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再次醒来,是在一阵颠簸的摇晃中。
她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红纱自头顶罩下,透过朦朦胧胧的轻纱向外看去,自己竟身处一顶宽敞华贵的轿辇之中。
她右侧端坐着三名身着红色喜服,盛装打扮的妙龄少女!
轿中诸人,虽皆以红纱覆面,也可窥见其精心装扮,凤冠璀璨,霞帔鎏金,嫁衣华丽。
其中一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凤冠霞帔之下一张瓜子脸娇艳如花,眉眼之间却难掩忐忑:“玉兰姐姐,妹妹听闻这位西陵使臣残暴好色,到燕都不过两日,世家送去巴结的美人无数,却没一个得他心意的,那些美人不是被玩死了,便是被打发赐给奴仆粗人,我们姐妹二人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何止如此!”另一女子惊惧接话道,“我听说前几日送去的美人,不过是不慎冲撞了他,便被活活做成了人彘,死无全尸!”
此言一出,轿内瞬间安静。
众人心思各异间,另一道略微镇定的声音道:“诸位妹妹莫要自乱阵脚,皆是坊间夸张传言罢了。此次随我们一道入使臣府邸的三十名姬妾,皆是东家精挑细选的。大家各有所长,阁中背后又有长公主撑腰,这位西陵使臣既奉命入燕和谈,想必也不会公然折辱长公主的颜面。”这女子一身红色华服,头盖红纱,语声轻柔有度,瞬息之间便安抚了众人的惶恐不安。
“玉兰姐姐,这名使臣到底是什么来头?”年少少女依旧忐忑,“西陵明明兵败停战,他不过是战败方来使,怎敢在燕京皇城脚下如此放肆跋扈?”
“我曾听东家略微提起过,这西陵使臣复姓耶律,单名一个光字,是位文武双全、手握重兵的西陵权臣。此前数年西陵与我北燕对峙,便是他挂帅坐镇后方,与朔王多番交锋、僵持不下。直到前不久两国停戈止战,西陵便派遣此人为使,入燕京共商和谈之事。”
“可他若为求和入使?为何不遵规制住驿馆,却偏偏要住在燕京罪豪奢气派的府邸,还要作践我们这些女子?这不是挑衅我们大燕皇威吗?”
“这……”玉兰顿了顿,摇头道,“我亦不知,或许此人在西陵久居高位,一贯如此行事罢了。又或者……此次和谈,我们北燕,有求于西陵。毕竟西陵地产丰富,铁器锻造先进,而我北燕苦寒之地,粮草铁矿稀缺。圣上尚武,虽在六年前与昱国停战,但挥兵南下之心未绝,若与西陵互市,则不愁兵器粮草,如此,南下大计则便指日可待。”
话音落地,轿内气氛愈发沉郁悲凉。
“呵,穿一身华服嫁衣,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道轻佻刻薄的嗤笑骤然打破沉默。
对面的夏堇慵懒倚着轿壁,身姿丰腴妖娆,语气轻浮中带着讽刺:“不过是送去供人取乐的玩物,区区蝼蚁,也配谈论朝堂局势?可笑至极!”
玉兰闻言,不欲与她相争,只柔声退让:“夏堇姐姐见笑了,我不过是偶然听闻杜东家闲谈,随口一说罢了。”
见玉兰认错,夏堇才慢悠悠拿起手中团扇,掩面而笑道:“依奴家看呐,与其惶恐等死,不如顺势讨好。这位耶律大人家财丰厚,位高权重,倒不如跟了他,从此穿金戴银,高枕无忧,岂不美哉?”
“呵”一声轻笑传来:“我呸!下贱胚子果然就是下贱。”
那名较为稚嫩年轻的少女怒斥道:“我玉兰姐姐怎么也是公主府上的舞姬,你一个凝烟阁千人睡万人尝的下贱妓女,瞧不起谁?”
“你——”
众人争执间,谢珩一直端坐车榻,静默聆听,不发一言。
她伸手掀起轿帘,自车窗向后而望,却见残阳如血,长街之上,十几顶装饰华美的宽大轿子紧随其后,轿身皆披着鲜艳似火的绸缎,随风微微摇曳,轿撵两侧皆是护卫佩刀相随。
谢珩放下帘子,端坐在榻中,双手拢在喜服大袖之中,暗中悄然运力,经脉酸胀虚浮,掌心沁出层层冷汗,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收了手,心中暗自叹口气,果然,她被喂了药。
轿子继续前行,一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座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巍峨恢弘的府邸前。
“到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轿外传来。
此刻已是黑夜寂廖,弯月高悬。
三十名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一一掀帘而下,立于府外长街之上,那场面颇为壮观。
“各位姑娘辛苦了,余下事宜,交由奴才即可。”一名深蓝宫服的太监躬身而立,语气平淡无波。
领头护卫拱手应声,态度恭谨卑微:“凝烟阁奉长公主之命,送三十名美人侍奉耶律大人,还请公公代为请安。”
语毕,领头护卫一挥手,十余顶轿辇尽数掉头,转瞬疾驰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她们知道,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
众女屏息敛声,紧随内侍踏入府邸,转过影壁,便是错落有致的香榭楼阁,行至百步,便见一座嶙峋假山拦住去路,流水自山上飞泻而下,砸落一汪清澈的碧波之中,月光湖水粼粼波光,四周的亭台倒映其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可极致雅致的景致里,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压抑。
无人敢言、无人敢笑,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三十名红衣女子垂首敛目,踩着细碎步子,沿着迂回曲折的回廊屏息前行,每一步都踏得心惊胆战。
不一会,众女行至大殿门前,喧嚣声骤然扑面而来。
头顶是弯月高悬夜空,殿中,此刻已是华灯初上,烛火摇曳。
大殿台阶之上主位空置,威严肃穆,隐隐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而台阶之下的殿中两侧,各放置数十张榻几,殿中文武幕僚、护卫宾客围坐两侧,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酒香混杂着奢靡气息弥漫全场,一派热闹鼎盛。
可这份热闹,是属于上位者的。
三十名红衣女子被引至殿侧末位落座,望着对面主位上那张空荡荡的座椅,众人紧张不已,心跳陡然加快。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嗒、嗒、嗒”,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女的心上。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入视野。他身着藏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大半面容隐在夜色与灯影交错的阴影里,眉眼晦暗不明,周身气场冷戾沉煞。
此人,正是西陵使臣,耶律光。
“禀大人,长公主送来的三十名美人已入座。”内侍快步上前,躬身细禀。
“嗯”耶律光低低应了一声,大步迈上台阶主位,一摆衣袍,坐于榻上,眼风轻扫。
内侍会意,尖着嗓子宣道:“开宴——”
瞬间,安静的大殿再度喧嚣沸腾,敬酒声、谈笑声、戏谑声此起彼伏。
酒过数巡,一名皮肤黝黑、性情粗野的西陵武将借着酒意高声调笑,语气放肆轻佻:“大人,这三十名美人皆是燕都精心挑选的绝色,您可不能一人独享!但凡大人瞧不上的,索性赏给我等兄弟,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快活一番!”
此言一出,厅中传来一片下流的笑声。
耶律光闻言,端着酒盏的手指一顿,嘴角浅浅一勾,他左手微抬,示意内侍上前。
内侍即刻会意,躬身快步走至大殿侧首,停在最靠前的夏堇身侧,恭声开口:“大人有请。”
夏堇却并无惧色,放下酒杯,便起身扭着腰肢款款而行,直到一护卫出手阻拦,她方才停下脚步,站至大殿中央,高阶主位之下。
“盖着盖头做什么,还不快快取下给大人瞧瞧!”
“就是就是,欲盖弥彰,故弄玄虚,要我说,大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还耍这些把戏,这北燕就是破规矩多。”
“这可是你不懂了,这红衣美人,月下相看,洞房花烛,定然别有一番滋味,你看看这女人走路的骚媚样,啧啧啧。”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一道威严的男人声音自高台响起:“脱衣。”
众女齐齐一愣,不是掀头纱,而是当众脱衣。
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殿之中站着的夏堇也是一愣,但她并未反抗,依令款款抬手一点一点褪下大红嫁衣。
在大殿中众人贪婪好色的目光之中,露出雪白的脖颈,清晰的锁骨,丰满白皙的……直到最后一层里衣褪下,她竟□□裸呈在所以人的目光中!
不论是护卫、奴仆、幕僚乃至太监,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身体。
“瞧瞧这细腰,这长腿,这柔媚样儿,要是一度春宵,不知如何销魂。”一布衣文士叹道。
大殿之中传来男人吞咽口水之声。
一武将沙哑道:“果真风骚。”
一阵冷风袭来,夏堇止不住有些颤抖着,她缓缓抬手拿下头上红色轻纱,抑制住心下酸意,仰颈瞧着台上男人,轻哼一声:“奴家好冷,求大人垂怜!”
在她期翼讨好的目光中,一道冷漠的目光对上她。
“庸脂俗粉。”男人冰冷中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唰”地一下,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拖下去,砍了。”
此言一处,大厅又是一静。
诸女心中同时一颤,短短一面,区区几字评语,便要在瞬息之间被人定下生死?
众人虽不屑夏瑾出身低贱妄图媚上,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在这吃人的世道下求生的可怜女子罢了。
在座诸位,谁又能高贵得到哪里去?
皆是同病相怜之人。
此刻诸位女子,不由对她生出几丝同情。可很快,这缥缈的同情就被惶惶不安取代。
夏堇呆呆地站在大殿中央,她自诩燕京名妓,也曾迷倒许多风流才子,风光时,更是千金难满买她一笑!未曾想今日竟被羞辱得如此不堪。
她窘迫地赤身站在大殿之中,只觉得无地自容,她涨红的脸瞬间转为青白色。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正要拖拽夏堇,方才出言调笑的武将忽然出声打断,带着几分戏谑随意道:“大人既然不喜这等庸脂俗粉,何必浪费?不如将这女人赐给我等取乐。”
众人眼神热切地盯着她。
耶律光漫不经心饮尽杯中烈酒,眼皮微抬,淡淡颔首。
便是允了。
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骤然褪去,夏堇紧绷的身形骤然松弛,她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这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她僵立片刻,压下心中屈辱,挂上熟稔的笑,正要挪步去武将那边,却听武将命令道:“爬过来。”
她一呆,脸色更加惨白!
“对,趴下,像狗一样,爬过来伺候!”周遭哄笑再起。
夏堇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
,眼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碎裂。
可她别无选择。
死,或是屈辱苟活。
她握住拳,咬牙强忍,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滚烫的泪意,心道:老娘自小生在秦楼楚馆,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她要活下去!
不过是伺候人罢了。
忍住眼中泪意,她缓缓屈膝跪地,双掌撑地,寸缕不着的身子暴露在无数贪婪戏谑的目光里,一点点往前爬行,途经之处,无数男人伸手肆意触碰、轻薄调戏,哄笑、戏谑、污言不绝于耳。
她低头含辱隐忍前行,每一寸爬行,她都告诉自己,要忍!要活!
直至爬到武将身侧,被对方一把拽入怀中,殿角很快响起暧昧不堪的声响,混杂着满堂低俗的笑闹,狠狠冲击着每一名红衣女子的心神。
“他们竟然当众……”不远处的榻几旁,传来少女低低的惊呼声。
那少女不过十二三岁,何曾经历此等香艳场景?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颤抖低声道:“玉兰姐姐,我好害怕。”
“姐姐在这儿。”玉兰反手紧紧回握住她,试图安抚她,可她自己声音中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口一片冰凉。
“下一个。”
说话间,内侍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少女身后。
少女身子猛然一僵,颤抖着松开玉兰的手,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地走向大殿中央。
“脱。”
宽大的红色嫁衣下,少女抖如筛糠,她揭下头纱,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惨白小脸。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如狼似虎的众人,扫过不远处被众人欺凌的夏堇,她抬手缓缓地摸像衣领处,正要退下大红喜服的外裳……
突然间,她足下生风般迎风朝大殿一旁飞奔而去!
“咚——”的一声重响,少女猛地一头撞在殿中圆柱之上,额头血流如注,缓缓靠着柱子跌落在地。
这一变故又是惊呆了殿中诸人!
“小妹!”玉兰失声喊道,起身便要冲上前去。
忽然,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玉兰愕然低头,对上案侧谢珩沉静清冷的眼眸。
谢珩端坐身侧,轻轻摇头。
玉兰望着柱下血泊中的少女,泪眼婆娑,心口剧痛,终究只能死死攥紧拳头,颓然坐回榻上。
“扫兴。”一道意兴阑珊的声音打断众人纷乱的思绪。
耶律光看着手中美酒,目光扫向殿中皆凤披霞冠身披嫁衣的二十余位美人,伸手遥遥一指:“你,到本官身边来。”
话音一落,谢珩透过影影绰绰的面纱瞧见,几名宾客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一刻……
她没有动。
两刻……
她还是没有动。
三刻,一身红色嫁衣的少女仍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挺直腰身,巍然不动。
随着她的沉默,大殿之中的喧嚣声渐渐止息,三三两两谈笑的宾客慢慢停止了交谈,越来越多的宾客察觉了这暴风雨震怒前夕的安静,逐渐地放下手中酒盏,看向这名静默不语的红衣少女。
“说你呢!竟敢无视大人的命令,来人,给我扒光她!”
随着一声尖细的暴喝从高台上传来,两名五大三粗的护卫打扮的壮汉自阴影处现身,大步行至谢珩两侧,两只粗黑的大掌摸向她细嫩脖颈下的喜服襟口……
众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刺激的一幕,或玩味,或惊讶,或同情,或麻木,或开始低低而笑,窃窃私语,或继续与舞女饮酒嬉笑……
正当那粗糙的大掌摸向少女衣襟,正要用力一扯之时!
一道若清泉泠泠之音自殿外飘入众人耳中:“如此良辰美景,大人怎可独赏?”
此音飘飘,若山涧流泉“叮咚”之音,此语含笑,语带调侃而不失气度。
耶律光斜靠在高台软倚上,把玩青铜酒盏的动作一顿,眸光一黯,看向空旷露天大殿之外。
殿中诸人也不自觉地随着这声音转动视线,从一身嫁衣的少女身上离开,齐齐投射向这清音来处……
跪坐两侧案几的舞女们也纷纷转头而视,目光灼灼盯着空旷的大殿之外……
亭台水榭之间,月光清泻如水波,一白袍广袖的男子翩翩似踏月而来。
他出现之前,殿中犹暗,可这位白衣公子每踏一步,殿中黑暗随着他的走近,一寸寸瞬间明亮起来。
随着他从容而行,踏着月光走向大殿,一抹白色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众人不由一望,不由齐齐呆立当场,笑声齐止,酒盏忘举,更有美人,眼神痴痴似已忘我。
这白衣公子头束玉冠,白袍广袖,眼似琉璃,透着疏淡冷漠,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气质高贵而翩然,其姿采如峙玉,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凌闻今夜当世美人齐聚大人府上,心向往之,不请自来,大人可愿与孤共赏?”一道清朗之音响起,白衣公子含笑看向坐于高台上的男人。
他这清浅一笑,如月投入怀,黑暗的大殿瞬间明亮起来。
在场的女子们莫不腮边粉红,心若揣兔,小鹿乱撞。男子们自惭形秽,心生敬仰。
“凌……”在座的一位幕僚闻言低头沉思,半晌,惊声道:“他是扶光公子——谢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