿檀扑倒在地上,挣扎着向她人群中的同伴伸出手,大家惊恐地看着被烧成一团火球挣扎的小姑娘,皆避之不及,没有人敢上前一步握住她。

    没有一个人。

    众奴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活活烧死。

    阿檀眼中的希望的光芒慢慢破碎,逐渐变得灰暗。

    突然,跪在池塘边的谢珩扯下自己外裳,起身冲到鱼池边迅速浸水,一把扑在阿檀身上。

    阿檀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身上的火渐渐熄灭了。

    但阿檀已经不动了,原本鲜活可爱的小姑娘却已经满身烧伤,她的脸烧去了一半,另一只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她执着的伸手看着谢珩,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谢珩握住小姑娘焦黑的小手,俯下身,凑在她的嘴边。

    “我好想……回家……”

    谢珩心中一震。

    家……

    她们的家,在大昱啊,是遥遥几千里之外的故国。

    她们本都是有家有国之人,可是如今,却沦为了他人刀下鱼肉,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阿檀……对不起,坚持住,我会带你回家的,好吗?”谢珩跪在她身边低语,忍住眼中酸涩。

    听到“回家”二字,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边缓缓展开一个天真的笑容,可那笑容还没完全绽放,随着“扑哧”一声利箭入肉的钝响,小小的酒窝永远僵在了嘴角边,在烈火之中灰飞烟灭…

    阿檀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却带着笑意痴痴看着远方,那是南方,是她回家的方向。

    谢珩跪在阿檀身侧,满身满脸都是灰烬,眼眶被烈火熏得酸涩发烫。她微微低着头,喉间动了一下,把那一句哽咽咽了回去

    “呵,倒是有点意思。”一道凉薄的女声从前方传来,“既然这个女奴如此有情有义,下一个,便选她吧。”长公主以手支颐,靠在长椅上,目光穿过满院乱糟糟的人群,落在谢珩身上,那目光像挑拣低贱货物般轻视。

    她轻轻一笑,“让本宫瞧瞧,是这丫头的骨头硬,还是你的箭法准。”

    满院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珩身上。

    谢珩跪在地上攥紧手掌,从满天灰烬之中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长公主殿下!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琥珀色的瞳孔之中却一点一点聚起一团愤怒燃烧的火焰!

    同样是公主……凭什么,你为尊,我为卑?

    凭什么你可以坐在高台之上饮茶赏玩,我却要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

    凭什么你们大燕皇室便可以随意屠杀我昱国子民?

    她不服!

    总有一天,她要毁掉这座公主府,让这人间炼狱灰飞烟灭!

    两名府卫上前,一左一右压住谢珩的肩膀,将她拖向院落中央,用麻绳勒紧她的手腕脚踝,将她绑在了十字木桩上。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人群前面的那道身影。

    崔有乾手里的弓还举着,箭尖已经对准了她,他眯着眼打量了半晌,忽然脸色阴沉,冷笑了一声:“是你?”

    崔有乾把弓扔给侍从,走上前围着她转了踱步一圈,然后站在了谢珩身前,伸手拍了拍谢珩的脸颊,“小爷还道怎么如此眼熟?这不是小爷那逃走的未婚妻吗?”

    谢珩冷冷看着他,一语不发。

    崔有乾发出低低的沙笑声,“怎么?表哥的心肝宝儿被抛弃了?没人要你了?”

    见谢珩对自己竟如此不屑一顾,崔有乾继续讽笑道,“我早说过,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早被老子摸遍了,你以为表哥还会管你?本来小爷我准备把你搞回府上去,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慢慢地玩弄你,偏偏你个贱奴不识相,竟敢逃婚?还敢落小爷的面子!”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残缺的左耳,神色骤然沉下来,盯着谢珩,“这残耳之仇,你可还记得?本小爷可是一日也不敢忘!”

    说罢,崔有乾退后几步站定,神色蓦地冷了下来,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支新的火箭,油布上的火苗在午后的风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举弓,拉满,箭头对准她的面门,声音里带着冷笑:“既然今日你落入小爷手里,小爷便让你好好尝尝,忤逆我的下场。”

    “咻——”

    一团火球带着风声,呼啸着朝她面门直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