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重生了一世,陆离仍是不信鬼神。倘若信鬼神,她近日的遭遇,如同被衰神附了体。
这日散衙后,陆离来找苏信。
将找房一事与苏信说了,二人商量出主意,过两日陆离轮到休沐,仍去找房,苏信则暗中跟随。
“我怀疑有人暗中捣鬼。”陆离长长地抻平两条腿,“只是不知那人打的什么主意?”
后院放着一只小炉子,炭烧尽了,晌午时苏信往炉膛里埋了几个小芋头。此时,她蹲在炉子前,捏着小火钳将芋头扒拉出来。
“上次你来时,忘记与你说一件事。”苏信进房,将装着芋头的陶碗放到小桌上,挑了一个递给陆离,正色道,“我在饶州无意中得知,祥合七年五月间,也就是你中进士后不久,就有人去饶州打听过你。”
芋头甜糯,陆离几口吃完一个,又拿一个。
“这拨人离开后不久,陆家便起了火。我怀疑来打听的这拨人,就是纵火之人。”
按照陆离先前的猜测,陆家的火是赵景钰派人放的,陆离考中进士后,陆家人便成她身份暴露的隐患。
但若纵火的是赵景钰,打听她的人便绝无可能是他。这个世上,还有比赵景钰更清楚她底细的人吗?
芋头有些烫,陆离小心揭去皮:“我向先弄清楚一些事,可能还需麻烦你,再跑一趟饶州。”
“行。”
“铺子怎么办?”
“我已经雇了个小丫头,两日后开始上工。届时我便能脱开身,替你办事。”
苏信凑近了,又说起一件事:“隔壁的茶铺下个月要歇业,老板乡下的老娘生病,要关门回乡伺候老娘。这间茶铺虽小,生意倒还不错,我与他已议妥,将茶铺盘了下来。我想过……你老往旧衣铺子跑,无端引人怀疑。偶尔到茶铺坐坐,不致引人多想。”
陆离感激苏信想得周到,又替她操心:“你钱可够?”
“尽够了,你放心。”
陆离很是感慨:“苏老板在京城扎下根来,生意如日中天,我却连一处房子都找不到。”
苏信这一年多跑下来,也知陆离处境艰难,身不由己。同是女儿身,同样背负父仇,同样在男人的世界靠两只手搏杀。她比旁人更知其中艰辛。
陆离于她而言,既是恩人,也是知己。
若非陆离外任湖州,替她抓住害死父亲的元凶,她如今恐怕还毫无希望地在湖州通判厅躲着。那些等待的日子,朝暮悬心,日日自弃,无望又漫长,不知此生能否等来大仇得报之日。
扶棺回乡,送父归葬。她在父亲坟头立了誓,决定将此后余生皆付陆离,以报厚恩。
自从上了京城,陆离的处境,她在一旁瞧得分明。
这人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偶尔到她这里偷闲,还要绕许多路,生怕有人暗中尾随。陋屋虽只有方寸之地,却已是陆离唯一能卸掉伪装、做片刻自己的地方了。
陆离见暮色笼罩,起身告辞。
回了衔珠小馆,卢嘉说东院给她送来点心。陆离今日却没什么食欲,让卢嘉都吃了,回房梳洗歇下。
一夜数度醒转,睡不踏实。心中想着一件事:荣王妃怎么还没有动静?难道她昏迷至今,还没醒来?若是她就此死了,晟娘的案子该如何判呢?
想得愈多,愈睡不着。
因为没睡好觉,第二日到了御史台,人有几分蔫蔫的。
李善怀看到她像颗霜打的茄子,有些看不过眼,但也不好斥责,毕竟烫手山芋是他丢出去的。
陆离明目张胆地打了一天瞌睡,申时一到,散衙。
没想到御史台外头有个熟人等她。
“荀峗,你怎么来御史台了?”
荀峗笑道:“我办差才回京,特意来找你的。赏个脸?我在潘楼订了座。”
“既是你请,我自是不能拒绝。”
荀峗是个君子派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肠子。二人在包厢坐下,叙了一番近况后,荀峗便将此行目的说出来。
“听说陆待制近日接了一宗密案,还未开审。”
陆离近日一直盼着有人打破这潭死水,但没想到,最先接近她问起此案的,竟是荀峗。
荀峗见陆离不语,笑道:“我知道此案秘不外宣,向你打听内情,实在是逾制了。只是,涉案人的姨母找上门,痛声哀求,长跪不起,她们骨肉至亲,我不忍心拒绝。”
陆离笑道:“荀兄,你这是给我出大难题了。”
荀峗面色尴尬,他素来少求人,今次也是无法拒绝,方应下这门苦差。见陆离为难,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眼见局面要僵,陆离想了想,道:“此事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只是事涉高门大族后院秘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荀峗双目一亮。
陆离含笑道:“况且我有个猜测,荀兄听一听,且看我猜得对不对?”
“子淳但问无妨。”
“荀兄来找我,想必也是受人所托?涉案人的姨母,荀兄可见过?”
荀峗喜得拍了一下桌子,他一向是心中想什么,答案便直接写在脸上,还未开口,陆离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子淳果然聪慧。此事确实有人托了我,涉案人的姨母,我自然也不曾见过。”
陆离笑道:“此案既是涉密,我也万不敢掉以轻心。不如这样,明日荀兄带着托你之人,还有涉案人的姨母,一同前来。我要与这位姨母见一面,再决定能否偷偷带她与涉案人见面,如何?”
荀峗双手一击:“再好也没有。”
原来荀峗并不知陆离手上的是什么案子,也不知道涉案人是谁,他揣着糊涂装明白,求上门来,心里也慌。
见陆离看破,免去他的一番唇舌,十分高兴,况且此时也有了进展,能交差。当即放下心来,与陆离叙了一番正事。
原来,他回京后,立刻得了官家手诏,又返回雄州。与知州一番密谈后,将耶律丹朱愈发好好招待起来,只等吉答向大宁发难。
“那你现下回京,是因为吉答有动作了?”
“正是。”荀峗剑眉一拧,沉声道,“我们收到埋伏在吉答境内探子传出的消息,吉答不日将派使者入大宁,商议两国边境线的问题。”
陆离一怔:“耶律锦果真不肯死心呀!”
荀峗神色一缓:“当日滞留在雄州时,你约我一同出城查看边境,当日我不知其意。如今才恍然大悟,子淳当真是在世诸葛,原来是料敌先机。”
“我不过是瞎猫撞上的死耗子。”
陆离不敢当这份夸赞,心道我不过是多活了一世,知道
今岁有此一事。只是耶律丹朱能落到她手中,却是意外收获。
前世此时,她还在备考,自然没有机会去出使吉答,抓住丹朱太子,也无三对孤绝对、三箭聚靶心之举。
与前世对比,她这一世已多出了许多“意外”,时、事也早已混乱。原本倚仗的优势,现在已越来越少。
荀峗又道:“我回京后,已面圣呈告此事。听说子淳从吉答回京后,已根据过往两国交换的国书,理清当年定下的边境线,画了一幅详尽清楚的舆图。想必明日官家就要召你入宫,与相公们共议如何应对吉答遣使一事。”
画舆图,勘察边境线,都是为这一次“立功”做准备。陆离也预料到,并不惊奇。
荀峗不知内情,一心佩服她的远见卓识。当即毫不藏私,将此次去雄州获知的谍报,雄州知州告知的往年边事,凡他认为重要的,事无巨细,一一告知陆离。
二人直议到夜深,方才散去。
第二日,果然上衙不久,御史台便来了个小黄门,宣陆离入宫议事。因昨日已知此事,她临睡前在心里演练数番,如何应答,心中明了。
在官家和相公们的面前,她成竹在胸,智珠在握,颇有当日殿上答题的架势。官家大为惊喜,险些当场要封她为接伴使。
陆离当即推了,理由也很站得住脚,吉答的丹朱太子是她亲手抓的,此事瞒不住,待丹朱太子被客客气气地送回国,吉答众人自会知晓。
她已做了坏人,这个接伴使便做不得了。
出宫后,她惦记着昨日答应荀峗的事,一看还有几刻余暇,便先回了趟御史台,将晟娘一案的卷宗再次翻了一遍,心中有了计较。
随即马不停蹄地连忙赶往潘楼。
荀峗在大堂中等她,笑着将她迎上楼。
二人一边上楼,荀峗一边同她交代:“一会儿我就不进去了,我原本就不知涉案人,也没见过此人的姨母。”
陆离点头:“我理会得。”
荀峗果然将她送至包厢前,便转身离开了。
这厢陆离推开门,先看到坐在桌前的女子,大约就是晟娘的姨母了。
穿着一身素洁粗衣,头发简单绾了髻,正捏着一块帕子绞手指,显是心中十分不安。
听见动静,蕙娘抬头看向陆离,判案的官人这样年轻,很是出乎她意料。叫“青天大老爷”显然是不合适了,蕙娘期期艾艾地站起来,还未开口,眼圈先红了。
陆离走过去,温声道:“娘子莫急,有话慢慢说。”
窗格间倏然一亮,陆离这才发现窗边还站了一个人。那人逆光而立,她一时间瞧不清他的脸。此时晚霞正在天边烧着,泼下一片金红的光,那人的玄色锦袍仿佛着了火,是一块经烈火煅烧的坚玉。
接收到她的目光,火光中的人动了动,走将过来。身姿如松,笔直挺立。面容却一如既往地淡漠,淡漠到看不出一丝表情。
整个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陆离来时的路上也猜过,是谁这么有路子?竟打听出此案已交到她手上,又能找到荀峗牵线搭桥。
她想过许多人,唯独没猜出是他。
他身份尊贵,自是不必同她见礼的。
陆离恭恭敬敬地朝“玉人”行了礼,正色道:“见过九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