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两月,这位朝廷新派来的丞相“沈珩”已经指挥了两场战事,两场战事皆以失败告终。
这几日,探子从敌军那边听来一些风声,说是赵将军战死的事已经捂不住,被敌军知道了。新来的文臣只会纸上谈兵,跟边关如今唯一堪以重用的杨老将军意见不合,经常在议事时吵架,已然离心。
敌军认为这是个大举进攻的好机会,正召集人马,打算大战一场,一劳永逸。
百姓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有不少百姓已经举家搬走,剩下的没办法搬走的百姓,也是整天心神不宁。
军中也是人心惶惶。
“沈珩”首战失败时,将士们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一时失误不代表什么,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即便是杨老将军也不能保证每战必胜。
又不是人人都是战无不胜的赵将军。
只可惜那样的天生将才,也难免死在战场上的结局。
第二次失败之后,军中人心便有些不稳了。
杨忠手底下那些人更是坐不住了。
一个络腮胡大汉猛地一拍桌子,拍得桌上的酒壶都跟着颤了三颤:“前天那一仗,要是听杨将军的,按杨将军的排兵布阵来,肯定能大获全胜。那姓沈的什么也不懂,哪是个打仗的料啊。哎……”
“可不是吗,他连最基本的地名都记不全,位置都不知道在哪,也不懂地势、天文,这种人做帅,那不早晚……”
这时,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副将走上前,蹙眉道:“诸位,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我们长年驻扎边关,虽然没见过沈相,却也听过沈相美名。他毕竟也是文臣之首,这满脑子糨糊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朝丞相啊。”
他顿了顿,又道:“这人天天戴着面具,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张面具后面,另有其人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闻声,面面相觑,讨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副将猛地拍了一把大腿:“对啊,朝廷能让沈相挂帅,必然是相信他的能力,他怎会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不懂呢?”
“不说排兵布阵,就说他整天戴着个面具就很可疑,难不成他沈相怕露脸吗?”
众人正吵着,刚开始提出质疑的那副将陈斌又道:“诸位先静一静,大家听我说,他刚来,我便觉得不对劲,于是我派人往京中送了信,再过几日,京中回信也该到了,回信里会有沈相的画像,此人到底是不是沈相,过几日我们一看便知。”
身旁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赞叹道:“你小子行啊,在京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脉。”
“管他是不是真的丞相,他不懂打仗,让将士们送命,就是不行,我要向朝廷上书,撤……”
“好了,”一直没出声的杨忠沉声打断他们,闭目扶额道,“陈斌说得有理,大家少安毋躁,等陈斌的消息吧。”
众人这才在一声声哀叹声中退出营帐。
“陈斌,你留一下。”杨忠喊住他。
陈斌面色一紧:“将军。”
杨忠睁开眼,笑着让人拿酒进来:“你平日里不声不响,我还以为,你跟那些个酸腐书生一样,是个不开窍的,没想到,关键时候,你却比这些五大三粗的靠得住。”
陈斌客套两句,杨忠叹息道:“如果探子消息属实,恐怕大战就不远了。如今军中没什么可用之人,赵溪行那些走狗又不听我的,你留下,同我好好想想,这即将到来的这一仗,到底要怎么打。”
是夜,杨忠帐中灯火通明,一直到天亮,杨忠才搭着陈斌的肩膀出来。
有人来传他,说是沈珩让他过去,杨忠一脚踢掀了帐旁的灯架:“不去!谈这个,谈那个,他懂个屁他,什么黄毛小儿也配跟我谈打仗。”
这话没多久就传到了“沈珩”耳朵里,当天下午,杨忠就挨了结结实实的十板子,以儆效尤。
这一打,军中怨气就更深了。
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行,竟然把军中如今唯一一个能让敌人忌惮的老将处理了,实在是愚蠢至极。
半夜,陈斌又摸到了杨忠帐中,给杨忠送药。
他借着幽暗的灯光,掀开杨忠的衣裳看了眼,眼睛瞬间就湿了:“下这么重的手,他是想打死将军啊。”
“没……没事,”杨忠气若游丝,“你……你怎么来了。”
陈斌把一瓶药摆在榻上,抹了两把眼泪,忽而笑道:“好消息,将军,我派去的人回来了,他带回了画像。明日一早,这个沈珩是真是假,便能水落石出了。”
“好,好……”杨忠恶狠狠道,“他若是假的,看我明天补当众剐了他。”
陈斌道:“将军若是信得过属下,不如把此事交给属下办。”
杨忠这才转头,看他一眼:“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他不是明日要派大军往前十里扎营吗,不如将军把手下人马先借给我,我暗中调集人马,等明早大军一走,属下便把将帅帐围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主意,”杨忠眉头皱得死紧,似乎是疼得厉害,半天才继续道,“床头的柜子里,有我的信物,你拿去,剩下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好,”得此信任,陈斌一时激动万分,连连点头,视线又落回那瓶药上,“这是我在京中的好友从御医那弄到的上好的金创药,将军只管用。”
杨忠这才抬眸往那边瞥了一眼:“好,放心吧,等日后,我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陈斌:“多谢将军。”
午饭后,大军已经走了许久,陈斌这边立刻有了动作,将帅帐围了起来,他则带着乌泱泱一群人闯进了帅帐。
正坐在案前看书的人抬眸,懒懒往后一靠,冷声道:“无本帅召唤,何故擅闯帅帐。”
陈斌没理会他,转头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士兵手里揣着一张纸进来,凑到陈斌耳边低语两句,陈斌立马把纸抓在手里:“你自入营以来,便常戴面具示人,我合理怀疑,你并非沈珩本人。”
案前人动作一顿,不小心碰洒了茶杯,慌乱用袖口擦了擦水。
这一慌乱的举措落在陈斌眼里,便成了他紧张的铁证,他心里更加确信,眼前这个人,绝不是沈珩。
若是他能证明此人不是沈珩,那么他只要把有人顶替沈珩一事上报三皇子,到时候三皇子把这个罪名往沈珩头上一扯,他便是立了大功。
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只在这一瞬。
“我手里的,是沈珩的画像,是与不是,我们一比便知。”言罢,他打开纸张,给周围人看了一眼。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
“是不像,光这身形,便差了许多吧。”
“可不是吗,这画中人比他瘦多了吧。”
“难道当真有人敢……”
“来人!”陈斌一声怒吼,“把他的面具摘下来!今日当着众位将领的面,我倒要大家好好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士兵不敢上前,微微顿住,赵溪行的旧部上前两步,道了一声“得罪”,去摘面前人的面具。
霎时间,整个营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面具被稍稍揭下一角,慢慢露出那人的白皙的前额,清俊有型的眉,乌黑冷傲的眼,挺拔的鼻梁,竟跟画中人的长相一般无二。
沈珩随手抄起案上的折扇起身,看看惊惧过后,面面相觑的众人,低声问道:“擅自带兵围帅帐,私闯帅帐,以下犯上……”
而后眼神轻飘飘落在陈斌身上,云淡风轻般吐出一句:“该当何罪啊?”
在场众人纷纷闭上了嘴,陈斌怒道:“是又如何,你不懂打仗,害得将士们节节败退,你罪该万死。”
众人闻声,又纷纷讨论起来。
陈斌趁机挑拨道:“诸位,他是什么水平大家也看到了,要是任由他指挥大家作战,恐怕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将士就是枉死殆尽,这样的人,有什么能力坐在那帅位上。”
“不如我们先把他关押起来,等打赢了仗,再一起上书向朝廷解释。”
“说得有道理,我同意。”
“我也同意。”
片刻后,一道硬如铁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不配坐在帅位上,那你配吗?”
赵溪行旧部闻声,眼中一惊,往屏风后望去。
片刻后,赵溪行从屏风后走出来:“大军刚刚离开,你便开始带着人直逼帅营,陈斌,你是何居心?”
“赵……赵……”陈斌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张着,却因为惊惧说不出话来。
赵溪行的一众旧部看到人,纷纷跪在地上,平日里铁打的汉子,这会儿一个个都红了眼睛,面带喜色:“将军!!!”
“你还活着,将军!”
“我就说……”一个大汉哽咽道,“我就说将军不会死。”
沈珩又懒懒坐回去,看着这动人的名场面,看了半晌,才轻咳了声:“将军。”
赵溪行闻声,回头,给他留了面子,当着众人的面,恭恭敬敬唤他一声“沈相”,而后才道,“既然如今挂帅的是沈相,这人便交给沈相处置了。”
沈珩轻慢道:“本官倒是不太懂你们的军法,就按本官自己的方式处置吧。”
言罢,像是要碾死一只蚂蚁般随意道:“来人,拉下去,斩了。”
“慢着!”刚被架住的陈斌垂死挣扎道,“这一切,都是杨老将军指示的,我只是受他挑唆。”
“胡说!”旁边有人为杨老将军打抱不平,“杨老将军一心为国,怎么可能做这种龌龊事。”
“杨老将军待你不薄,你竟如此污蔑他,你到底是何居心!”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了帐中的叫嚷:“哦,那你倒是说说,他是如何挑唆你的。”
陈斌正要狡辩,杨忠便从大帐外进来。伤还没好,他是被两个士兵架着进来的。
他见到沈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唤了一声“沈相”,而后让手下把手里的一张纸递到案前:“这张纸上,是陈斌自己供出来的三皇子安插在军中的同党,请相爷过目。”
“你、你、你……不可能”,陈斌用力摇头,眼底尽是恐惧和茫然,“不可能,这一定是你伪造的。”
旁人纷纷议论起来。
“他竟然是三皇子安的眼,我还当他是兄弟,真是真人纸面不知心啊。”
“难怪他总是找我闲聊,原来是替三皇子套话呢。”
杨老将军望着陈斌:“你忘了?这些都是你在我帐中喝酒时自己说的,上面还有你亲自画的押。”
陈斌反应过来:“你……你酒里下药了,你设计我?”
他被人按着,却也不老实,拼死挣扎着,从不可置信到惊惧:“不……不可能,难道……难道你从开始就知道……”
“把人押下去。”沈珩淡声道,“赵将军。”
“在。”赵溪行虚行一礼。
沈珩起身,把那张官员名单递给他:“立刻拿人!”
赵溪行点头,带上帐中旧部,匆匆离去。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泽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便见沈珩解开了腰带,开始脱衣裳。
“你……”
沈珩懒洋洋脱了外衣,走到他身边,顺手拉住他把他往床边带:“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赶过来,快陪我补会儿觉。”
林泽忧心往外一瞥,沈珩笑着劝道:“放心吧,有赵溪行在,你我自然可以睡个好觉。”
也是,有战无不胜的赵溪行在,自然让人放心。
“你睡吧,我去看看赵将军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