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没留正屋的钥匙,江春只能在院中打量。

    和村中的夯土墙不一样,城里人用料齐整,入眼的是半人高的石墙,墙面凹凸不平,还留着人工采石时的纹路。窗户是城中常见的四棱雕花,这房子久不住人,窗纸多少有些破损,正好给了江春窥视的窗口。

    最正中的是堂屋,面积不大,地面是排列整齐的青石砖。正对门的墙根下是一张褪色的长条案几,正墙上有一块发白的方框,想来是挂过什么祖宗画像。

    堂屋左边是卧房,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架子床,往里是一个掉了半拉柜门的衣柜,地上散落着些旧布条。

    右边是间空屋,只有角落里堆了一摞泛黄的宣纸,想来那秀才曾在这里读书,后来厌烦墙后的嘈杂,转去前院居住。

    灶房的门没有上锁,稍微用力,整个门都吱呀作响。灶台是用黄泥和砖头砌的,连个铁锅也没留下。

    穷酸秀才。江春在心里暗下结论。

    再来就是门口的那间小铺,说到底只能算个门房,好在方方正正,四下可以摆不少货架。

    她原想着开业前期,现在江家做好原料配比,用车拉来城里售卖,可眼下找了这么个好地方,算省了不少事。

    这屋对外只有这一个门,门一关就算把空间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也无人看得见。

    她心情甚好,掏出卷尺开始测量房屋的大小。靠东墙的位置宽敞,正好拿来做操作台,靠西墙打上一整排的货架存放原材料。

    对了,院中好像没有井。江春站在门口四处打量,果然没见到水井,只有靠灶房的南墙根放了口大水缸,往后的吃水要从哪里来?

    不知不觉,肚子竟传来一阵饥饿感,早上江大元和马氏赶着去府衙受审,江老爹早早出门躲清闲,唯一的宝贝江天赐偷吃了橱柜里的酥饼,家里只剩下几个江老太看不上眼的赔钱货,干脆连早饭也不准备了。

    从早上到现在,江春不过喝了几口柠檬水,先是走了半天的路,又和三娘看了铺子,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慌慌。

    锁上门,正赶着午饭的档口。这里离绣坊近,偶尔有吃腻了饭堂伙食的绣娘出来打打牙祭。她们是新来的学徒,工钱不高只能选路边的摊子。

    “我上次来点的那个凉拌菜味道可不错,今天我请你们。”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绣娘阔气地开口道。

    “呦,芳姐姐这是成富贵人家了,还请人吃饭了。”与她对坐的小娘子开口取笑道。

    “还不是沾了那个陈娘子的光,昨日看她绣花,我可算学了不少技巧。”

    “确实确实,我这今日的绣品也被管事夸了呢。掌柜还说要请陈娘子来教学,我这次可得好好学些功夫。”另一个绣娘开口说道。

    三人热情地聊起昨日绣坊中的事情,没注意一旁的七娘面色不好。

    她昨日冲撞了陈氏,被管事罚了半月的银子,偏这事是她挑起的,也无处说理。

    眼瞅着以后陈氏要定期授课,往日交好的绣娘为了学技争执个不停,她一时拉不下脸掺和进去。

    也不知谁眼尖看见江春,热情地招呼她过去。

    “这不是陈娘子的女儿,快来这边坐。”领头的娘子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个人的位子。

    七娘面色不虞,倒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也顺势往边上移了一下。

    看着几人熟络地招呼,江春抿嘴微笑,这群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昨日大闹云绣坊那是奔着往后半点交道不打的目的去的,眼下陈氏还要来坊中教学,怎么也不能直接拒绝。

    踌躇间一道声音打断了眼前的尴尬。

    “春儿,你也来吃面。”转头看去,原本采买物品的李山正坐在角落的桌旁,身边放着他买来的东西,大大小小占了不小的地方。

    比起叫不上名字的几个姐姐,还是同村的李山看着亲切。

    “几位姐姐,我这还有朋友在,下次我来请姐姐们吃饭。”仿若得到大赦一般逃也似地去到李山的桌上。

    “大山哥,你也来这吃面啊。”江春打了声招呼,想想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这也刚来,上个月过来这面摊还没几个人呢,这会来都要坐满了。”他熟络地给江春拿了双筷子,冲老板吆喝道,“再加份面。”

    “我听说米店老板说,他家新上了个凉菜,吃起来清爽可口,很是解暑,一会儿尝尝。”

    李山的面来得极快,清澈的面汤上浮着几缕青翠的葱丝。偏黄的面条团成一团,整齐地排列着。

    “春儿你先吃。”李山将面碗推到江春面前,示意她先吃。

    “你忙了一上午,先吃吧,我不差这一会儿。”江春把碗推了回去,客气地回道。

    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她有些微微皱眉,环顾四周,吃面的人无一不大汗淋漓。碗里的面没下去多少,桌上的凉菜先见了底。

    她心思一动,想了个好法子。

    “阿青,给我来份干面。”

    沈青听到有人叫他,机械性地应下,而后反应过来是江春的声音。他小步快速走来,在看到李山的那瞬间愣了一下,又低头问江春干面是什么。

    “就是不要汤,煮好的面放凉白开中过一遍,滴上两滴香油,配菜用黄瓜丝、胡萝卜丝、绿豆芽……”

    沈青意识到江春又在做一种自己不会的新菜式,急忙打断让她慢一点讲,自己好记下。

    “配菜用黄瓜丝、胡萝卜丝。”江春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还没有胡萝卜,又换了个配菜,“绿豆芽、芫荽、葱花。”

    “取一小碗,热油浇到蒜末上激发出香气,再加入两勺香醋、半勺白糖

    ,少许盐调成料汁一起浇到面条上。”

    “就可以了。”江春说完,面摊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她有些疑虑,歪头看着李山,想从他那得到答案。

    “热油浇蒜末,那可香透了。”李山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冲鼻的香气,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下,“听着就带劲。”

    他冲沈青一抬头,说道:“伙计,照着这个法子再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一碗。”被叫做芳姐姐的绣娘听了江春的描述咽了口唾沫,和身边的人说,“又是香油,又是香醋,面还要过凉水,光听着都凉快了。”

    “你们要不要?”芳娘子问了几人。

    其他人都摇了摇头,今天的面本就是芳娘子请客,一碗素汤面已是心意,新菜式又是香油又是白糖,价格肯定要比素面高。她们不好让人破费,一同拒绝了。

    当面上了桌,几人就后悔了。根根分明的面条上泛着油光,翠色的黄瓜丝与面条相映成趣,更别提过了凉水的面和自己冒着热气的面形成对比,自己面前的这碗看着更热了。

    江春晃了晃身边的竹筒,里面还有些未化的冰块,她一股脑地倒在面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李山也有样学样,把剩下的冰水倒在面上,一口下去,清凉感直冲脑门。

    这才是夏日该吃的美食。

    其他几人就没有这般待遇了,芳娘子给其他人一人匀了一筷子凉面,吃得几人眉开眼笑。

    “要我说,下次我专请你们吃凉面。”另一个绣娘开心地说道。

    另几个桌上的客人面早已吃得差不多,当真是眼馋肚饱,几人约着明日再来。

    吃饱喝足,沈青过来收面钱的时候犯了难,凉面还没定价呢。

    他求救似的看着师傅。

    面摊老板也是无奈,若是往日他定不会让沈青这小子自作主张,可江春来过后,面摊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他恨不能将江春供起来。

    老板盘算再三,开口说道:“你们既然都是春儿的朋友,今日这顿都免了。”他指了指江春这桌和绣娘那四人,只希望江春看在今日免单的份上,不要在意前几日的冒犯。

    “明日,这面就要十二文一碗了。”

    “多谢老板。”

    临走了,沈青在江春的耳边说:“下次来我请你吃鸡丝凉面。”

    江春一喜,这人在做菜上还真有天赋,自己不过说上几句便能将没见过的菜色做得有模有样,如今还能在素凉面上举一反三,若是给他机会也不知能走到何种地步。

    酒足饭饱,也到了和牙婆约定的时间,李山想要跟去,生怕江春让人欺负了去。

    过了正午,牙行的热闹早已散去,上午订下货物的商户在牙人的见证下签下契约。房屋租赁买卖需要去衙门备案,三娘约了几户人家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