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着?”三娘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你说得轻巧,一两不是银钱啊,况且我与那小娘子讲好了,修缮房屋整理院墙都不需你出钱,你净赚便宜。”

    秀才随意摆摆手,说道:“我如今不缺生活无虞,何须沾染这些子铜臭气。”

    “是,你苏秀才清高,受乡里供养,和我们这种一文钱掰两半用的泥腿子不是一路人。”三娘叉着手背过身去不再理人。

    苏寄舟慌觉自己讲错了话,上前鞠躬道歉:“好姐姐,我说错话了,你莫要生气。”

    三娘让开半步,又转过半身,仍旧不理。

    “秀才老爷的道歉小人可不敢受,你且去稳坐高台,给学子们授课去吧。”三娘阴阳怪气地回道。

    “我错了,这房子我租还不成嘛。”苏寄舟又绕到三娘身前,伏低做小地应下。

    江春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人转着圈圈,等两人又转了半圈,才发现她。

    秀才立刻站直了身子,轻咳了一声,打开手里的折扇扇风。

    “妹子你来了,正好人齐,我把契书写好,下午还能赶上去府衙备案。”

    江春进了门,瞥见秀才一脸不悦的样子,开口说道:“房主似乎不是很想出租房子。”

    三娘白了秀才一眼,转过头笑着和江春说道:“妹子你别理他,他就是欠收拾。这房子姐姐给你做主租了。”

    他俩是本家姐弟,两家离得远些,苏寄舟少时求学就寄住在三娘家里,自小在三娘手底下长大,三娘于他本就有着长姐如母威严。

    尽管后来考中秀才买房另住,少时的情谊却是不能轻易抹去的。

    江春不在意姐弟俩之间的门道,她想要租下那间铺子。如今有话事人拍板应下,她求之不得。

    很快,三娘取来纸笔,开口询问:“妹子可还有什么别的需求?我一同写进契书里,免了日后再有争执。”

    江春想到院中没有水井,灶房又有些垮塌需要维修,开口道:“能不能在院中打口井?”

    “打井?”三娘有些疑惑,很快又反应过来,江春做的就是卖水的生意,自然是有口井更加方便。

    但她又颇有些迟疑,“这打一口井要二十五两银子,还要官府许可。”

    官府许可好说,但那打井的银子可不少,苏寄舟本是在外求学,虽然有套小院,也只靠着给人写字谋生,多余的银钱定是拿不出来。

    眼前这小姑娘做的又是便宜买卖,一杯两文钱的糖水,也不知何时能赚够打井的钱。

    “二十五两。”江春微微蹙了下眉,对上这个价格任谁都有些迟疑,她想起李山家也有口水井,“我那村里也有好几户人家有井,竟要这些银子吗。”

    “你们村那水井可是在村口?”

    江春点了点头,李山家确实是村口头一户。

    “那就对了。”三娘开口说道,“你们村是先有的井,后有的房,那井是全村共有的。”

    江春这才明白当时去李山家中时的怪异感从何而来。宽大的院子里配着石磨水井,房子却是简陋的土坯茅草房,想来院子是村里共有,李老太是看护水井的人。

    江春不再说话,三娘担心她另寻店铺,连忙劝道:“妹子,你听我句劝,这井也不是必须要打。这街上每隔五巷就有口公井,水质水质清甜,街坊们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出过事。你一个小姑娘家,二十五两银子打水漂,够你吃多少年?再说了,打井是个苦力活,十天半个月的,你一个人怎么盯?”

    江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三娘,巷口那口井,每天天不亮就排满了人,等一桶水要半个时辰。我开的是饮子铺,不是茶寮,用水量大,等不起。”

    三娘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而且,”江春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我要在院子东面开一扇侧门。”

    三娘的眉毛瞬间拧了起来:“开侧门?你这是做什么?那面墙挨着隔壁王家的后院,开了门,人家不闹才怪!”

    “侧门是给打井的工匠走的,”江春解释得条理清晰,“主门临街,人来人往,工匠进进出出搬砖运土,挡了铺面的风水,也影响我做生意。侧门开在东面,僻静,不扰人,工匠进出也方便。”

    三娘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心里暗自嘀咕:这哪里是个做生意的,分明是个算盘珠子成精的主儿,连打井的进出路线都规划好了。

    “行,”三娘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明日就去找人。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井要是打不出水来,你别找我哭。”

    江春微微一笑:“多谢三娘。”

    她转过身,望向巷弄深处那扇圆月形的雕花木门,眼底映着午后的天光,沉静而笃定。

    这口井,她一定要打。

    江春接过毛笔,蘸了蘸浓墨,在承租人处端端正正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虽显稚嫩,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秀才贺秀常瞥了一眼那墨迹未干的名字,冷哼了一声,也落了款。

    “三娘,明日辰时,你找泥瓦匠来,把东面那堵墙开个门洞,尺寸我都画在纸上了。”江春将契书收好,转头对三娘交代。

    三娘拿过那张草图,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你这丫头,连门框的尺寸都算好了?行,我明日一早就带人过去。”

    江春点点头,又补充道:“打井的师傅也一并请来,让他带着罗盘和探杆,先看看院子里的水脉。”

    三娘应下,心里却还在犯嘀咕。这姑娘,连打井的时辰都要挑,说是“辰时阳气足,好破土”,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讲究。

    送走秀才,江春又折回牙行,将二十五两银子的定金交给了三

    娘。沉甸甸的银锭落在桌上,三娘的眼睛都亮了亮,这回她倒是没再劝,只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明日人准到。”

    江春回到铺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着那扇圆月形的雕花木门,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缝,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明日,这扇门后,就要热闹起来了。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那块松动的青砖,指尖沾了些灰尘。

    晨光刚越过巷口高高的灰墙,斜斜地打在圆月门前的青砖上,江春便已经挽起了袖子。

    她找来一块粗布帕子将口鼻捂住,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竹扫帚,开始清理这满院的狼藉。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角落里堆着前头租户留下的破烂竹筐、缺了口的陶罐,还有几块朽烂的木板。她也不嫌脏,弯着腰,一样一样地将它们搬到院门外。遇到搬不动的沉重物件,她便咬着牙,双手死死抠住木板的边缘,硬生生地拖拽到墙根下。不过半个时辰,她的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的脸颊上,原本干净的粗布裙摆也沾满了泥灰。

    “春儿,我来搭把手!”

    伴随着一声爽朗的呼唤,李山一瘸一拐地跨进了门槛。他左腿还裹着厚厚的布条,手里却稳稳地提着一桶刚打来的清水,肩上还扛着一把崭新的铁锹。

    “你这丫头,干活也不知道歇会儿。”李山放下水桶,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里的竹扫帚,将她推到一旁,“你坐着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江春没跟他争,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汗,转身去拿抹布。她走到那扇圆月形的雕花木门前,用湿布一点点擦拭着门楣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那些被岁月蒙上厚厚灰垢的木纹,在她的擦拭下,渐渐显露出老榆木特有的温润光泽。

    有了李山帮忙,进度快了许多。他负责清扫地面的陈年积灰和搬挪重物,江春则细心地清理着墙缝里的青苔和窗棂上的蛛网。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的气氛却愈发鲜活起来。

    “哟,你们俩这是大扫除呢?”卖饼的张婶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笑盈盈地踏进了门槛。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绿豆汤,还冒着丝丝热气。

    “快,喝碗汤润润嗓子。”张婶将碗塞到江春手里,又转头看向李山,“李小哥,你这腿脚不便,可别逞强,等会儿让我家那小子过来帮你搬砖。”

    江春捧着粗陶碗,绿豆汤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大半的燥热。她看着李山拄着铁锹喘气的模样,又看了看张婶那张热络的笑脸,原本空荡荡、透着股霉味的小院,此刻竟奇迹般地有了一丝“家”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碗放在一旁的石墩上,重新拿起抹布,眼神亮得惊人。

    这铺子,算是彻底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