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明日要去收拾铺子,江春都没了睡觉的心思,满心盘算着还少些什么。
“窗户要重新糊窗纸,糊窗纸要打浆糊,还要鸡毛掸子给墙壁除尘,屋里有张架子床备点铺盖可以在那休息。”江春又翻了个身,继续说道。
“灶台要重新垒起来,得烧热水。也不知现在的时令水果都有什么。”
她的话天马行空,从打扫房屋跳到烧水又转到时令水果上。陈氏听不懂却也慢慢记下,又催促她抓紧睡觉。
正在兴头上的江春哪里听得进去别人的话,干脆翻身背对着陈氏,清晰的话语改成了小声的嘟囔。
陈氏见状也不好再催促,由着她去。不再受到打扰的江春躲在被窝偷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
生活有了奔头,江春这一夜睡得极为踏实,等睁开眼,太阳早已升起。
“糟糕,起晚了!”她倏地从床上爬起来,就着院里水桶中的凉水洗了把脸。
这会儿陈氏早已打扫完鸡窝,清理完院子,码好了柴垛。
她答应江春去镇上帮忙,家中的活计也不能落下。公婆说是让她少干活,可作为儿媳长嫂,总不能一推二五六,做甩手掌柜。
今日初一,又正好赶上集市,牛五早早的喂饱了毛驴,架好了车等着接送前往集市的乡亲。
等江春收拾好出门,牛五的车已经赶了两个来回。
“还有去镇上的吗?”牛五在村里转悠,高声吆喝。
“还有还有,稍等我们一下。”陈氏出门喊停牛五。
“那嫂子快些,我去村口等你。”
“哎。”应了声的陈氏回到院子,抱了些干草喂给兔子,这是她昨日摘豆橛子之余割来的草,晾了一日刚好喂兔子。
江老太听见陈氏的动静从里屋出来,问道:“老大媳妇,你又要去镇上?小的不着家就算了,大的也往外跑,家里也没个家的样子。”
陈氏喂兔子的手停在空中,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哎了一声。江春在镇上开铺子的事一直瞒着江家人,要是被公婆知道了,肯定要好一通闹腾,光是铺子的租金来源就没得说。
“奶奶,我想着自己年岁大了,总不好再吃住家里,就在镇上找了个活,掌柜的一月发一两银。”真真假假才能唬住人。
“你找了活干,你娘跟着做什么去。”江老太不信江春说的话,她总觉得眼前的江春像变了个人,但说到哪里变了,又讲不出个门道。
“掌柜的招临时工,隔五日要去一次,一日给一百文钱。”江春早想好了应对的话术。陈氏五日去一趟云绣坊是板上钉钉的,与其让江家人自己打听,不如先把“底牌”亮出来。
“真的?”江老太看向陈氏,她知道这个大儿媳妇鹌鹑一样的性子,断不会合伙骗她。
陈氏唯唯诺诺地应了声,算是承认了江春的说法。
江老太信了大半,开口说道:“既然去镇上,回来的时候买些盐巴米面,整日只知道吃不知道买。”
嘴上这么说,钱倒是一分不掏,铁公鸡淋雨还能刮层铁锈呢,江家这几人比铁公鸡还不如。
江春出门本就晚了些,牛五的车子上连带着她们母女也不过五人。驴子在官道上跑得飞快,还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两人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前。
阿青的面摊还没开张锅灶用篷布盖着,隔壁张婶的面点店已经升起蒸腾的热气。
晨光越过东边的院墙,透过前院的合欢树,斜斜地打在雕花门前的青石砖上。
三娘早早地找了匠人在院里测量门洞大小,看见江春过来,走过来打招呼。
江春分别向二人介绍对方:“娘,这是我昨日找的中人。三娘,这是我阿娘。”
“江夫人好。”
经过昨日的相处,三娘一直好奇怎样的家庭能教导出江春这样厉害的女子,今日又见带着帏帽看不清样貌的陈氏,好奇心更上一层。
陈氏犹豫要不要将帏帽摘下,一层是担心吓着刚见面的三娘,另一层担心新认识的三娘会因为自己容貌丑陋对江春产生偏见。
江春也看出了陈氏的犹豫,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形状方正的帕子,将其中一块叠成三角系在脸上挡住口鼻。又拿了块稍大的帕子围在头顶挡住漏在外面的发丝。
她这模样着实奇怪,引得三娘发笑:“你这样好像戏台上形式鬼祟的小偷。”
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江春也不恼怒,开口解释:“一会要打扫屋子,这么装扮尘土就进不了口鼻,还干净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准备好的另一份帕子递给陈氏,陈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背过身去同她一样将头脸盖住。
三娘这才注意到江春今日没穿粉色的襦裙,换上了灰蓝色的短上衫,下边是一条短得露出脚踝的麻色长裤。一身干净利索,标准的干活人的装扮。
她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竹扫帚,开始清理屋里的狼藉。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陈氏跟上前,收拾着散落在院中的破烂竹筐、缺了口的陶罐,还有几块朽烂的木板。她也不嫌脏,弯着腰,一样一样地将它们搬到院子的角落里。遇到搬不动的沉重物件,她便咬着牙,双手死死抠住木板的边缘,硬生生地拖拽到墙根下。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的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的脸颊上,原本干净的粗布裙摆也沾满了泥灰。
母女俩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春儿,我来搭把手!”
伴随着一声爽朗的呼唤,李山一瘸一拐地跨进了门槛。他衣着整洁,脸颊处却多了昨日没有的青紫。他手里稳稳地提着一桶刚打来的清水,肩上还扛着一把崭新的铁锹。
江春疑惑地指着他嘴角的青紫,“你这是?”
李山尴尬地一笑,上扬的嘴角扯疼了伤口,哎呦了一声。
“我把人参卖了,一百两。”李山低声道,他想
像江春说的那样做个好点的包装卖上三百两银,可那样的奇遇哪里能有,光是遇上这支山参,早就耗尽了他的运气。
江春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人参是李山的东西,卖与不卖,卖价高低与她没什么关系。
李山并不这样想,要是没有江春的帮助,他昨日就把参低价卖出去了,怎么还能等到今天卖上自己从未想过的好价。
他把江春拉到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个荷包塞到江春手里,里面有大约七两的碎银,这是他还完债后仅剩的银两。
然后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里的竹扫帚,将她推到一旁,“你坐着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江春没跟他争,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汗,转身去拿抹布。她走到那正屋门前,用湿布一点点擦拭着门楣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那些被岁月蒙上厚厚灰垢的木纹,在她的擦拭下,渐渐显露出老榆木特有的温润光泽。
有了李山帮忙,进度快了许多。他负责清扫地面的陈年积灰和搬挪重物,江春和陈氏则细心地清理着墙缝里的青苔和窗棂上的蛛网。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的气氛却愈发鲜活起来。
“哟,你们这是大扫除呢?”卖饼的张婶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笑盈盈地踏进了门槛。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绿豆汤,还冒着丝丝热气。
张婶一进院子便四下打量,前看后看也没琢磨出这铺子要开门做什么生意。
“来,都喝碗汤润润嗓子。”张婶招呼着身后的小豆丁抱来小碗,将绿豆汤均匀地分在里面,端了一碗没那么烫人的绿豆汤放到江春手里。
余下的几人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一人端了碗绿豆汤。
“张婶怎么有空过来。”江春捧着粗陶碗,绿豆汤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大半的燥热。
“我昨天就看着这边人来人往的,想着谁家租铺子做生意,没想到是春儿你。”张婶热络地拢过江春,试探地问道:“你这要做什么生意?这铺子的房主可邪乎,一般生意可做不来。”
这条街上食肆不少,张婶仗着老街坊邻居的便宜生意做得也还稳当。可有时候坏也坏在这个稳当上,一旦附近新开家食肆,她的生意就要受到不小的影响。恰巧这个独门的小铺也适合做面饼点心生意,所以当中人上门看房时,她的心中就响起了钟声。
“我做糖水铺子。”昨日做的柠檬水都分给了李山和三娘,也没给阿青和张婶多备点,结果一个卖水的铺子,还没开张先收了人家的绿豆汤。
“等我开业,张婶可要来赏光。”
“那是自然。”得到确定的答案,张婶的心也放回肚子里,“你们先忙着,我店里还蒸着馒头,你们有事就喊我。”
她起身要走,冲着院里玩泥巴的小儿子喊道:“你在这帮着你春姐姐干活,莫要淘气。”
待人走后,江春将剩余的绿豆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一旁的石墩上,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眼神亮得惊人。
这铺子,总算有了生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