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人联系不上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跟着晃了一下。

    自从望月漓离开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要来这办公桌前面转上一圈,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等人回来。

    可谁知道,今天站在这儿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接应的人说,他当时是跟着对方去了一趟交易,之后就再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

    “而且他们一直在盯着的目标人物也同时不见了踪影,现场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喽啰,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现在只能根据一些零碎的线索判断,他很有可能是跟着那帮人一起离开了,具体去了哪儿、是自愿还是被迫,谁也说不准,目前只能先按着这个方向继续搜捕。”

    得知这样的消息,一向开朗的白野真源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萩原研二伸手拉了拉松田阵平的胳膊,示意他先冷静下来,“他是在哪失联的?”

    “这是机密案子。”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要保密。

    松田阵平转身就走。“好,我自己去找!”

    白野真源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怔,连忙追了两步,提高声音喊他:“你别冲动啊!现在什么情况都还没弄清楚,你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萩原研二连忙追上去,按住还捏着拳头浑身冒火的松田阵平,指尖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两下,示意他先别急。

    松田阵平喘了两口粗气,步子没停:“保密保密,就知道保密!人都没了还保什么密!”

    “小阵平你冷静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上哪找去?”

    松田阵平猛地停下,指节攥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半天,才一拳砸在旁边的墙面上,震得墙皮都掉下来一小块。

    “我冷静不了。”

    “喂,醒醒。”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又轻又细,像从很远的深水里浮上来,一声,又一声,执着地拨着他昏沉的神志。

    望月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陌生的小姑娘的脸,正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是浸过海水的玻璃珠子。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掠过她瘦小的肩,落在那条代替双腿、在浅水中轻轻摆动的尾巴上,她的下半身,是尾巴。

    “你好,我是这片水域的妖怪,我叫津。”

    她往后轻轻退了一点,尾巴在水里搅出一小圈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还从来没有妖怪到我这里来呢。”

    望月漓感觉到小臂上有什么东西黏着,软塌塌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吮吸着他的妖力。

    他抬起手臂,借着水面泛起的微光看去,是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块生了吸盘的小泥炭。

    “这个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喂点妖力就能活蹦乱跳的。”

    “我没什么朋友,有它在也是好的。”她笑了一下,尾巴没进水里,只露出一点透亮的尾尖,“它总黏着我,倒也不算太冷清。”

    望月漓看着那团伏在自己小臂上的黑色小东西,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熟悉感。

    “它是从哪来的?”他轻声问。

    小姑娘抬起胳膊,朝远处指了指,“那边!”

    望月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条河,正弯过沙洲,缓缓汇入大海。

    “你去过那吗?”

    “没有。”

    “我要去那看看,你要一起吗?”

    这个黑色东西跟他以前遇到的人造妖怪气味很相似。他要去看看这东西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有点忘记了。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好呀好呀!”

    小姑娘立刻应了下来,尾巴在浅水里轻轻拍打,溅起几串细碎的水花,身子也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着夕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追问了一句:“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

    “漓。”妖怪没有姓氏,漓就是他的名字。

    “漓,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小姑娘的声音像水泡一样轻轻落在心上,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软乎乎的。

    望月漓撑着岸边的礁石坐起身,刚被海水泡过的身体还有些发沉。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团小家伙,又抬头望向河流入海的方向,那里水汽蒸腾,在夕阳下泛着一片暖融融的金雾。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尾巴尖兴奋地拍着浅滩。

    “现在就走。”望月漓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沙子。

    望月漓沿着岸边往上游走。

    津在浅水区陪着他,下半身的鱼尾在水面下摆动,偶尔翻起一小片银色的水花。

    时不时往前蹿一小段,又折回来,绕着他打转。

    她的话很多,从水里的小鱼聊到岸上的鸟,从潮汐聊到月亮。

    望月漓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他的脑子还是不太清楚。

    虽然伤口已经修复,但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扔下去,记得海水灌进口鼻的感觉,记得那股咸腥的冰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他的意识和力气一点点抽空。

    再往前的事就模糊了。

    他为什么会在码头,为什么会被扔下去,扔他的人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像是被一层薄雾蒙住了,怎么想都想不真切。

    小臂上那团黑色东西还黏着他,一下一下地吮吸着他的妖力。

    每吸一口,它就微微膨大一点,黑乎乎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们继续往前走,河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树木从密到疏。

    河道的尽头是一座建筑。

    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结构,棱角分明地立在河道尽头,灰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墙面被风蚀得有些斑驳。

    整面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光秃秃的,只在贴近地面的位置开了一排狭窄的通风口。

    建筑背靠着一座小山丘,前面是一个铺了水泥的蓄水池,河水从池子侧面引入,再从另一侧流出。

    一根粗大的管道从建筑顶部延伸出来,弯进蓄水池里,管壁上锈迹斑斑。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从通风口里传出来,像是一台巨型机器在水泥墙壁里面呼吸。

    津游到浅水区,双手撑在岸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那栋建筑。

    “那里面水有味道,跟外面的河水不一样。”

    <

    p>望月漓蹲下来,把手臂上那团黑色东西摘下来。

    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扭动了两下,朝建筑的方向伸出一小截触须,像是在指路。

    这东西是从河里流出来的,那么它的源头就在建筑里面。

    它身上那股让望月漓觉得熟悉的气味,也跟着从建筑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

    “你在这里等我。”望月漓开口。

    “你要进去?”津的眉头皱起来,“那里面很危险。”

    “我很快就出来。”

    只是进去看一眼,弄清楚那股气味到底从哪里来,不会多做停留,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她往前凑了凑,尾鳍扫过望月漓的脚踝,“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吧?我能在水里钻,遇到危险也能帮你探路呀!”

    望月漓摇了摇头,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失忆带来的昏沉感还没完全退去。

    他只想快点弄清楚这团小东西的来历,把藏在里面的麻烦解决掉,不想让刚认识的小妖怪跟着涉险。

    望月漓沿着蓄水池边缘绕到建筑的侧面,贴着墙根走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津的声音从蓄水池那边飘过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池子边,半个身子趴在水泥沿上,尾巴在水里轻轻摆着。

    “电路。”望月漓压低声音,“这栋楼在运转,一定有电。找到电路,断掉它。”

    津歪了歪头。

    她没再说话,而是把一只手伸进蓄水池里,指尖没入水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我找到了。”

    “什么?”

    津把手从池子里抽回来,“这栋楼的水管通到河里,水管旁边有东西在流,跟水流不一样。细细的,流得很快的那种。应该是人类的电吧。”

    望月漓看了她一眼,“你能碰到它吗?”

    津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双手重新没入水中,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

    水面以她的手指为中心,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波纹的方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逆着水流的方向往建筑底部的方向收缩。

    望月漓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地面在微微震动,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

    然后整栋建筑陷入沉默。

    通风口里的嗡鸣声断了。

    津睁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朝他笑了笑。嘴角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眼睛弯弯的。

    “断了。”

    望月漓点了点头。

    “我进去很快就出来,你在岸边待着,要是天亮了我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回海里去,不用等我。”

    津咬了咬下唇,虽然担心也只能小声应下来:“那……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喊我,我能顺着地下的水道钻进去找你!”

    望月漓抬头看那一排通风口。

    通风口离地面大约三米高,外面装着铁栅栏,栅栏的缝隙比排水口宽一些,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他指尖凝了一点妖力,轻轻一搓,固定铁栅栏的锈螺栓就化成了粉末。

    栅栏顺着墙面滑下来,砸在长满杂草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望月漓侧过身,攥着通风口的边缘翻了进去。