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屹黑眸盯她片刻,眉头轻皱,默然半晌,才淡淡道:"陆姑娘,你逾矩了。"
陆静婉一阵脸红,心下也知自己此举僭越,但她等了这么多年,此刻是一步也不能退,也不愿退。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稍稍抬起眼,直视郑屹幽深的眼神,大着胆子道:"四爷,难道对那个位置就没有一点想法?"
郑屹瞧她片刻,突然低低嗤笑一声,嗓音透露着一股令人难以接近的疏离:“陆姑娘,你如此自荐枕席,究竟是心悦于本王……"
陆静婉心里一颤,脸更红了,却听他声音蓦地沉下来,"还是你认为?我郑屹没有他陆羁二十万大军的扶持,便无法成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静婉脸色霎时一白,急忙辩解。
郑屹却打断她道,"政事,让他陆羁自己来找本王谈。"
"至于你——"他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出去。”
她低下头,不敢多言,缓缓退了出去。
她自小骄傲,不堪被恋慕之人如此冷眼相待,眼泪已是忍在眼眶。
失魂落魄,走至王府后院回廊,倚柱望月,心中愤懑,又隐隐后悔委屈,今日不该如此莽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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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中,同样望着月亮的,还有不远处坐在池塘边岩石旁的谢珩。
昨日在房中闷了一天,今夜趁着四下无人,她才偷偷敢出来透透气。
她抬头看着夜色中的月亮,两只手撑在身侧,小腿在池边晃悠。
不知四爷他此刻在做什么,昨日被她捉弄一番,会不会生气了?为何今日一整天,都没有来看她。
谢珩穿着青色碧罗裙坐在池边,裤腿微挽,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微微晃动,鞋尖时不时点着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纹,水面上月光碎成点点波光。
看了许久的月亮,她忽然叹了口气,一会儿又笑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歪着头,用脚尖去拨水里的月亮,一下,又一下。
她正拨得兴起,脚尖一用力,绣花鞋便从脚上滑脱出去,“扑通”一声,悠悠地落进了水里。
谢珩“哎呀”轻呼一声,“我的鞋掉进去啦。”
说着,她竟伸腿浅浅一探池水,似乎打算下水,竟似要弯腰去捡。
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开:“你不要命了?”
她一怔。
转眼便看见一身黑袍玉冠的男人匆匆而来,
郑屹长臂一揽,把小姑娘拦腰抱回池边山石之上,放好。
“这么冷的天,伤还没好,就跑出来玩水?”他站在山石旁边,板着脸训她。
谢珩生气着呢,今天他都没来看她,她才不要理他。
他也不说话,竟然蹲下身去,找到丢在岸上的罗袜,一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垂眸正准备给她穿袜子。
突然,谢珩坏心一起,趁机伸出另一只小脚在池塘水中撩动,白色水花四溅,池水溅了他一脸。
小姑娘娇俏地笑起来,像是报复得逞。
“顽皮!”他骂了一声,也不嫌弃,捉住她的脚在他的衣袍上擦了擦,他握住她的脚,给她穿罗袜,嗓音低沉:“小心着凉了。”
谢珩却是蹬掉了罗袜,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生气道:“我不爱穿”。
他站起来,盯着她,没说话。
男人背影高大,宽肩窄腰。
方才他不说话的时候,气势摄人,被她盯着,很可怕,他一定要发怒了。
不过谢珩才不怕他,她仰头,看着他,与他对视。
“穿不穿?”男人嗓音低哑带着压迫。
“不穿。”
他冷冷地盯着她,二人在沉默中对峙。
突然,他一把将小姑娘拦腰抱起,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石桌,一把把她放在石桌上。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穿不穿?”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怒意。
谢珩突然就委屈了,坐在石桌上,恹恹地不说话。
“说话!”
谢珩更生气了,更委屈了,眼圈红红的,干脆别过脸,赌气不理他。
郑屹一见小姑娘眼圈儿都红了,顿时有些头疼,还没说几句重话呢,就开始了。
他没哄过小姑娘,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不过,珩儿这段时间情绪似乎一直不稳定,有时候亲近他,有时候疏远他,有时候撩拨他,有时候却又用那种……他也说不出的眼神,看着他。
小姑娘不说话,置气着呢。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
不过,郑屹感受到了她的低落。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脸转过来,低头收敛了语气,低声问:“怎么呢?还生气?”
小姑娘眼泪包包,不说话,突然张嘴,生气地咬了他手掌虎口重重一口。
郑屹心间仿佛漏了一拍。
小姑娘咬得并不重,柔软的唇擦过他手掌的虎口,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甜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尖尖的利齿在虎口留下了小小的压印,
他嗤笑一声,低声质问道:“还学会咬人了?就这么讨厌我?”
谢珩没回话,还是在生气着呢,胡乱地挣扎,到处乱踢,一会儿踹到了他的劲腰,一会儿又是他的长腿。
“别乱动!”郑屹伸手一把按住她试图挣扎乱蹬的小腿,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小姑娘抬头看她,“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谢珩被迫仰着脸,看着他,咬着唇,不说话。
月光之下,小姑娘的眼框慢慢地红了,清澈眸子的含着潋滟水光,她仰头望着他。
用那种,委屈的,倔强的,仿佛含了无声的控诉眼神,看着他。
他的心,一瞬间,都要化了。
从他高高在上站立俯视的角度,能瞧见小姑娘长长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但是她并不听话,她开始挣扎起来,小手推搡着他的胸膛,白嫩的小腿乱踢,试图逃离他强硬的掌控,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砰”地一踢,白生生的小脚踹到了他的腹部。
郑屹闷哼一声,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伸手捉住她的腿,手上一瞬的触感令他不自觉心头一跳,他低头道:“别乱踢。”
小姑娘轻叫两声,小腿还想乱踢,却被他右手手掌一按紧紧压制住。
那晚月色真美,宽肩窄腰,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石桌前,一手压着小姑娘的脑后的长发,一掌压着她的膝弯,往自己的腰部一带,高大掀长的身影俯下去,低头深深地看着她。
月光浅碎的光影投射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阴影处的冷硬轮廓,显得更加禁欲。
渐渐地,小姑娘不叫唤了,小腿也不乱踢,她轻轻地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挂着一颗泪珠。
他盯着那一滴晶莹的眼泪……
突然,低头含住了那一颗将坠欲坠的泪珠。
方才,看她哭的时候,他就想要这么做了。
他看不得她流眼泪,可是有时候,又希望她流眼泪。
他想要克制自己的……可是自从昨夜那一次,他面对她,似乎越来越身不由己,难以自抑。
泪珠冰凉,被舌尖细细□□品尝,吞入腹中,是咸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无法承认的罪恶。
他竟然……
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姑娘产生了那种感觉,可他的身体,彷佛有了自己的贪念,妄图冲破他内心的禁制,摆脱意志的操控。他的一颗心在原罪与欲念之间挣扎沉浮,被反复鞭笞,反复折磨……
可是最后,却对她的一滴泪,俯首称臣。
小姑娘眼泪巴巴望着他。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似乎起了爱怜之心,用神识把她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轻啄一下,却最终,只是低声道:"还哭吗?"
“能不能告诉我,谁得罪我们珩儿了?嗯?”他低声诱哄她。
听他这么问,谢珩气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都被崔有乾打伤了,你还不哄哄我。”
“你昨天明明说好了要来看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来!”
“还有我最爱的荔枝,明明是你给我买的,可是他们却端给了陆静婉!”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郑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带着一丝沙哑问:“就这些?”
谢珩想起崔有乾那日的话,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都要娶妻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女儿,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你不要我了……”小姑娘一边说一边抽咽,眼眶通红,泪巴巴的,说话也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可是郑屹却听懂了。
郑屹怔了怔,才明白这两天她在别扭什么……
他低低一笑,俯身用额头抵着小姑娘的额头,低声斥道:“胡说八道!”
谢珩心中一跳。
郑屹低头吻她的发顶,带着一丝爱怜:“本王怎么舍得不要你?”
谢珩彻底呆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舍不得她?还是不会娶妻?
难道……还未回神,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回家吧。”
谢珩脸红了,后知后觉,自己竟哭得浑身酥软,一时没有力气动弹,但她不肯示弱,只好软软糯糯撒娇:"鞋子丢了,不想走路,郑屹,你背我呀?"
可是他竟然一点也没生气。
郑屹转身,背对她撩袍蹲了下去。
小姑娘一跃而上,跳至他宽大的背脊,笑意盈盈,终于开心了。
郑屹起身,背着她,一步步慢慢地向远处走,小姑娘搂着他的脖颈,嫩藕一般的小腿在空中轻荡摇晃。
那天的月色很美,很温柔。
可是无人注意的院子回廊处,注视着这个美好画面的陆静婉。
一颗心,却直直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