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夏,暮色垂落。

    听雪阁的庭院浸在薄暮的凉意里,石案上摆着冰盆,桃儿正俯身,细细剥开颗颗莹白的冰镇荔枝。

    “崔小爷被送走都快一月了,这陆静婉怎么还赖在王府不走。”桃儿一边剥,一边愤愤嘟囔。

    谢珩倚在廊下竹榻上,素色罗裙垂落阶前,她指尖漫不经心拿起一颗荔枝,轻咬一口。

    心下也觉得颇为奇怪,陆静婉与虞飞飞二人应是随崔有乾一道回京的,可自从那一日谢珩从山洞中被救回来之后,便很少在府中看见陆静婉。

    她似乎生了病,整日里闭门谢客,此等情形,王府自然也不便直接下逐客令。

    更蹊跷的是,这些时日,她连四爷,都难得见上一面。

    这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成日里病殃殃的,我看呐,她一定是装病故意不走,心里还惦记着做咱们王妃呢!"桃儿把一颗白嫩的荔枝喂到谢珩嘴边,"再不,便是觉得丢尽脸面,要同崔小爷割袍断义。”

    谢珩张嘴叼了进去,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陆静婉甘愿背负闺誉流言滞留王府,却又闭门不出,绝不像是单纯养病。她总觉得,对方是在等一个时机。

    可她究竟在等什么?

    "你去前院打听打听……"谢珩思量片刻,敛了笑意吩咐道。

    桃儿领命匆匆而去,过了一会儿又兴奋地跑回院子里,红着脸气喘吁吁道,"姑娘!陆姑娘她、她……"

    谢珩颦眉,奇道,"她怎么了?"

    "她要走了!"桃儿睁大眼睛,激动得语无伦次,"陆姑娘的阿兄亲自来接她回京了!奴婢刚刚听前院的小李子说,陆都督今日一早便入府拜访四爷,二人在书房密谈整整半日,等他从书房出来,便要接走陆静婉了!"

    “陆都督?”谢珩眉梢微蹙。

    “正是我们北燕那位赫赫有名英俊不凡的大都督!”桃儿满眼仰慕,又眼巴巴地瞅着她,暗示道:"姑娘不想去看一眼吗?"

    英俊不凡……谢珩听桃儿一长串仰慕之词,有点想笑,她还从未见过,这天下间,能有哪个男子的风度,能比得上她的阿兄。

    “你见过他?”谢珩细眉微挑,扫了桃儿一眼。

    桃儿摇摇头,“奴婢哪有这样的机会!都是听别人说的。”话音一落,又扯住她的衣袖摇晃,“姑娘,我们悄悄去大门口瞧一眼,就一眼!现在他们一行人就在府外,马上就要启程了!"

    "是吗?"看来这一次,陆静婉是真的要走了,谢珩连日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她浅浅一笑,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咱们去送送这位陆姑娘。"

    "好嘞!"桃儿眼神一亮跟打了胜仗一样,眼巴巴地跟在谢珩身后,两人一道向王府大门走去。

    **

    府外长街之上,暮色沉沉。

    两辆乌木鎏金马车静静停靠,二十余名佩刀护卫环侍四周,仆从列队立于车后,车马仪仗齐备,整装待发。

    只有陆静婉一身浅碧罗衫,面色苍白,孑然立在车辕之前,目光不住望向王府门洞,似是在等候什么人。

    看见谢珩主仆二人出来,她看向二人身后,并无四爷的身影。

    陆静婉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转瞬,那抹失落被温婉的笑意覆盖,她主动上前,“珩儿姑娘,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竟然是你。”

    谢珩示意桃儿止步,独自上前两步,唇角噙着淡冷的笑意:“想来往后,我们不必再见了。”

    陆静婉静静凝视她片刻,嘴角却蓦地勾起了一个笑意,她看向谢珩眼神竟然浮起一层怜悯,“珩儿姑娘,我们很快便会再见面的。”

    谢珩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却见陆静婉微微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凑在她耳旁柔声道,“下一次见面,你便要唤我一声,娘亲了。”

    谢珩耳中嗡的一响,似还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陆静婉退回半步,温柔又同情地看着谢珩,语调缓慢而残忍,“想必四爷还没有告诉你吧?四爷已经和我阿兄商议好婚事了,我此次回去,便是回燕京待嫁。下一次见面,我便是你母亲了。”

    谢珩心中陡然一震,抬眸看向她!

    “至于你——”她微微顿住,看着谢珩紧绷的神色,温柔地笑道,“四爷已决意收你为养女,等过了祠堂上了族谱,往后你们便是父女了。你若敢逾越,便是乱、伦!”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甘冒这天下之之大不韪吗?”

    谢珩垂在身侧手缓缓握紧,她盯着陆静婉,强自镇定道,“不可能,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陆静婉看着谢珩目光中的恐惧,嘴角微勾,无不嘲讽地道:“呵……珩儿姑娘,你为何如此没有自知之明?非要厚着脸皮赖在王府不走?你知不知道你给四爷惹了很多麻烦?他早厌烦你了!你与崔有乾一事闹得满城流言,名声尽毁,你认为谁还会要你?”

    “四爷已经决定要把你这个麻烦嫁出去,说起来,你应该感激四爷,你一个无名无分的没人要的小孤女,很快就摇身一变成为崔阁老的儿媳,这是多少京城闺秀求都求不来的荣宠。”

    “陆静婉,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我会信吗?”谢珩看着陆静婉,一字一句道,“四爷,绝对不会不要我的。”

    “你就不必在此挑拨离间了。”

    陆静婉望着她强撑的模样,笑意愈发温柔奇异:“是真是假,一问便知。赐婚的圣旨,恐怕此刻已经送入王府。”她轻声嘲弄,“难道你以为,四爷会为了你,违抗圣旨?”

    “婉儿,该走了。”马车之内,传来男子低沉的唤声,打断二人对话。

    看着谢珩怔在原地苍白震惊的模样,陆静婉心中积压许久的郁气尽数消散。她勾起一抹的浅笑,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轱辘转动,车队缓缓离去,长街之上,只余下谢珩一人,孤零零立在暮色里。

    **

    谢珩回到院子里呆坐半晌,脑海里一直充斥着陆静婉的话。

    原来陆静婉一直要呆在王府,便是要等陆都督亲自来接她,二人在四爷书房中谈了整整半日,究竟是不是在商议婚事?

    为何四爷自从那日荷塘边之后,便总是对她避而不见?是真的嫌弃哄她麻烦,还是决定要把她嫁出去,所以心中有愧?亦或是,要和自己避嫌?

    圣上又为何突然赐婚?是四爷觉得自己被崔有乾轻薄,所以请旨逼崔有乾给自己名分,还是崔有乾自己的主意?

    这一切为何来的如此突然?谢珩脑仁突突地疼,也未曾想清楚其中关窍。

    她这一坐,便在院中从白天坐到了晚上,思来想去,谢珩决定需得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相信四爷,他们二人之间,不该为了旁人的一些话生了嫌隙。是真是假,她必须亲自问一问,听他亲口对自己说。

    她只相信他。

    **

    夜色渐浓,天边乌云聚拢,闷雷隐隐作响。

    谢珩起身,从院子里出去,穿过长廊,拐过月洞门,一路心事重重地向前院走去,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到了书房外面。

    谢珩在书房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道四爷……还在里面吗?她该如何开口问他?

    低头想了片刻,谢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鼓起勇气,抬起手正要敲门,突然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四爷,陛下召您回京述职的圣旨已至。西陵求和的使臣不日抵达燕京,传闻此次由耶律光亲至,下官担心,此事恐怕暗藏玄机。”

    门外的谢珩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赐婚的圣旨。

    也对,四爷怎么可能舍得把她嫁给崔有乾那个纨绔!

    谢珩心底稍稍安定,又听见郑屹冷沉的嗓音响起,“本王一直怀疑,朝廷之中有内鬼,与西陵暗通款曲。本王与西陵交战数年,西陵长途跋涉攻打北燕,粮草军备本该难以为继,可一举攻下。偏偏西陵每次战败后,次次得以重整军力、卷土重来,似有势力暗中提供粮草军械供給,此战竟一直僵持了数年!此次本王入京,若能查清此人,也可永绝后患。”

    沈景禀点头道,“四爷所言极是,只是下官以为,此事机密,我们需要一个死间安插在耶律光身边,为我们提供情报,一来可查内鬼,二来可辨和谈真假……”

    郑屹低沉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有合适的人选?”

    谢珩犹豫半晌,心道:这似乎不是她该听的,要不,改日再来找四爷?

    这时,沈长史的声音又从书房内传来:“自然,当年四爷收养珩儿带入军营亲自训练,不就是因为她具备做一名优秀谍者的潜质吗?”

    他似乎笑了一笑,接着道:“珩儿这姑娘,曾上过战场却能靠自己活下来,可见其心性聪慧坚韧,又曾在军营受训,骑马、射箭、谍报均有涉猎,对四爷足够忠诚,可为我们所用。珩儿年纪虽小,却娇憨可怜,初见美色,没有男人不为之心软,可以轻易卸掉耶律光的戒心。最重要的是,四爷于她有救命之恩,她仰慕你,不会背叛你。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音一落,室内陷入一片沉凝的静默。

    廊下夜风骤起,卷起阶前落叶。

    谢珩抬在半空犹豫着要叩门的手猛地僵住,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

    沈长史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出:“四爷养了她这么多年,珠宝美玉、绫罗绸缎地娇养着,又是亲自教写字,又是射箭骑马,难道不是为了今天这一日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

    谢珩的呼吸霎时停住了,她的指尖似乎在发抖,那些话,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针一根根刺入进她毫无防备的心脏,尖锐、锋利,刺得她血肉淋漓,刺得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死死咬住唇,没有让眼泪滚下来,因为她不相信,不相信陆静婉,不相信沈长史,不相信所有流言蜚语,甚至不相信圣旨,她只相信他。

    只要他说,她就会信。

    她怀抱着微弱可怜的期待,停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等,等屋内那道熟悉的声音开口否认。

    短暂的静默过后,郑屹漠然的声音响起:“她不合适。”

    高悬的心骤然落地,一丝微弱的笑意浮上谢珩唇角。果然,他舍不得。

    她不愿再偷听,转身便要离去。

    可

    下一刻,那道低沉的嗓音再度传来,一字一字随着雨点砸入她的耳中:“本王已决意,正式收珩儿为养女,让她的名字入族谱,进宗祠。”

    "此后,她便是我郑屹名正言顺的女儿。”

    谢珩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整个人都彻彻底底呆住了!

    女儿?

    收养?她才不要入祠堂,做他劳什子的女儿!

    谢珩大脑一片嗡鸣,只觉天旋地转,慌忙伸手死死撑住身侧冰冷的廊柱,才没有踉跄倒地。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湿她的鬓发与肩头。

    屋内,沈景禀略一怔,很快回过神,“此事是下官僭越了,四爷此举,想来是因为今日那另一道赐婚的圣旨吧?若是将珩儿嫁与崔有乾,着实可惜了。”

    “再者,今日陆都督此次亲自前来接人,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陆都督手握重兵,把持燕京,陆姑娘是他唯一的胞妹。若是四爷与她联姻,便可握朝廷半壁江山。”

    “待到四爷与陆姑娘成婚,她一个小姑娘无名无分地呆在王府,总归不合适,若是入了宗祠……”

    “此事本王自有考量,不必多言。”郑屹的语气淡漠,却并未反驳。

    雨越下越密,冰冷的雨珠砸在谢珩的脸颊。

    他,竟然没有否认,他真的打算娶陆静婉?他……不要自己了?

    原来,这就是她费尽心机得到的、他亲口告诉她的答案。

    呵!难怪从那一日之后,他便处处避开她,难怪今日,陆静婉敢说得如此笃定。

    原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自作多情、恬不知耻的只有自己!

    为了兵权,为了大局,他要迎娶陆静婉;为斩断二人之间的纠葛,他要认她做养女。

    也对,在朔王心中,自己又怎能比得上这二十万兵权,这北燕的半壁江山!

    呵……真是可笑。

    原来陆静婉所言,句句属实。

    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伸手捂住心口,痛得弯下腰,眼泪“啪嗒”“啪嗒”混着雨水砸落在青石地面。

    她艰难地喘着气,心口一阵阵发冷,她甚至忍不住猜疑,如果没有这道圣旨,他会不会真的如沈长史所言,把自己送到耶律光身边,做一名死间?

    呵……她仰慕他,喜欢他,不会背叛他,所以,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她,任人玩弄,送她去死吗?

    她只觉得,一颗心,都被践踏踩碎了,碎成一片一片,连她自己,都再也无法捡起来。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独一无二,不过一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

    谢珩捂住心口的手慢慢放下来,她自嘲一笑,慢慢地站直身子,沿着长廊转身向东院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似乎丧失了所有心力,脚步虚浮,失魂落魄。

    就连何时开始落起淅淅沥沥的细雨,她都不知道,一路淋着雨穿过月洞门,回到院子,推开寝房木门。

    屋内烛火微弱,她颓然坐于榻边,呆呆地出神半晌,垂眸望着腕间那只温润玉镯,泪珠“吧嗒”一滴滴坠落在玉面之上。

    镯子很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她却觉得手腕间这股冷意浸入了她的心脏。

    她呆坐在床头,眼神迷惘,思绪纷乱,一会儿觉得心脏绞痛,她捂住胸口,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眼泪自己跑了出来,她是何等骄矜的性格,就算无人之时,也绝不允许自己这般懦弱。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仰望着窗外月光,又似乎眼里什么也没看见,她只是就这样呆滞地坐着,只有她自己隐约感觉道,有什么重要的珍贵的东西……破碎了。

    谢珩无力地向后一倒,蜷缩着侧躺在了榻上,就着湿漉漉的衣裳贴着身体,一阵阵发冷。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姑娘,你还好吗?”

    桃儿见谢珩失魂落魄地穿过院子走进寝房,不放心地站在了门外。

    谢珩闭上了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桃儿站着没动,担忧地来回踱步。

    谢珩嗓音低落地又说了一遍:“下去吧。”

    桃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睁着眼睛,神思缥缈地看着墙壁……

    窗外雨势滂沱,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棂,谢珩和衣蜷缩在床榻,浑身浸在寒凉之中。

    那些伤人的话语一遍遍盘旋脑海,可她摩挲着腕上冰冷的玉镯,心底又翻涌出旧日的温存。

    她能感受到,他明明是在乎自己的!

    她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曾经为了给自己送一个生辰礼,不远千里从西陵奔波回府,只为看她一眼。他明明吻过她的眼泪,对她说过舍不得不要她。她甚至曾亲眼看到过他的情动……

    那些克制又真切的动容,难道全部都是假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决定娶陆静婉,把自己嫁给崔有乾,甚至,真的要认自己为养女……

    她该怎么办?

    她不甘心……

    谢珩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坐起来,狠了狠心:如果她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她要自荐枕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