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马不停蹄。
郑屹亲率百名黑甲卫自燕京策马狂奔,待驰抵西郊荒野,天地早已沉入漆黑如墨的夜色。
火把在夜风里猎猎翻卷,照出一片荒凉的旷野。
“四爷,便是此处。”裴十七勒住战马,翻身落地单膝跪地,“从长公主府擒获的侍女已经招供,珩儿姑娘便是被押送至此。”
郑屹稳坐马背,纹丝不动。
跳动的火光明暗交替,映在他冷硬沉敛的面庞上,他遥遥望向前方的坟坑,长久默然。
“找。”
黑甲卫取出绳索,身姿利落,顺着坟坑坑口鱼贯而下。
火把的光照进坑底,骤然映出骇人的景象。
上千具焦黑的骸骨层层叠叠铺满了坑底。
焦糊混着腐朽的恶臭弥漫四野,不少身经百战的黑甲卫见此骇然场景,也不由攥紧火把。
烧焦的残肢断体堆叠在一起,还有野兽啃噬过的狰狞痕迹,一具具尸体面目全非。
搜寻漫长而煎熬。
上百名黑甲卫四散搜寻,俯身小心翻动一具具骸骨,一个一个辨认尸身。
郑屹立在遍地残骨之间,看着黑暗中四下晃荡的火把光晕,听着翻捡骸骨的沙沙声,只觉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去。
“四爷,此处没有。”
“四爷,这边也没有发现活人踪迹。”
一声声禀告接连响起,每一句,都让他的心更下沉一分。
“继续找。”他的嗓音沙哑,带着隐忍的怒意。
黑甲卫领命继续翻找,将焦黑骸骨一一挪开,一寸寸掘开脚下泥土,将整座土坑翻掘殆尽,依旧一无所获。
“十七。”郑屹骤然开口。
裴十七快步奔来,单膝跪地:“在!”
“扩大搜索范围,此地周围三十里,一处也不准放过。”
“是!”裴十七起身,带着十六名王府亲兵,借力攀住绳索爬上坑口,翻身上马,数骑马蹄踏碎夜色,分向四面八方疾驰散开。
郑屹沿着坑边缓步慢行,玄色靴底碾过焦黑干裂的泥土,火把的光在身后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他踩到了一个硬物,脚步顿住。
他低头,弯腰,从泥里捡起那东西的刹那,指腹猛地一颤。
是半截羊脂玉镯。
玉镯断口锋利,沾满了泥和干涸的血迹。
这是她十三岁生辰那夜,他亲手套在她手腕上的。
那段时日正值北燕与西陵战事僵持,他军务缠身,不眠不休处理完紧急边防军情,不顾风雨滂沱,策马赶了上千里的路程,才赶在她生辰那一夜回来。
只是可惜,待他深夜抵达王府,她已经沉沉酣睡了,小脸像小猫似地蹭在他掌心里。
彼时屋外风雨呼啸,边关动荡四起,可在那一瞬,他的心像是被温润的水流抚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将玉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心底一片柔软。
可是,那一只玉镯,现在却碎了,只剩残破半截埋在这片凶地。
他的心猛地一阵刺痛。
若非当日他恼羞成怒的那一巴掌,他的小姑娘又怎会赌气离家,又怎会被拖入燕京这波云诡谲的暗算之中,生死不明?
她是那么地娇弱、天真、固执,又如何能面对这些权贵碾压和生杀予夺?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上千的尸骨之中,其中一具会是她。
光是想到一丝这种可能……心口处便传来一股陌生的隐隐刺痛,疼得他快要窒息。
不,一定不会的,他的珩儿,是那么地聪明狡黠,当初在战场上也能靠自己活下来。这一次,她也一定会活着等到他!
哪怕等他找到她,狠狠甩他一巴掌,听她骂一声,“郑屹,你怎么才来!”
他都甘愿。
郑屹紧紧攥着那半截玉镯,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垂着眼,火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长久凝视掌心里残破的残镯。
“四爷!”一名黑甲卫陡然出声警惕大喊,“坑口上方,有大批人马!”
郑屹抬起头。
坑口上方,火把忽然多了起来,几百支火把照得坑口亮如白昼,刀剑摩擦混合着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放下兵器!你们被包围了!”
上千名佩刀番役从坑口边缘悬索而下,亮出佩刀徐徐围拢,把郑屹和黑甲卫团团围在坑底中央。
一名头戴乌纱官帽、身着绯红织金圆领官袍的中年男子自人群之中缓步走出,火把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殿下。”他站在郑屹面前,先是礼数周全地俯身行礼,直起身来再又出言相逼:“请令麾下之人弃械,您随在下走一趟。”
郑屹看着他,平静无波开口:“刘璋,你可知,围堵当朝藩王,肆意阻扰两国两国和谈,该当何罪?”
刘璋面上神情不改,心底实则对这位手握二十万西北重兵的朔王心存忌惮,不敢真的肆意折辱。眼前之人若真要发难,纵使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刘璋笑了一下,“下官自然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本官,乃奉命行事。”
他抬手向前一挥,厉声下令:“拿下!”
数百番役齐齐往前踏出一步,刀尖对准了黑甲卫。
黑甲卫们一动不动,既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只是齐齐站定在郑屹身后,个个神色肃杀、悍不畏死。
郑屹站在那里,目光淡淡的看着刘璋。
他没有动。
没有人敢先动手。
两方人马紧张对峙,一寸不让,眼看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刘璋。”郑屹神色不动如山,淡淡发问,“你奉谁的命?”
“皇后的?”他顿了一下,凌厉的目光直视过去,“还是七王的?”
刘璋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底是冷的,“四殿下何必多问。”
郑屹不为所动。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线索在脑海飞速串联。
先是珩儿无故失踪,消息直指燕京,后又是长公主府百花宴设局,诱他闯入府邸,再放出珩儿的线索引他奔赴西郊荒坟,随后重兵围捕。
这一切背后的布局之人……究竟是他的好七弟,还是那位虚情假意的好母后?
亦或者……这个局,甚至从更早的时候。
从那道召他入京述职的圣旨,便已经开始。
刘璋见他沉默,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一面铁制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镇”字,笔画锋利如刀割,背面蟠龙纹饰
栩栩如生,龙目圆睁,威压赫赫。
他持令牌于身前,胸有成竹地看向郑屹,沉声道:“此乃圣上亲赐镇卫司令牌。殿下若是抗命,便是谋逆。二十万黑甲军远在北境,可护不住殿下。”
郑屹眉目微蹙,竟然是圣上之令。
半晌,他出声道:“让他们退下。”即使身陷囹圄,他说话的语气仍然像在发号施令。
刘璋心中忌惮他的威势,不敢逼迫过甚,挥了挥手。番役们勉强让出一条通道。
“四爷!”一名高大魁梧的黑甲卫猛地冲出来,单膝跪在郑屹脚边,满身尘土,甲胄磕碰作响,满眼焦灼,“阿大护您杀出去!”
郑屹没有低头看他,目光望向夜色深处,沉声吩咐:“即刻返回朔州,转告范剑,不见我的亲笔手令,一兵一卒,不许踏出驻地半步。”
“四爷——”
“这是军令。”
阿大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他站起来,转身准备率领黑甲卫撤离。
“一个也不准走。”一声冷喝阻断了黑衣卫离开的脚步。
“在事情查清之前,在场所有人,不得擅离。”
黑甲卫的手按上了刀柄,带头的阿大目光扫过那些番役,数了数人头,咬牙想道,上百人对上千人,胜算不大,但冲个头破血流,也要护殿下出去!他又将目光看向郑屹。
郑屹站在原地,没有表情。
刘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四殿下,请吧。”
郑屹无视他,迈步往前走,番役们潮水般让开,待他行过,又潮水般合拢。
身后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但没有人敢给他戴上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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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坐落皇城西侧,终年不见天光。
甬道狭窄,两侧是石砌的牢房,石壁上每隔几步挂一盏油灯,火苗被地底的阴风吹得摇摇晃晃。
郑屹被带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铁门厚重,屋内只铺着一层发霉潮腐的稻草,墙角木桶散发着一言难尽的气味。
刘璋站在牢门外,并不踏入囚室,隔着铁栏淡淡开口,“四殿下暂且委屈几日。待上面有了决断,自会告知与您。”
郑屹站在牢房中央,背对着铁门,火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修长的影子长长投在对面冰冷石壁之上。
“哐当——”
沉重铁门闭合,门闩重重落下,闷响在幽深甬道回荡。
刘璋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沿途几盏油灯被阴风吹熄,四下光线愈发昏暗。
四下只剩死寂。
郑屹静静站了许久,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手。
半截染血的羊脂玉镯静静躺在掌心。
他重新把镯子攥回掌心,后背缓缓靠上湿冷的石壁,顺着冰冷石墙慢慢坐下。
脑海再度浮现坑底累累堆积的骸骨,转瞬仿佛又看见那夜她一双含泪委屈的眼睛。
“我喜欢你,从你在雪林把我救出,在雪地破庙里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
"四爷,你看看我,好不好?"
“除非你答应我!这一生,只娶我我一个,只爱我一个。”
"这一次,你若让我走了,珩儿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错了,不该放她走的。
他闭上眼睛。
珩儿,你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