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入了你的后院,还不是你想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

    说完这句话,陆静婉微微一笑,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去了。

    院子里,冷风灌过来,吹得她裙摆微微飘动。

    她一边缓步而行,一边思忖道:崔有乾把事情办砸了,眼看便要被赶出王府,她和虞飞飞便也不能久留。

    可是,她还不能走,她此行的目的,还未达成。

    她等了足足两年,才抓住这个机会跟着崔有乾来到朔州,见到了心上人,又怎能什么都还没来得做,就这样离开?

    这一走,她便很难再有机会了。

    要不是被崔有乾这个傻子耽误了,她本是可以慢慢来的,慢慢地展露自己的才华、温柔、聪慧、善解人意,让四爷的眼中可以看到自己。

    原本……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的。

    可是现在……

    她必须要在临走前,再见他一面。

    陆静婉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温柔的笑。

    **

    夜晚之时,陆静婉回到厢房,坐在铜镜之前,缓缓描眉添妆,看着铜镜之中这张清秀美丽的脸,视线逐渐模糊,镜子中的轮廓逐渐变得稚嫩,她好像回到了十六岁时,初见朔王的那一年。

    那一年的冬天,燕京难得没有飘雪。

    燕京城万人空巷,挤满了迎接凯旋之师的人潮,喧嚷鼎沸。

    她被崔有乾拉出来看热闹,立于街市阁楼之上,崔二少骄傲指着长街中央道:“快看,那是我表哥,厉害吧!”

    她本很是不屑,她陆静婉是谁?

    当朝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陆羁之妹,平日里与她往来的,也都是内阁首辅之子这等高官贵族,对她示爱的名门公子如过江之卿。

    她顺着崔小爷的手指随意一瞟,却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

    英俊,高大,冷硬,和燕京城里那些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这是她对他的第一感觉。

    街道两侧百姓跪俯而拜,周围阁楼欢呼震天,他却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朔王……”她喃喃道。

    她见惯了兄长麾下名将,在她心中,当世英杰当如阿兄那般年少成名,权倾朝野,狂傲不羁,可那人……他与阿兄不同,他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冷硬。

    并非没有听闻过他的名讳,就连她阿兄也曾赞过:“北燕诸将,皆为小儿,唯有朔王,可为劲敌。”

    他经过窗下,毫无征兆地,眼锋倏然抬起。隔着遥远的距离与蒸腾的尘土,那目光如冷电,一掠而过。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种陌生的悸动猛地攫住了她,沉静面容下,心跳如擂鼓。

    他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她却是时常独自在梦中惊现。

    自他那一次见面,此后便是多年未再相见。

    此后,她一直暗自留意着他的消息,直到几个月前,崔有乾告诉他,要去朔州拜访他的表哥。

    她心中一动,以欣赏北境风光游玩打猎为由,随他一同前往,为掩人耳目,她还叫上了虞飞飞。

    在朔王府,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可是他却那么冷漠,疏离,繁忙,来去匆匆,高高在上,他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就好像,从来都不记得,她这个人。

    随着几年前太子意外惨遭刺杀身死,圣上因心病引发旧疾,病况愈发严重,而新的储君之位却迟迟悬而未定。

    北燕十二藩王的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其中以朔王与七王的斗争最为激烈。

    这几年,朔王一路攻打黑水河及西陵诸城,他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在民间的呼声越来越高,虽然他常年驻守北境,很少回京,可朝堂之上,没有人敢轻视于他。

    而七王生母出身不高,生下他没多久便离世了,自太子离世之后,七王便被皇后收为养子,常年在京近身侍奉陛下,他的背后亦有皇后、长公主等贵族支持,本该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人选。

    可是陛下却迟迟不立储君。

    朝中人人都暗自揣度,虽然朔王的生母虽然有些事上不了台面,可崔贵妃现下乃陛下最喜爱的宠妃。

    想当年,陛下对她是那一见钟情,乃至君夺臣妻,也要力排众议,驳了都察院十三道折子,也要纳她入宫,崔贵妃的哥哥更是跟着鸡犬升天,二十年间数次提拔,如今不到五十,便已官至内阁首辅。更何况,朔王殿下又战功赫赫。

    陛下,也许会在两人之中择一而立。

    除了这二人,陛下还有十子,皆有不同的势力支持,无论如何,储位之争,已是一触即发,不能后退。

    而如朔王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甘居人下。

    这样想着,陆静婉似乎多了一点勇气,她点上口脂,目光看向铜镜,

    铜镜之中映着的一张柔美的少女脸庞。

    少女肤色若雪,额间一点花钿,眉峰如烟似雾,淡淡扫向鬓边,眼尾微微上挑,颊边匀了两颊薄施胭脂,若晓霞将散。云髻峨峨,斜插白玉兰簪,流苏垂于耳际,轻摇微晃。

    陆静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满意一笑,她缓缓站起来,换了身水碧色罗衫,里头衬着素白抹胸,领口绣几茎莲花,雅致清幽,风起时,裙摆如水波荡漾,腕间碧玉镯子,泠泠作响。

    她推开门,莲步轻移,款款而行,朝着他的书房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穿过亭台楼榭,绕过一池残荷,她终于走到了西跨院。

    书房在西跨院最深处,院中植着两棵老槐,浓荫蔽日,这里和王府别处的气派不同,显得古朴、严肃而安静。

    她立在门外,整了整鬓边,思索片刻自己一会儿的说辞,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叩了三下门扉。

    “进来。”

    书房里头传出的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她微微

    低垂着眼帘,伸手推开门扉,踏入书房之后,复又转身掩上。

    书房里案上摊着未合的书卷,青瓷小鼎里燃着沉水香,细细的烟袅袅盘绕。

    陆静婉行至案前数步处立定,左手搭于右手之上,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温婉从容,盈盈而拜。

    礼毕,她仍垂着眼,静待片刻。

    书房很安静。

    昏黄的光影下,她偷偷抬眼打量。

    油灯影影绰绰,他一身黒袍玉冠,端坐于沉香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剑眉微蹙,悬笔而书。

    他比两年前更成熟了。

    他没有说话,书房便安静得透露出一股压迫感。

    陆静婉只好先开口,她微微直起腰,站起来,柔声道:“这段时日,静婉借住府上,叨扰四爷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又轻轻温柔一笑,试探道:"明日,静婉便要北上返回燕京,还未来得及向四爷道谢。"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静婉来朔州前,家兄曾特意交代我,代他向四爷问安,兄长还说,若四爷哪天回了燕京,他定要上门拜访,与四爷煮酒烹茶,切磋一二。”

    是切磋,不是讨教。

    这个词很微妙,是示好,也是暗示,他陆羁的实力,不容小觑。

    陆静婉有些紧张,四爷对她冷淡,可掌燕国数十万兵马当朝大都督的问候,四爷他……总不会置之不理吧?

    郑屹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嗓音低沉,隐隐透露出一股冷漠,透露着一种上位者的心不在焉,或者说毫不在意。

    陆静婉一怔,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不过……这却恰巧激发了她的胜负欲,越是冷漠强硬高高在上的男人,她就越是想要征服。

    不过,她的自傲,不允许她轻易袒露自己的真心。

    于是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其实,静婉此次前来朔州,是想亲口问四爷一句话……”

    "哦?"微音微调,他垂眸扫过军报,状似无意地问。

    她缓缓向前一踱了一小步,轻声道:“静婉想问四爷,愿不愿意,做我和兄长的同路人。”

    高傲如她,绝对不会说出,我倾慕四爷这种词语的,即使问出这个问题,她亦是带着有几分自满和把握的,做她的同路人,亦暗示着与手握燕京兵权的大都督结为同盟,亦代表着……在储位之争上的压倒性优势。

    而此时的朔王,需要这种助力。

    她的话音一落,书房瞬间安静了一刻。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黑眸,看向了她。

    他没有表情,盯着她的时候,眼神却极具压迫性,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她心中一抖,情不自禁想要后退半步,被硬生生止住。

    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令人窒息。

    她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亦然抬眸望向他,声音温柔而冷静:“静婉愿嫁四爷为妻,结两姓之好。四爷……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