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学……”徐文京的视线第三次捕捉到苏乾走神儿时,终是忍不住用戒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轻敲两下,平如静湖的面上多了几分严肃,“专心。”
苏乾顷刻间坐直身子,点头认错:“对不起太傅。”
徐文京在他面前坐下,放下手中书:“殿下近来总是分心,是有什么心事吗?”
苏乾摇头否认,徐文京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武安侯的事,殿下节哀。”
当初事发时,他见苏乾表现还算冷静,以为是苏乾尚且年幼,再加上赵溪行常年在外,他对赵溪行可能没那么依赖,也就没在他面前提这事儿。如今看来,倒是他粗心了。
苏乾生母去世,又不受皇帝宠爱,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待他的家人,便只有赵溪行了,他又怎么会对赵溪行的死无动于衷。
抛开一切不谈,那毕竟是他的亲舅舅。即便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但血缘亲情还在。他该早点安慰苏乾的,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殿下,”他向来不会哄人,也不会安慰人,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即便武安侯不在,臣也会尽臣所能护着殿下的。”
苏乾睁着一双红红的大眼睛望着他,徐文京心一下子就软了,抛开太子身份,他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啊。
“今天就到这儿,我带殿下出去逛逛吧。”
苏乾点点头,他倒是不想出门,只是他心里害怕。
他们已经离开了快一个月,小五只说他们有事,有意瞒他。可人人都知道的事,怎么能瞒住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他还没问清十五的身份。
他还没来得及见上十五一面。
他心里没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整日在惶恐中度日,哪里还听得进去课。
他很害怕,他想有个人陪着,无论这个人是徐太傅还是他皇兄,他想有个人说说话。
徐文京也不会哄人,想了半晌,回头问他:“要不,臣带殿下去找你皇兄吧。”
苏乾摇头。
他没忘记沈珩的嘱咐,要离苏誉凡远一些,多说多错。之前去看他,是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如今他好了,他便没必要总去了。
“皇兄身体刚好,我还是不去打扰了。”
事不凑巧,徐文京刚带着他从太子府出来,手下便有人来报信。
徐文京原想把事情直接推了,先陪小太子,可听完手下的话,还是微微蹙起眉头,犹豫片刻,回头看了小太子一眼。
苏乾十分懂事,看出他有正事要忙,主动道:“太傅您忙吧,我……”
徐文京到底是不忍心,蹲下身子,轻声问他:“臣去苏执府上,殿下想同臣一起去吗?”
如果小殿下愿意,他想带着他,陪陪他。
也想趁此机会告诉苏执,即便赵溪行不在了,苏乾也有他护着,让他不敢再欺负小太子。
可苏乾大抵是有些害怕苏执,拒绝了他的提议。徐文京只好派手下信得过的人带着小殿下出门转了转,自己则转身去了苏执府上。
一路上,徐文京在心底大致猜测着苏执请他的原因。
沈珩离京后,苏执便开始暗中动作,笼络人心,该不会是也想笼络他?
徐文京被人引到书房,苏执见他,唤了一声“太傅”,而后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坐。
“今日不是殿下的授课时间,不知殿下唤臣来,所为何事。”
苏执笑道:“同样是您的学子,您往小太子那儿跑的时候可不管是不是授课时间,太傅您也太偏心。”
话里带着怨,不像苏执往日的风格。
还有那脏人眼睛的宁学恩今日也不在他身侧,徐文京缓缓道:“太子年岁尚小,又年幼失怙,臣自然该对太子上心些,以免有心怀不轨的人欺负了太子。”
苏执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轻叹一声:“若我今日,还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负的弱小孩童,太傅也会帮我的,是吗?”
徐文京不说话,算是默认。
苏执摇摇头:“我曾经也想过,靠着别人的庇护生存,可别人的庇护又能庇护多久呢?我母妃死后,如果我不想尽办法得宠,今日尸骨早就不知埋在何处了。”
苏执难得跟他这样掏心掏肺说些心里话,徐文京听着他那凄凉的语调,微微皱了皱眉,又听他道:“后来我想明白了,与其期盼着别人的庇护,不如自己坐上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这样就不需要再怕任何人了。”
徐文京垂眸。
若是德行尚在,苏执争一争太子之位,倒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些年来,苏执杀过的人,尸体都能堆成山了,一个喜怒无常,滥杀无辜的人,如何能让他当皇帝。
依他的性子,他该劝几句的,可他没有。
早在几年前,他便时常点拨他几句,苏执听得懂,可他不听,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所以殿下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苏执闻声,神色突然暗下来,靠坐在椅子上,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转了十几圈扳指,再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哑了:“没什么事,只是兜兜转转,发现真心待过我的,只有太傅一人。”
不免让人唏嘘。
徐文京心里自然也明白,那些围在他身边转的,无非是奔着权势,所谓“树死猢狲散”,说的便是苏执身边这些人。
而沈珩恰好跟苏执不同。
苏执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府里人都怕他惧他,那些追随他的人也都抱着“与虎谋皮”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并不与他真交心。
沈珩待他手下的人,看着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他这人却恰恰是最把人当人的。
除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当杀之人,沈珩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处罚手下。
别人让暗卫做重要任务,要求都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任务必须成功。到了沈珩这儿,就是尽可能做成,但最重要的是保全性命。
这也是他嘴上骂沈珩,心里却敬佩他的原因之一。沈珩跟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他是真的把人命当命的。
他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一个人。
少时的他随性、懒散,常常一个人坐在学堂旁边的亭子里发呆。
他什么课都不认真听,唯独作画学得认真,画的画永远是在画同一人。
后来他们渐行渐远,沈珩成了那个权势滔天的沈相。可在宫宴上,他还是会用手蘸着酒在桌案上画画。
虽然他画
得依旧很差,但徐文京知道,他在画同一个人。
再后来,他们政见不合,针锋相对。
可两人的劲儿都是往一处使的,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
就冲这一点,沈珩和苏执之间,他便不可能帮苏执。
良久的沉默过后,苏执自嘲般轻笑:“罢了,太傅请回吧,是本宫打扰了。”
徐文京回神抬眸,有那么一瞬,他在眼前这作恶多端的人身上看到了他少时受人欺凌的弱小的身影,终究还是心软,安慰了一句:“殿下不是还有宁学恩吗?”
话音刚落,眼前闪过一抹黑影,紧接着,耳边炸起一声巨响,是杯子砸碎的声音,方才还有些忧郁的人怒吼道:“别跟我提宁学恩!”
直到傍晚,徐文京派出去查消息的人才回禀道:“听闻是前几日,天下十二楼那边放出了一条消息,说宁学恩在外游学时,曾与青楼的一个男子行过……夫妻之事。”
楼诚放出这消息,只是为了恶心苏执,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并不想让秦王的人知晓,打草惊蛇,故而只说是青楼人,没说真实身份。
却不承想,这青楼人的身份彻底激怒了苏执。
他堂堂三皇子,他身边与他整日腻在一起的人,竟曾跟青楼的人行过苟且之事。
当晚,不知真相,被苏执冷了几日的宁学恩被苏执撕了衣服,行了禽兽之事。他将心底情绪都发泄在情事上,将宁学恩弄得遍体鳞伤,临了还冷声刺激他:“如今想来,还是裴泽安好些。”
远在千里之外的林泽无端打了个喷嚏,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恶心。
吓得躺在他身侧的沈珩惊坐起来,急声问了一句“不舒服吗”,然后又急忙扯了件衣裳披着下床,要去找段承宴过来给他诊脉。
“没,”林泽拉住他,“就是鼻子突然不舒服,你睡你的。”
沈珩又乖乖躺回去。
他们行经此处,找了个小客栈留宿。小客栈房间本就不多,他们人又多,房间就有些住不下了。
侍卫们七八个人挤一个屋,床上睡不开就睡地下,最后好不容易省出个房间给他俩。
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人谁也不舍得对方睡地上,于是推辞来推辞去,就挤在了一张床上。
两人各怀心事,自吃完晚饭后躺下,到现在也没睡着。
沈珩率先开口:“还没睡?”
黑暗中,林泽幽幽开口:“出来时走得急,也不知道念念现在怎么样了。”
沈珩闻声,反省道:“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楼诚来消息了,说念念没事,不必挂心。”
枕边人松了口气,反问他:“你怎么也没睡?”
“在想边关的事。”沈珩随口敷衍。
可能是这几天吃段承宴给他开的补药吃太多的缘故,身体也跟着异常兴奋。刚开始还好,还只是感觉身上有些热,后来被转身的林泽碰了下/腰,身体竟然被碰出反应了。
沈珩克制着又往里面挪了挪,林泽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沈珩掀开被子,背对着他侧躺着:“热。”
林泽信以为真,起身把房间一角的窗户打开,夏夜的凉风吹了进来,伴着破旧的窗户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