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交易很顺利。

    望月漓全程低着头,只闷声搬货、数货,该抬手的时候抬手,该让路的时候让路,一句话也没多问,一个眼神也没乱瞟。

    等到后半夜船靠了岸,渡边诚的人把货一箱一箱卸进仓库,他才跟着司机回到车上,浑身上下被海风吹得几乎僵透。

    第二天傍晚,中村把他叫到桌子前,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点意外的笑。

    “你小子可以啊,渡边老板说你不错,人老实,手脚也麻利,下次出货还带着你。你可别让我白推荐了。”

    望月漓忙不迭地点头,嘴里连声应着,说一定好好干,不辜负老板的信任。

    中村拍了拍他的肩,递过来一个信封,捏在手里就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这是这次跑腿的辛苦钱,渡边老板赏的,拿着吧。”

    望月漓双手接过来,捏了捏,大概有20万日元,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

    他连忙弯着腰道了谢,顺势把信封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过了两天,新任务就来了。

    渡边诚要跟一个大组织进行一次交易,交易地点定在郊外的一间废弃仓库,据说对方要亲自过来验货,渡边诚特意点了望月漓跟着。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望月漓给石田发了消息。

    只有短短的三句话,说明时间、地点和交易人数,最后加了一句“对方身份未知,货品未知,一切小心”,按下发送键,删除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按回贴身处的暗袋里。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车往郊外开的时候,连路边的风都带着股潮乎乎的霉味。

    望月漓还是戴着那顶藏青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坐在副驾驶。

    车停在离仓库门口,司机递给他一件黑色的防水外套,让他换上:“跟我走,进去记住别乱说话。”

    望月漓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领口,乖乖跟着司机往仓库大门走。

    门口已经站了四个黑衣男人,个个面无表情,手都贴在腰后的枪柄上,看见望月漓都忍不住扫过来好几道审视的目光。

    进了仓库大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整个空间很久没有通风,压抑得让人嗓子发紧。

    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几乎什么摆设都没有,只在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长木桌。

    渡边诚就坐在桌子的主位上,身子微微后靠,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出细微的回音。

    桌面上摊着一个打开的木盒子,盒盖歪在旁边,露出里面几个透明的小袋子,每个袋子里装的药品颜色都不大一样。

    有的发白,有的偏黄,还有的透着一点暗红,在仓库顶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不真切的光泽。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动一下,那声响都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几分。

    终于,对面来人了。

    对面一身黑衣,也带着鸭舌帽,只有几缕金发露在外面。

    那人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却震得整个仓库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波本,你来了。”

    风带来了降谷零的气味,望月漓绷紧了身体。

    降谷零现在在卧底,应该是给他的组织来做交易的。

    波本在门口停了一步,视线扫过仓库里的所有人。

    望月漓站在角落,身体尽量放松,肩膀微微垮着,双手插在防水外套的口袋里,和其他几个站在旁边待命的跑腿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波本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顿。

    望月漓在心里吐了一口气。降谷零没认出他,或者认出来了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样最好,不要露出破绽。

    波本走到桌前,拿起袋子看了看。

    这批货是朗姆供给组织实验室的东西,不能出差错。

    渡边诚一直给他们供货,不过最近,他被警方盯上了。

    降谷零也给公安提供了一些情报,反正供货链断了头疼的是朗姆。

    “这批货是上头要的。”波本说,语气随意,像是在提一件寻常的事。

    “组织那边催得紧。渡边先生,你们最近的供货不太稳定,那边已经有意见了。”

    渡边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波本先生,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应该清楚我的能力。最近只是原料渠道有点波动,下批货一定准时。”

    波本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货我带走了。下批的时间地点,我会让人通知你。”

    波本出去的时候经过望月漓站的位置时,距离不到三米。

    望月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波本的脚步声从他面前经过,带着那股混着咖啡和皂味的气息。

    然后脚步声停了。

    只是一瞬间。半秒,也许更短。

    望月漓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感觉到降谷零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了。

    降谷零认出他了。

    但降谷零什么都没做。

    没有看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暴露他的动作。

    波本走出仓库的时候,背影和进门时一样平稳,看不出任何波澜。

    交易结束了。

    渡边诚拍了拍手,招呼自己的人收拾东西。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望月漓,点了点头,“你今天不错。”

    望月漓微微欠了欠身。“谢谢渡边先生。”

    渡边诚带着几个人先走了。

    中村留下来收尾,指挥剩下的几个人把仓库里的东西搬上车。

    望月漓跟着搬了两个箱子,然后被中村叫住。

    “你跟我走,渡边先生还有一批货要连夜处理。”

    望月漓应了一声,跟着中村上了一艘小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后颈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

    下,剧痛顺着脊椎瞬间窜上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他的视野瞬间模糊,膝盖一软,手从船舷上滑脱。

    他的意识在迅速流失,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点碎片。

    最后听见的,是中村带着冷意的声音:“把他扔去海里喂鱼,这小子是条子。”

    他们把人套了麻袋,绑了重物,决心致他于死地。

    中村站在码头边,看着海面上的波纹迅速被夜风打散。

    那两个男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过了大约一分钟,中村把烟头丢进海里。

    “走。”

    商务车发动引擎,车灯在码头上晃了一圈,掉头往市区方向驶去。

    码头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壁的声音。

    中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月光店里,那个新来的按住真纪前夫时的动作。

    左手扣腕,右手压肘,膝盖抵后腰。那套擒拿术的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角度,是警校的固定动作。

    普通人打架不会那样,学过两下子的人也不会那样。

    只有真正戴过手铐、按过嫌疑人的人,才会在那种情况下本能地往自己后腰摸。

    他当时就知道了。

    他告诉了渡边,他们被警察盯上了。

    渡边决定要卷款潜逃。

    只是因为那笔大的交易还没完成,那批货还没交出去,钱还没拿到。

    如果那个时候惊动了那个警察,整个交易都会泡汤,得不偿失。

    他们只能等交易完成,等钱到账,等一切尘埃落定。

    然后,他把人带到了码头。

    干净利落。没有人会知道。

    中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处理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渡边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净吗?”

    “干净,扔海里了。这个季节的水温,撑不过半小时。”

    “好,别留痕迹。”

    “知道。”

    中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东京湾的夜色向后退去,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吐出一口长气。

    那小子身手不错,可惜了。

    而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那片被打散的水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微弱地、几乎是本能地搏动着。

    海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他的狐妖本能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妖力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帮他挣脱了束缚。

    但他的意识还没清醒,只能任由海流带着他的身体往深处沉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入海面之下不久,码头附近的水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水面下,一团暗色的影子从深处浮上来,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缓慢地朝他的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