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再次一惊。

    扶光公子是世人对他风姿气度的尊称,此人,姓谢名昭,字凌,实乃大昱扶光太子。

    同时,亦是因六年前雄关之战,远赴北燕为质的质子。

    虽身在敌国为质,可他在民间声望极高,美名传遍诸国,传闻中更兼有运筹帷幄的过人谋略。在场诸人,无人敢轻示于他。

    “呵。”耶律光轻笑一声,放下酒盏,看向殿中之人,道:“久闻扶光公子自入燕后,久居青云山,深居简出,今日是什么风,竟把公子也吹来了。”

    “大人说笑了,凌也是男人,又如何不爱美人?”谢凌含笑而应。

    “哈哈。”耶律光朗声大笑,挥手吩咐,“看座。”

    谢凌不疾不徐,缓步而行,走至谢珩斜对面上首的案几入座,自始至终,却未看她一眼。

    直至他从容入座,殿中诸位久久未回过神来。

    方才失声惊呼的幕僚,视线牢牢定在那道白衣身影上,心底震撼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恍惚间忆起多年前的一桩旧事,昔年有同僚出使大昱,归来著成《昱国使记》,书上曾言:凌美仪貌,善容止,俯仰进退,咸有风则,每朝会,百僚远国使莫不延首目送之。

    那位素来眼高于顶、极少赞许旁人的同僚,言辞之间竟对敌国这位扶光太子,颇为折腰。

    往后诸国对他的盛赞更是流传甚广:朝会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令太子来,轩轩如朝霞举。这般佳话,引得列国文武、黎民百姓,皆盼能一睹其风华。

    那幕僚压下胸中汹涌的震动,不由自主开口:“老朽远居西陵之时,便屡屡听闻公子盛名。昔日还只当是那些庸碌之辈目光短浅,不过世人过誉,庸人妄传罢了,今日亲眼得见公子风姿,方知古卷所载、同僚称颂,诚不欺我也。”

    另一名武将回过神,爽朗一笑,出声提议:“大人,此番长公主送来的三十名美人,皆是北燕各府州县甄选的容貌才艺绝佳的少女,何不令众美人,为扶光公子月下献舞助兴,也叫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落下,殿中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耶律光略一沉吟,微微抬下巴,看向跪坐一旁的红衣少女,沉声下令:“你们,都起来,献舞。”

    他目光扫过一众垂首瑟瑟发抖的红衣女子,最后定格在谢珩身上,寒声道:“若有不从者,当场斩杀!”

    话音刚落,一声若清泉之音的轻笑声传来:“佳节良宵,大人何必动怒,凌今日不请自来,略备薄礼,携一幅月下美人图送于将军,不如先请将军一观。”

    谢凌抬起双手,轻轻击掌三下。

    顷刻间,四名侍从抬着一幅巨大的白纱屏风步入厅中,放置在大殿中央。

    月光如水,轻柔地洒在画卷上,映出一幅如梦如幻的仙境山水图。

    众人望着殿中这幅巨型素白画屏,纷纷赞叹:“以月光成影,映山石之景,妙哉,妙哉!”

    一旁年轻的文臣低声同身边人耳语:“只是不知,美人藏于画中何处?”说罢,目光紧紧盯住那幅素白画卷。

    起初,白色画卷看似静止的山水图,朦胧间,借着月光,隐隐可见屏风后有几个曼妙的身影缓缓现身。那身影姿态各异,有的侧身回首,有的举袖半掩面,有的亭亭玉立,有的如临水照影。

    紧接着,丝竹声从远处响起起,音韵悠扬。

    舞姬们身披薄如蝉翼的轻纱,于白色画卷后翩然起舞,月光将她们的轮廓清晰地投射在屏风上,远远望去,恰似画中仙子踏月而来,灵动飘逸,如梦似幻,仿佛一幅流动的月下惊鸿图。

    “她她她……动了!美人动了!”那幕僚惊喜低叹出声,抚掌赞叹道:“妙!甚妙!好一幅月下美人图。”

    与此同时,几位容貌昳丽的少年手持长笛,怀抱琵琶,从两侧缓缓走出。笛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与舞姬们的舞步完美契合。

    侍女们则手托美酒,莲步轻移,穿梭其间,将香醇的美酒一一呈上,为席间宾客甄酒。

    正当满堂之人沉醉于眼前盛景,丝竹曲调骤然一转,空灵仙乐化作魅惑靡靡之音。

    舞姬身姿旋折,款款从屏风后步出。她们身着轻薄的纱衣,在月色下半遮半掩,宛如凌波仙子,长袖翻飞,裙摆流曳,舞步轻盈,与溶溶月色融为一体。

    乐声愈急,舞姿便由空灵飘逸转为妖冶勾人。舞姬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举手投足皆是撩人的风情。

    殿中文臣、侍卫与幕僚看得目瞪口呆,原本紧绷的心防渐渐松弛,尽数沉溺在这场宴乐之中。

    一名身着青裙的艳丽舞姬长袖飞扬,腰肢款摆,边舞边跳,一路舞至耶律光身侧。以染着丹蔻的莹白足尖轻轻勾起案上酒盏,递到男子唇边。

    耶律光默然不语,那青裙少女便含笑斜睨着他,眉眼天真又娇媚。

    耶律光缓缓扬唇,就着酒盏一饮而尽。

    少女足尖一点旋身,便被他顺势拉入怀中。

    “哈哈!果真绝色美人!”耶律光大笑出声,“好一幅月下美人图。公子这般盛情,本官便却之不恭。”

    谢凌闻言,自斟自饮一杯,再度轻轻击掌。

    刹那间,乐舞戛然而止。舞姬、乐伶、侍女齐齐伏身跪拜,向着高台之上的耶律光齐声:“谢大人垂怜。”

    语毕,众人躬身退至大殿两侧。

    耶律光笑声未落,谢凌再次抬手一击。

    两名小厮抬来两座雕饰繁复华贵的宝箱,稳稳搁在大殿中央。

    “此乃何物?”

    小厮掀开第一只宝箱的箱盖,一阵耀目金光瞬间漫溢开来,闪瞎众人双眼,映得满殿生辉。

    一名小厮上前一步,有礼有节却也不卑不亢回禀道:“此为大昱海内奇珍异宝,每一件皆是列国难求之物,搜罗天下才得此一箱,乃我家公子赠于大人。”

    满殿宾客不由得倒抽冷气,纷纷探身张望,私语惊叹不绝。

    “那第二只宝箱之内,又是何物?”耶律光挑眉发问。

    另一名小厮掀开第二只箱盖。箱内静静卧着一株雪参,参体硕大饱满,须根绵长莹白,泛着淡淡的玉色微光,表层覆着一层极薄的霜绒,是极寒之地才孕育出的灵物。

    小厮再度上前禀道:“此乃天山雪参,只生长在北地极寒天山绝崖之上。公子听闻大人家老夫人缠绵病榻,久咳难安,药石难医,此参恰好对症。为采此株雪参,公子遣百人入山,山险冰寒,又逢雪崩猛兽相逼,百人进山,仅一人生还,才将此物摘得带回,赠予大人。”

    话音落下,殿中轰然一片,连连惊叹出声。

    “莫非便是传闻中百年一遇的天山雪参?!”

    “传闻此物可固本驱寒,千金难觅,多少王侯求之而不得!”

    “为一株参折损百名勇士,扶光公子这份手笔,实在骇人。”

    耶律光指尖摩挲手中青铜酒樽,沉默良久,才低低一叹:“公子有何事相商,不妨直言。”

    谢凌目光淡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道:“凌愿以天下至宝,向大人换一人。”

    耶律光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如此苦心孤诣大费周折,竟仅仅只为一人而来?

    片刻之后,他低笑出声:“我这殿中美人无数,何人能当得起公子如此看重,竟得了太子殿下垂青?”

    说着,狭长眼眸微微一眯,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公子若要带人走,本官自是不会阻拦”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披着红纱嫁衣的少女:“只是,这些美人皆身着喜服,头覆红纱。公子若能不揭开头纱,便将那人选中,本官便放她离去。”

    此言一出,二十余位身披嫁衣、头盖红纱的少女心头泛起希冀,一双双眼眸隔着红纱忐忑又期盼,齐齐望向对面的白衣公子。

    谢凌放下酒盏,施施然起身,白衣广袖随步履微微漾开,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从上首之位踱步而来。

    “公子!”

    “公子……”

    每经过一少女,便有娇娇求救之音传来,可白衣公子神色冷淡,从那些女子身前一一经过。

    直到他行至一婷婷红衣少女案几前方,忽然,一双柔夷拉住了谢凌的广袖。

    “公子,求你,带我走……”是玉兰,她压下喉头的哭腔,声音微微发颤。

    她鼓起勇气,放下骄傲,伸手攥住了正从案前经过的公子的衣袖,仰视他,颤抖着求救。

    美人哀怜,何人会不心生怜惜?

    谢凌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大殿一瞬寂然。

    原本玉兰垂着头,感知到这停顿,心头翻涌狂喜,难以置信微微抬头,声音颤抖:“公子……”

    与此同时,一道道混杂嫉妒、艳羡、渴求的目光,瞬间尽数落在她身上。

    寂静之中,却见谢凌缓缓地抬手,淡漠却疏离地,将雪白的衣袖自她紧握的掌心里轻轻抽出。

    他再往前踱出一步,停在跪坐案后、始终缄默不语的红衣少女面前,他伸出左手摊开,淡淡开口:“还不起来?”

    玉兰转头,震惊地看向坐于自己身侧的少女。

    众女低低惊呼出声,席间宾客也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可那红衣少女久久没有动静。

    自谢凌现身大殿的那一刻,谢珩便已是浑身僵住。

    周遭万物仿佛尽数褪去颜色,满目之中,只剩那道皎皎白衣身影,似远似近,似幻似真。

    如同长久在无边黑暗里跋涉挣扎之人,脚下骤然踏空,却坠入一场可望不可即的美梦。

    可这场梦,为何能如此真实?

    真切得连他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谢珩背脊绷得笔直,僵跪原地,喉咙酸涩发胀,心魂震荡,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久的沉默,席间渐渐响起细碎的窃笑与私语。

    谢珩心口酸涩,红纱之上,却落下一声无可奈何的低骂:“顽皮……”

    一旁候着的小厮立刻捧来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锦缎披风。

    谢凌抬手拿起披风,从谢珩头顶罩下,将娇小的少女整个包裹在黑色的披风中。

    他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双手穿过披风之下,托住她的膝弯,隔着披风将她横抱而起。

    在满堂惊骇的注视之下,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一步。

    两步。

    “公子且慢!”突然,一道厚重威严的男人声音从高台之上传来。

    谢凌脚步顿住。

    “哈哈!本官心中实在好奇,公子怀中究竟是何等美人,能让公子见之不忘?不惜耗费百名勇士采药,寻来列国千金重宝,也要执意相换?”耶律光笑出声,眼中盛满兴趣。

    谢凌微微转身一笑,这笑意中隐约带着一丝郑重责备的冷意,清泠嗓音如玉石相击,传入整座大殿所有人耳中:“大人说笑了,此乃孤之小妹,孤,爱之重之,区区美人,又何敢与她,相提并论?”

    一语落地,殿内再度哗然沸腾。

    “难道便是传闻中大昱皇后所出的晗光公主?”

    “怪事!我听闻这位公主一向居于昱国深宫,大昱距离此地万里迢迢,怎会流落至此,落入这使臣府上?”

    “难怪太子殿下亲自来要人,这位虽比殿下年幼六岁,却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情分,到底是不一样。”

    “太子身为男子,风姿已是举世无双,不知他这位胞妹,该是何等绝色,我等今日可否有幸一睹芳容?”

    听着满堂议论,耶律光略感意外,眉梢微挑,把玩手中酒盏,玩味道:“既是公子之妹,又因何入我后院?殿下莫不是在和我玩笑?”

    谢凌一笑,道:“舍妹淘气,误入大人府上,若有得罪冒犯之处,此间珍宝美人,权当凌的赔礼。”

    “舍妹,孤带走了。”这语气,是宣告,而不是求得允许。说罢,便不在看殿中诸人脸色,转身抱着谢珩朝大殿门口离去。

    耶律光面上掠过一丝难堪。

    “站住!”

    伴随耶律光一声厉喝,数十名持刀侍卫自大殿两侧疾步冲出,在殿门之前一字排开,拦住了谢凌的去路。

    一声朗笑传来:“殿中绝色万千,却不及公子风采半分。”

    耶律光缓缓道:“公子之妹,定也是风姿无双,本官久慕公主美名,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见?”

    谢凌身为一国储君,竟被拿来同殿内舞姬美人相较;谢珩公主之尊,却被视作供人猎奇取乐的玩物。

    这话,名为仰慕,实则已极是轻佻侮辱。

    说话间,一名黑衣佩刀侍卫跨步上前,行至谢凌身侧,伸手便要掀起怀中少女的红色盖头……

    众人目光灼灼屏息以待。

    突然,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传来:

    “我谢凌之妹,岂容他人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