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琰怀中抱着一张弓,在街对面的酒楼前朝她招手。
穿过街,看清了赵景琰的脸,陆离忍不住笑了。赵景琰显是才从酒楼出来,不知吃了什么点心,嘴角还留下一枚黑芝麻做证据,像凭空长出一颗贪吃痣。
陆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与人在茶楼喝茶,十一郎君……这是打哪来?”
赵景琰朝身后一指:“我哥带我出来打牙祭。”
陆离向他身后一看,并未看到有人。茫然间若有所感,抬起头来。
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也在看她,容颜如玉,目光似水,正是赵景深。
陆离敛了笑容,朝上拱了拱手,收回目光。看回赵景琰,唇角带笑,问道:“去岁不慎冲撞了九郎君,他的病如今可大好了?”
“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这是顽疾,不知病根,太医也无从下手。但平日里瞧着,跟好人一般无二。”赵景琰将他哥抛之脑后,向陆离炫耀他新得的宝贝。
将怀里的弓递过来,面色兴奋不已:“子淳,我听说你出使吉答时,连射三箭扬了我大宁国威,射技高超,好生了得。你帮我瞧瞧这把弓,可是宝贝?”
陆离哪有识弓的本事?当初在吉答买的弓,还是荀峗替她采买的。对上赵景琰眼巴巴的期待眼神,又不忍心拒绝。
待看到弓身一颗硕大明珠,上一世的记忆忽然涌来。
那是前世考秋闱当年的春天——也就是今年,她在金明池偶遇赵景琰。当日他手里便拿着这把弓,说是从蕃商手里重金购得的犀角弓,弓臂内嵌犀牛角,弓力可达八石。
钱家的小子因而红了眼,要拿神骏照雪与他关扑,赵景琰哪里会关扑?不肯,对方纠缠着便不放他走。
路过的陆离上前替他解围,不仅保住了弓,还替他赢了照雪。这匹马后来一直被赵景琰视如珍宝,她死的时候,马还活着呢!
真是往事如烟,不可追。
陆离含笑道:“好弓,这样上等的犀角弓,大宁怕是很难寻出第二把来。”
“陆子淳,你果然识货。”赵景琰指着那颗硕大明珠给她看,“蕃商说仅这颗明珠,就价值千金。”
陆离顺他的意:“果然罕见。”
二人说完弓,又说了一回在吉答的风土人情。陆离见赵景深已经沿着楼梯下楼,便称自己还有事,同赵景琰告了辞。
赵景琰恋恋不舍,同她定下三月金明池游嬉之约,方才放她走。
待赵景深走出酒楼,只瞧见陆离远去的背影,游鱼一般,隐入滚滚人流。
他心又有点痛,气的。
暗道:前世就觉得陆离对自己冷淡,原来不是错觉。对着赵景琰,便是柔声与笑语;换作他,便是冷漠与疏离。
但也不能因为不喜欢自己,就挥刀杀人吧?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重生过后,他冷眼旁观,心知陆离绝非不辨是非之人。对于陆离,他越追查越是生疑,疑其身世,也疑前世自己被杀的原因。
兄弟俩上了马车,赵景深方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与陆待制说了什么?”
赵景琰对新买的弓爱不释手,闻声头也不抬:“说这把弓,我们约了三月游金明池时,一起看水戏。”
赵景深一怔,良心有些不安。
前年金明池之行,他乍一听“陆离”的名字,犯了心病。事后便动了歪心思,暗中雇了“黑手”,让其在金明池给陆离点颜色瞧瞧。谁知这“黑手”动起手来,竟是趁其不备推其落水。
——当然最终也未成功。
陆离命大,落水之际被人拉住,后来还惊动圣驾,殿中赐座赐花,反倒狠狠出了一番风头。
现在想来,幸好没让这人落水而死。
陆离的命是他的,仇需自己亲手报。况且,他也想查清为何陆离要杀他。或许,等他亲手为自己报了仇,心疾便能不药而愈了。
赵景深沉思不语,赵景琰见他一直不说话,不由问道:“哥,你和我一起回家?”
赵景深回过神来,向外一看,已上了宣秋门大街,离沂王府不远了,便道:“先送你回府,我去办点事,晚食不必等我。”
赵景琰点头答应,知道他得进宫面圣,因此并不多问。马车停稳,赵景琰抱着犀角弓蹦蹦跳跳下了车。
赵景深等着马车动起来,结果车帘一卷,赵景琰的脸又出现了。
赵景深无奈叹气:“又怎么?”
“哥,我这弓虽好,却没有相配的箭矢。你让荀峗帮我找找好箭呗!”
“行。”赵景深想了想,“不过不能急,荀峗这两日出了外差。”
赵景琰吐了吐舌:“这么忙?不是才从吉答回来吗?”
“快回罢,这事我记住了。荀峗回来前,我也帮你留意。”
“谢谢哥。”
马车一路往宫城行去,他心里想着方才赵景钰和陆离的事——在茶楼中,赵景钰对陆离摔了茶盏发了脾气,原来二人的关系,并非他前世认为的坚不可摧。
有隙就好,否则他从何处插手?
自去岁回京常住,赵景深每旬都要进宫一次,陪赵複用饭。
到福宁殿时,已近薄暮。
二月底,春风未至,天黑得早。
赵複在偏殿歇觉未醒,赵景深心中诧异。这个点,歇的是午觉还是夜觉?
柳哉世轻手轻脚走出来,将赵景深迎到暖阁。笑道:“九郎君稍候,官家应该快醒了。”
赵景深答应了,轻声问柳哉世:“官家近日政事很繁?”
“那倒没有。”柳哉世四下一望,暖阁此时没有伺候的宫女太监,朝赵景深颇有意味地一笑,“官家最近每日都要去仙韶院。”
赵景深心中一动,又觉好笑。
这两年,因赵複无子,朝臣屡屡劝谏官家早立嗣子。赵複一味装傻,找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催得紧了,他还要发脾气。
赵複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虽已年过五十,但他不服老。想再努力努力,生个自己的儿子。
赵景深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
柳哉世又暗示一番,他猜出赵複频频去仙韶院,应是瞧中了哪位宫嫔或乐伎。
当下便对柳哉世道:“都知只管去忙,我在此喝茶等着便是,左右我是个闲人,身上没有要紧事。”
柳哉世笑眯眯地答应了,自出了暖阁。
谁知一杯茶还没喝完,外面传来说话声。片刻后,一人裹着寒气进了暖阁。
赵景深抬头一看,愣怔了片刻,方起身笑道:“七哥。”
赵景钰也没想到在此会见到赵景深,他原本阴沉着脸,显得心事重重。此时强撑出个笑,是个皮笑肉不笑,还不如不笑。
“九弟怎么也在?”
赵景深定期入宫陪赵複用膳,赵景钰并不知情。他不欲引起赵景钰无端的猜想,脑筋一转,将赵景琰拿出作挡箭牌:“小十一新近得了张漂亮弓,却发愁没有好箭矢相配,央求我进宫求求官家,准他去军器监瞧瞧。”
军器监是军事重地,没有赵複的准许,外人不能擅入。
这事
像是赵景琰干出来的,赵景钰道:“是为金明池游幸准备的?”
赵景深含笑点头:“正是。”
赵景钰皱眉道:“小十一性子还是这么急,还没进三月。即便要箭矢,何至于急这一个早晚?”
闻弦音而知雅意,赵景深笑道:“可不是?我本是顺路,所以替他跑这趟腿。谁知等了一炷香工夫了,官家还没醒。我夜里还有个酒宴,正要走。七哥若是不急,等官家醒了,替弟弟告个罪,将小十一的事转告。”
赵景钰点头答应了。
赵景深告辞走出暖阁,寻到柳哉世。柳哉世是个玲珑心肝的机灵人,不等他开口,便点头道:“九郎君放心,待官家醒了,我自会说与他知晓。”
赵景深出宫,回了沂王府。
沂王府的几位主子都用过了晚食,因为都知道他今日进宫陪官家用膳,因此无人上前问。
赵景深一肚子思绪,也不觉得饿。向仆从问崔云何,回说崔郎君下午背着药箱出去了,说是去拜访一位客居京城的游医,切磋针法。
赵景深一时无事可做,便去了书房,随手拿一本书看。
才翻了两页,沂王妃身边的贴身女使多福来了,说王妃有要事与他商量。
赵景深心下纳罕: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但沂王妃既着人来唤,必是有要紧事。
王妃院子里的下人已清了个干净,多福闭门关窗,也退出去。
房中只剩下三人,坐着的沂王妃,站着的赵景深,地上还跪着一名粗衣荆钗的陌生娘子。
赵景深将目光投向沂王妃:“母妃叫我来何事?”
“小九,这位是蕙娘,我还没出嫁时,她在潘府做过一段时日的绣女。”沂王妃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
赵景深:“母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蕙娘的堂姐,也是绣女,年轻时被荣王爷纳了,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晟娘。”
这层关系倒是出乎赵景深的意料。
蕙娘此时抬头看了赵景深一眼,赵景深见她眼圈微红,是哭过一场的样子。若有所悟:“是晟娘出了什么事?”
沂王妃叹息一声:“也是蕙娘今日来求我,我才知晓。晟娘这孩子不知怎么的,犯了糊涂,说是因毒杀嫡母,如今被关在御史台的狱中。”
“什么?”即便赵景深已做了准备,仍被这番话吓了一跳。
赵景深吸一口气,迟疑道:“我未听说此事,既然此案秘不示人,应是不欲公开审理……”
沂王妃叹了一口气:“蕙娘也知晓轻重,事发后,她去荣王府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我。”
蕙娘垂泪磕了三个头:“请九郎君可怜可怜晟娘,她自小没了娘,如今又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我不敢求别的,只望在她定罪前,能见上一面。”
沂王妃也眼巴巴地朝他看来。她是个心软的人,况且平日两府偶有走动时,她对晟娘印象尚可,也不希望她年纪轻轻就殒命。
一个软绵绵的丫头,怎会犯下毒杀嫡母之罪?
赵景深在两人殷切目光下,左右为难。心知这是个麻烦,动辄便会得罪荣王妃与赵景钰。
忽然想起今日赵景钰在茶楼发火,训斥陆离,傍晚又匆忙入宫,想将他支开——难道也是为了此事?
陆离……陆离不就在御史台?
赵景深沉吟片刻,对沂王妃道:“母妃容儿子找人……试一试,只是不敢保证一定能见上。”
蕙娘泪如雨下:“多谢九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